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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西夏内乱初显
兴庆府的暑气还没散尽,御书房的窗子半敞着,偶尔有风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一晃。
李干顺正在批奏章。
准确地说,是在看一本关于春官试的奏折:凉州推举了三个汉人举子,被当地党项部族以“非党项血裔”为由驳了回去。
凉州知州不敢做主,把皮球踢到了御前。
他握着朱笔,眉间微蹙。
春官试才推了两年。
第一年,五州二十七县,应试者不过百余人。
第二年,增加到三百余人。
今年,如果凉州开了这个口子,来年会更多。
但凉州部族的反弹也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他正要落笔批一个“准”字,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在门口略顿了顿。
然后,是他派去守西门的内侍的声音,跑得气喘吁吁:“陛下。”
“违关急报。八百里加急。送信的人说,宋辽谈崩了。
李干顺的笔尖悬在了半空。
“宋帝赵似,同时对大辽和咱们用兵。”
笔尖慢慢落回了砚台里。
李干顺接过急报,展开。繁体小字密密麻麻,他看得很仔细。
第一遍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了急报。
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起来。
像是一个棋手看见对手走了一步完全出乎意料的昏招,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是说————”
他把急报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
“宋帝赵似。十七岁。登基半年。同时对辽国和咱们,开战?”
内侍不敢接话。
李干顺站起身,走到窗前。
晚霞把西边的天烧成暗红色,像是他幼年记忆中某场大火的颜色。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李干顺,也是十七岁。
十三岁亲政,四年间在汉臣与党项旧贵之间走钢丝,推汉法、收兵权、平叛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自问不算庸主。
可这个赵似,这个侥幸以亲王之身登基的宋国皇帝,居然————
他怎么敢的?
“他觉得他能赢?”
李干顺自言自语。然后自己回答了:“年少轻狂。”
他转过身。
“传旨:明日一早,朝会。”
顿了顿。
“所有人。一个都不许缺。”
第二日清晨,卯时刚过。
兴庆府皇宫的大殿不算宏阔,西夏毕竟不是汴梁,没有大庆殿那等排场。
但青砖墁地、朱柱擎梁,自有一股肃穆之气。
文武分列,左文右武,近百人将大殿站得满满当当。
李干顺还没到。
群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宋辽谈崩了————”
“何止谈崩。宋帝在边境屯兵三十万,辽国南京道的急报都飞马往北了,西京道那边也————”
“三十万?他哪来那么多兵?”
“疯了呗。”
嵬名安国站在武将班列的第一位。
这位枢密院都承旨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两条浓眉像是用墨涂上去的。
他性子急躁,此刻已经按捺不住,几次往殿后方向张望。
在他对面,文臣班列中,田景文站得笔直。
而在文臣班列的第三位,御史大夫谋宁克任,三朝老臣,须发皆白,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老狐狸越是不动声色的时候,越是在盘算。
“陛下驾到————”
李干顺从殿后走出,黄袍玉带,步伐沉稳。
十七岁的少年皇帝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群臣跪安。起身。
李干顺开门见山。
“昨日边关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辽双方在河北边境谈崩。宋帝赵似,对大辽宣战了。”
殿中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哗然。
“两线作战?”有人失声道。
“他疯了?”
“宋帝是嫌命长吗————”
嵬名安国第一个出列。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擂鼓:“陛下!宋帝这是自寻死路!他有多少兵马?”
“敢两面开战?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旁边另一位武将接话:“听说那赵似不过十七岁。与陛下同庚。”
嵬名安国嗤笑一声:“陛下十三岁亲政、平叛乱、那是真刀真枪搏出来的。他赵似呢?侥幸登基罢了————”
“侥幸登基,侥幸用兵————”有人附和。
“自然侥幸败亡。”
一阵哄笑。
田景文没有笑。
他站在班列中,面色如常,只是在听到“侥幸败亡”四个字时,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李干顺任由群臣议论了一阵。
等议论声渐歇,他擡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殿中安静下来。
“诸卿以为,此战当如何?”
嵬名安国迫不及待:“陛下!此乃天赐良机!”
“大辽收到消息,必然出兵。宋军主力一旦被拖在北线,西线必然空虚。我大夏只需遣一支精兵出横山————”
他的手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
“骚扰牵制,以静待变。等辽军正面占优,宋军调兵东援,那时候,便是我军大举反攻之时!”
李干顺微微点头。
这正是他昨晚盘算的路数。嵬名安国虽然性子急,但军事眼光确实不差。
田景文出列了。
他不急不缓地拱手:“陛下。”
“田卿有话?”
“宋帝虽年少,然其伐辽之举,未必全无准备。”
田景文的声音清晰。
“数月以来,宋军在河北、河东两路囤粮修城、调兵遣将,显然是早有谋划。臣以为————”
他顿了顿。
“可先观其变。待辽宋交锋之势明朗,再定进退。不必急于先动。”
嵬名安国瞥了他一眼。对于这些汉臣,他从来没什么好感,仗还没打就开始瞻前顾后,算什么?
