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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应州刺史,跑了。
五月十九,应州。
日头偏西,照在应州城南门城楼的破旧瓦檐上。
几只乌鸦蹲在檐角,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城里的街道上没什么行人。
几家铺子早早就收了摊,门板上得严严实实。
偶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巷子深处。
自打前几日大同府那边传来消息,说宋辽要开战,应州城里那股子太平了百多年的懒散气便散了。
散了,却也没聚成别的什么。
只是悬着。
悬在每个人心头,像是半空中吊了一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下来。
刺史府坐落在城北,门脸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看着不怎么起眼。
应州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北面是云州,南面是雁门,夹在中间,既无商旅之利,亦无水田之饶。
被派到这几来做刺史的,要么是朝中不得势的,要么是被排挤出来的。
萧术哲两样都沾。
他是辽国贵族不假。
萧氏是后族,论起来,他与当今北院宣徽使萧兀纳还算是远亲。
可那是多远呢?
远到了逢年过节,他都收不到萧兀纳府上送来的一张帖子。
没法子,谁让他爹当年站错了队,在耶律乙辛那头栽了跟头。
他这一支萧氏,能保住脑袋已是万幸,还想往上爬?
所以他才来了应州。
这个地方穷归穷,偏远归偏远,可有一桩好处。
天高皇帝远,帐册上的数目,还不是他说了算?
后堂里,萧术哲正坐在一张酸枝木的圈椅上,手里捏着一本帐册。
那帐册封皮磨得发亮,页角卷着,显然是翻过不知多少遍了。
他翻得很慢。
每翻一页,手指便在那几行数目上停一停,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窗外日头一点点往下沉去,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个老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往案角搁了一碗凉茶,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萧术哲没有擡头。
他看的不是应州的赋税帐,也不是府库的存粮册。
他看的是兵册。
准确地说,是兵册上那些数目,与实际城头上站着的人,中间那截差额。
应州驻军,帐面上是五千人。
朝廷按五千人拨粮饷,月月不断,年年照发。
可实际呢?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最末一行蝇头小字上。
那行字是他亲笔添上去的,墨迹比别处淡了几分。
—实有兵卒四千一百二十三人。
就这四千一百二十三人里头,能弯弓射箭的不到一千。
剩下的,不是四十往上的老卒,便是十四五岁的娃娃,还有些是身有残疾、在别处混不下去了,被发配到应州来充数的。
甲胄呢?皮甲凑一凑,勉强能凑出一千副。
铁甲?统共不到一百副,还多是锈迹斑斑的旧货,穿在身上走两步便哗啦啦地掉铁屑0
刀枪也是一般光景。
库里那批长矛,矛头钝得能当擀面杖使。
弓弦断了三成,箭矢缺翎少羽。
就这,还是他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再往下的,全进了他的私库。
萧术哲将帐册合上,往案角一推,端起那碗凉茶呷了一口。
他想起前日大同府送来的那道文书。
调兵。
一万五千人,从云州调往应州。
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宋人已在河北集结大军,应州乃西京门户,务必严加防守。
他当时看完文书,半晌没有说话。
一万五千人。
听起来不少。
可那是耶律阿思派来的兵。
耶律阿思是什么人?
跟他萧术哲没什么两样。
西京道这些年兵饷被层层克扣,云州的兵又能好到哪去?
再说了,这一万五千人从云州走到应州,少说也得五六日。
这五六日里,若宋人真打过来。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将茶碗搁下,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术哲眉头一皱。
门帘被一把掀开。
夕阳的余光从帘缝间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进来的是应州都头,一个叫耶律伏的契丹汉子。
此人平日里还算稳重,可此刻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竟没有半分血色。
他单膝跪地,抱拳时手在发抖。
“使君,哨骑急报。”
萧术哲看着他,没有说话。
耶律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南面。约莫三十里外。哨骑发现了宋军骑兵。”
萧术哲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多少人?”
耶律伏擡起头,那双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约莫————八千骑。”
萧术哲的指节微微收紧。
“其中,”耶律伏的声音愈发干涩。
“最少有五千重甲骑兵。铁甲长槊,马皆披挂。”
“哨骑报说,远远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像一整块铁板在往东这来。”
重甲骑兵。
五千。
萧术哲将茶碗缓缓搁在案上。
搁得很稳,碗底与桌面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擡起眼,看着耶律伏,声音依旧平稳:“看清番号了?”