他正要反驳,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田承旨说得在理。”
众人循声看去。谋宁克任。
他从班列中缓步走出。
谋宁克任先朝龙椅方向微微欠身,然后擡起头。
“陛下。老臣以为,战机确实难得。甚至可以说。”
他略作停顿,“是上苍送给大夏的机会。宋帝狂妄自大,两面树敌,此乃自取灭亡之道。”
李干顺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果然,谋宁克任话锋一转,语气从激昂变得平缓。
“只不过。”
“老臣近日在各部族中走动,听到了一些————不太让人高兴的话。”
“为备战,各州州府已是征粮三波、征兵两轮。党项部族中,不少头领颇有怨言。”
“有些部族的壮丁,十成里被抽去了三成。田里的粮,上缴了四成。”
他看向李干顺,老眼昏花中似乎藏着什么。
“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
他又顿了一顿。
这一顿,比刚才更长。
“如今朝中推行新制,番汉之间,有些事情————老臣以为,值此用兵之际,是否————”
他擡起眼。
“当有所安抚?”
他没有说“停止改制”。
他甚至没有说“改制”两个字。
他只是说“新制”。说“番汉之间”。说“安抚”。
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嵬名安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田景文的面色微微一沉。
谋宁克任垂着手站在殿中央,老态龙钟,仿佛只是一片好心。
李干顺看着他。
十七岁的少年皇帝与七十多岁的老臣之间,隔着半百年的距离。
隔着三朝。
隔着汉法与党项旧制之间的无数恩怨。
殿中气氛凝滞了一瞬。
然后李干顺开口了。
“爱卿所虑甚是。”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没有任何不悦,也没有任何迟疑。
“然眼下战事紧急。”
他站起身。
“这些事————”
语气依然平和,但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待战后再论。”
谋宁克任的嘴唇动了动。
但李干顺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传旨。”
他的声音擡高了半分。
“命嵬名保忠:密切监视宋军动向。伺机而动,寻其破绽,予以痛击。”
“记住,”他看向殿中武将,目光在嵬名安国脸上停了停,“以骚扰牵制为主。不可贸然决战。”
“待辽国正面得手,宋军东调————”他收回目光,“才是朕要的时机。
“退朝。”
干脆利落。一个字都不多。
群臣跪安。
李干顺转身,但走到殿侧时,忽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田景文。翰林院的几位————留一下。”
然后他消失在殿侧的屏风之后。
群臣鱼贯而出。
田景文和两位汉臣留在原地,对视一眼。
而在大殿门口,谋宁克任的脚步,顿了一顿。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跨出了门槛。
谋宁克任走出宫门的时候,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他上了马车。轿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阳光。
轿子里暗了下来。
他的手攥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一提“新制”,一提“番汉”,陛下就“以后再论”。
以后再论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不改。不停。继续。
那些汉臣,田景文,还有翰林院那几个,他们可以留下来单独议事。
关起门来,说了什么?
没有党项人在场,谁知道他们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想起方才在大殿上,李干顺看他的目光。
警惕。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这个三朝老臣。
谋宁克任在黑暗的轿厢里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谅祚皇帝打天下。
那时候的西夏,党项人说了算,汉人是附庸,是工具,是能用就用的刀笔吏。
后来呢?
惠宗皇帝开始用汉官。
如今,把春官试推到了五州二十七县。
再往后会怎样?
汉人入朝为相?
汉人执掌兵权?
党项人的血,被汉人的墨水化得干干净净?
他睁开眼。
车子颠了一下。
外面的街市嘈杂,叫卖声、马蹄声、羌笛声,兴庆府还是兴庆府。
但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御书房。
门关上了。
和朝堂上不同,这里没有上百双眼睛盯着,没有党项旧贵族竖着耳朵听,没有谋宁克任那老狐狸在旁边等着抓话柄。
李干顺在椅子上坐下。
他的肩膀比在大殿上略微松弛了些。
这是他能放松的唯一场合了,在几个信得过的汉臣面前。
田景文站在对面。
另外两位,翰林学士院直学士李成弼,还有一位负责春官试的起居郎韩序,站在略后一步的位置。
“方才朝上,”李干顺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谋宁克任的话,你们怎么看?”
田景文与李成弼对视一眼。
“陛下,”田景文道,“谋宁大夫所言,并非全无根据。”
“哦?”
“征粮征兵,民间确有怨言,不止党项部族,汉人农户也有。”
“这倒不难应对,严令州县按制徵调、不许层层加码,即可缓解。”
他顿了顿。
“但谋宁大夫话中之意,恐怕不止于此。”
李干顺放下茶盏。他当然知道不止于此。
“他是在试探。”他说,“试探朕会不会在大战之前,先从改制上退一步。”
田景文点头。
“改制若停,哪怕只是暂停,那些观望的党项贵族就会觉得陛下软了。”
“往后什么都能用战事紧急”来要挟。”
“所以朕不接他的话。”
“陛下高明。”
李干顺摆了摆手。
这不是高明。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拖。拖一天是一天。
等仗打完————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注意到李成弼的表情。
这位翰林直学士素来话少,但此刻眉头微锁,像是憋着什么话。
“成弼?”
李成弼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讲。”
“近来兴庆城中,”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番汉之间的摩擦,愈发严重了。”
李干顺的目光凝住了。
“具体说。”
“上月十五,西市口。几个党项军卒酒后寻衅,围住一间汉人布庄,说店家以次充好、欺瞒顾客。”
“店家分辩了两句,几个军卒便掀了柜台。店家上前阻拦,被打成重伤,肋骨断了三根,至今躺在床上。
“坊正呢?”
“坊正不敢管。对方穿着军袍,是嵬名安国麾下的人。”
李干顺的眉头拧了起来。
“还有,”李成弼继续道,“三日前,城南。一户汉人佃农,世代租种城西赵姓党项贵族的田地。”
“今年开春,赵家忽然说要收回田地,党项人的地,凭什么给汉人种?”那佃农不依,告到县衙。”
“县衙还没判,当天夜里,田里的青苗就被人拔了个干净。”
“这只是兴庆城内的。边远州县,只怕更多。”
李成弼说完,退后半步。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田景文轻声道:“陛下,从前只是言语上的不满。如今————已经开始动手了。
李干顺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木头。
他知道这些事。皇城司的密报里也曾提过。
断了三根肋骨的布庄老板。被拔了青苗的汉人佃农。
他想起了昨晚批的那本奏章。
凉州三个汉人举子,因为“非党项血裔”被驳回。
这些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孔。
“陛下,”田景文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谨慎的试探。
“臣明白,眼下大战在即。若在此时追究,势必激起党项军中的不满,那些军卒,正是嵬名安国帐下的精锐。”
“只是————”
“若后方的番汉矛盾继续激化————”
李干顺擡起手。
田景文立刻收声。
年轻的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个小园子,种着几株枸杞。
这是党项人最喜欢的东西,耐旱,耐寒,给一点水就能活。
但他知道,光是耐旱耐寒不够。
要长成一片园子,还得有好的种法。
他转过身。
“朕明白你们的意思。”
“大战在即。此时不宜多生事端。党项军中的情绪,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刺激。”
“但是,”他看向李成弼,目光沉稳,“等战事结束,朕会慢慢改变这一切的。”
这不是敷衍。
田景文能听出来。
这个十七岁的皇帝,说“慢慢改变”时,语气和说“待战后再论”完全不同。
后者是策略,前者是承诺。
田景文躬身。
“臣————明白了。”
李干顺点点头。
“说说正事吧。”
他重新坐下。
随后的半个时辰里,几人讨论了改制相关的具体事务:春官试在凉州的推展、新任汉人县令在各州的施政阻力、党项旧贵族田赋清丈的进度————
这些事,对李干顺来说,和出兵打仗一样重要。
打仗赢的是现在。
改制赢的是将来。
半个时辰后,三人告退。
门重新关上。
御书房里只剩李干顺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在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在门口候着之后,他往椅背上一靠。
擡手。
揉了揉眉心。
终于可以叹气了。
这一声叹息,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特别轻。
却又特别重。
谋宁克任。
嵬名安国。
春官试。
凉州。
三个被驳回的汉人举子。
断了肋骨的布庄老板。
被拔掉青苗的佃农。
征粮三波。
征兵两轮。
怨声载道。
每件事都像一根线。
每一根线都往不同的方向扯。
他必须平衡。
谋宁克任的话,他当然不认同,但他也不能明着反驳。
那个老狐狸身后站着的,是党项八部的头领、是军中手握兵权的贵族、是多年来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旧势力。
嵬名安国的精锐骑兵,他要仰仗。
没有那些人,拿什么去打宋军?
拿什么去牵制、去骚扰?
但同时,田景文那样的人,那些愿意为他效力的汉人,他也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改制不能停。
停了,那些好不容易归拢过来的汉人,转眼就会分崩离析。
他们会觉得这个皇帝靠不住,党项人一施压,就退了。
往后谁还敢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
停了,以后再想重启,便是千难万难。
先例一开,往后什么都可以用“战事紧急”来要挟他。
所以他的策略只有一个。
拖。
平衡。
先赢下这一仗。
等战事结束,如果赢了。
大军凯旋,挟胜势,他就有底气去收拢那些军事贵族手里的兵权。
到时候,一步一步来。一步一步推汉化。
他不是甘于守成的皇帝。
从十三岁亲政那天起,他就知道一件事:羌人、党项人、吐蕃人—河西走廊上走马灯似的换过多少部族?
一时武力强大,纵横河湟,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来。
武力上的强大,是暂时的。
文化上的强大,经济上的强大,才能长久。
匈奴人去了哪里?
鲜卑人去了哪里?
突厥人————
他忽然想到契丹。
契丹。
李干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北偏了偏。
随即摇摇头,若没南京道的财赋,大辽怕是也————
所以这条路,再难也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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