耶律伏咬了咬牙。
“看清了。”
“捧日。”
“还有天武。”
后堂里骤然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那几只乌鸦的叫声,和远处城楼上报更的梆子声,一声长,一声短。
萧术哲没有动。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可搁在案上的那只手,袖口底下,指尖已在微微发颤。
捧日。
天武。
他是辽国贵族,可他也是读过南朝兵书的人。
他当然知道捧日、天武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大宋禁军中禁军,是上四军中的上四军,是宋帝的亲军扈卫。
捧日、龙卫、天武、神卫—捧日排在第一。
那是当年宋国太祖皇帝赵匡胤亲手编练出来的铁骑,是宋国最精锐的重甲骑兵。
天武军紧随其后,步战冠绝诸军。
这等精锐,便是放在南京道正面战场上,也够辽军头疼的。
可他们不在南京道。
他们在应州。
在雁门关以北三十里。
他去打南京不好么?
去碰涿州、碰析津府不好么?
那些地方有耶律和鲁斡的十五万大军等着他。
他偏不打。
偏挑了他这个软柿子。
萧术哲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干。
但还是强装镇定说道。
“慌什么。”
“前日大同府已传了文书过来。云州一万五千援军已在路上,不日便到。”
他拍了拍耶律伏的肩膀,手很稳。
“应州离云州不过百余里。宋人骑兵虽快,可骑兵攻不了城。”
“他们在城外待不了几日,援军一到,内外夹击,他们便是瓮中之鳖。”
耶律伏擡起头,看着萧术哲那张镇定自若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萧术哲又道:“传令下去。四门紧闭,城头多加火把。所有人上城值守,不得懈怠。”
“哨骑继续往南撒出去,每隔半个时辰一报。”
“城中粮仓即刻清点,预备大军驻扎之需。”
“还有,”他顿了顿,“把城中所有大户都召集到府衙来。就说本刺史有要事相商。”
耶律伏愣了愣:“使君,召集大户————”
“一万五千援军到了,吃什么?”
萧术哲打断他,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
“城中粮仓够不够?不够便请大户们捐一些出来。国难当头,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这话说得在理。
耶律伏抱拳:“喏!”
转身大步而出。
靴底踩在石板上,节奏比来时稳当了不少。
萧术哲立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前院,消失在府门外。
然后,他缓缓坐回圈椅里。
夕阳已经沉到了屋脊后头,后堂里暗了下来。
老仆还没来点灯,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层灰蒙蒙的暮色。
他坐在那片暮色里,一动不动。
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又开始发颤。
这一回,颤得比方才厉害多了。
整只手都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攫住了。
他猛地把手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疼意让他清醒了几分。
捧日天武。
八千骑兵。
五千重甲。
援军来得及么?
不能守。
绝对不能守。
守了就是死。
可他是应州刺史。
弃城而逃,按辽律,是斩。
满门抄斩的那种斩。
不逃,也是死。
宋人破城,他一个姓萧的辽国贵族,能有什么好下场?
逃了,或许还能活。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些年他在应州攒下的东西,都藏在后院书房的地砖底下。
金锭、银、几块上好的于阗玉。
都是这些年从兵、赋税、修城款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那些东西,一分也不能便宜了宋人。
他站起身来。
灯还没点。
他在昏暗中走到案前,摸出火镰,自己点上了油灯。
灯芯跳了跳,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那张在暗处藏了许久的脸。
那脸上早已没了方才在耶律伏面前的镇定。
眉眼之间,只剩下一片煞白。
他从案角取过一张空白文书,提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写了一行字。
大意是:本官亲赴云州催督援军,城中防务暂由都头耶律伏代理。
援军至前,紧闭四门,不得出战。
落款。
盖印。
他将文书压在案上,用一方镇纸石压好。
然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绕过屏风,推开后堂通往后院的门。
夜已深了。应州城的夜静得有些不寻常。
没有更夫的梆子,没有巡卒的脚步声—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整座城像是屏住了呼吸,缩在城墙里头,一动也不敢动。
萧术哲拢了拢身上的袍子,快步走过回廊。
卧房里,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时,老仆正在打盹。
被他惊醒,揉着眼唤了声“使君”。
“收拾东西。”
萧术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
“细软。换洗衣物。不许带太多。不许声张。”
老仆张了张嘴,看着萧术哲脸上的表情,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萧术哲走到书房,蹲下身,用匕首撬开墙角几块松动的地砖。
底下一个铁皮箱子,不大,两只手便能端起来。
箱子上了锁,锁是特制的,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他没有开箱。
只是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旧袍子,将箱子裹了,扎成一个包袱。
老仆拎着两个包袱进来,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萧术哲,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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