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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计划有变计划有变。
元符三年五月十八日,河北西路,真定府界。
日头已偏西,斜阳将官道两侧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斑驳地落在那一列望不到头的行军队伍上。
旌旗翻卷,戈戟如林。
捧日、龙卫二军为前驱,骑兵过处,铁蹄踏得黄土官道上烟尘蔽天,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那闷雷般的蹄声。
天武军步卒紧随其后,将士们的甲胄在斜阳下泛着幽幽的光,步伍整齐,军容肃然。
御辇行在神卫军阵中,四周班直侍卫环列如铁桶。
辇内。
赵似盘腿坐于锦垫之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舆图,图上山川城池皆用朱墨细细标注。
他左手扶着图角,右手指尖沿着河北西路的官道一路往北,经真定,过定州,再到保州。
然后又折回来,往西,落在代州、雁门关一线。
眉头紧锁。
他已在舆图前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错。
他在算。
算兵力,算粮道,算行军日程。
算那辽主耶律洪基的脾气。
自己已聚兵要与辽国交战,辽国不可能不做出反应。
可按皇城司此前送来的密报,辽国南京道的兵马调动还没完成,西京道那边更是一片沉寂。
太平了九十余年,辽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慢。
可慢归慢,总会来的。
他必须赶在辽国完成战备之前,把棋局布好。
正思忖间,辇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由远及近,片刻便到了御辇旁侧,随即是一声勒马的嘶鸣。
「官家。」
是梁从政的声音。
赵似擡起头,将舆图往旁边推了推。
「进来。」
帘子被挑开,梁从政猫着腰钻进辇内。
他额上沁着一层细汗,手里攥着一只蜡封的竹筒,筒身比寻常密奏所用的更长更细,封口的火漆上赫然印着皇城司独有的鱼符暗记。
「皇城司密报,辽境暗桩急递。」
他将竹筒双手呈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走的是加急鹞子,今晨才到的定州,臣片刻不敢耽搁。」
赵似接过竹筒,指甲挑开火漆,从筒中抽出卷得极紧的一条素帛。
展开。
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他目光一扫,先是掠过开头的套语。
某月某日,某处暗桩,所禀何事。
随即落在那几行核心情报上。
看着看着,他眼睛猛地瞪大。
那一瞬间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忽然见到了火光,一时间竟分不清那火是真是假。
他将帛书又凑近了几分,就着帘缝间漏进来的日光,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字没变。
应州守军,五千。
朔州,三千。
蔚州,三千五百。
西京道全境各州县驻军合计。
不足五万。
赵似缓缓将帛书搁在舆图上,靠回锦垫,半晌没有说话。
辇内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土石的闷响,和外头风卷旗帜的猎猎声。
「从政。」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
「这份情报—皇城司的暗桩,可靠么?」
梁从政当即躬身道:「回官家。此桩是皇城司在应州城内埋了十二年的老桩,身份是城中一家粮铺的帐房。」
「这些年辽国西京道各处调兵、换防、粮草周转,该桩递出来的消息,从未出过差错。」
他顿了顿,又道:「此番密报并非独一份。」
「皇城司在朔州、蔚州的暗桩也递了消息回来,数目互相对照过,确凿无疑。」
赵似点了点头,忽然一把抓起舆图上的帛书,对梁从政道。
「去,把章枢密请来。现在。」
梁从政一怔:「官家,章枢密在后军。」
「骑马去。」赵似截住了他的话头,「快。」
「喏!」
梁从政翻身出辇,片刻后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往后军方向去了。
赵似没有等他。
他重新将舆图铺开,双手撑在案上,目光死死盯住辽国西京道那片区域。
应州、朔州、蔚州、新州、儒州、为州。
这些地名在他眼中不再是舆图上的墨迹,而是一座座守军稀少、防备空虚的城池。
他的呼吸微微粗重起来。
原先的计划是什么?
陈兵河北,虚张声势,逼辽国在谈判桌上让步。
可现在—
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将帘子掀起一角。
斜阳的光束打在舆图上,正落在应州二字上。
五千守军。
他擡起眼,目光越过应州,越过雁门关,越过代州。
落在了河东路的位置上。
捧日、龙卫二军,两万五千骑兵。
天武军,一万步卒。
这是眼下握在他手里、随时可以动用的兵力。
其余大军还在后方集结合拢,可先锋已在手中。
他在心底飞快地算了几道算术:骑兵日行多少里、步卒日行多少里、代州到应州的路程。
若是轻骑急行,昼夜兼程。
正算到一半,辇外传来马蹄声。
帘子被掀开。
章案弯腰进来,身上还穿着行军的甲胄。
卸了护心镜,只余轻便皮甲,腰间佩剑却还挂着。
他须发皆白,面色却依旧红润,只是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驰马赶来的。
「官家。」他拱手一揖,也不客套,目光直接落在舆图上,「可是有变故?」
赵似没有说话,将那份帛书递了过去。
章接过,就近在辇窗透进来的光下展读。
他看着看着,白眉猛地一挑。
随即他将帛书又读了一回。
读罢,缓缓搁在舆图上,擡起头来看着赵似,半晌才道出一句话。
「应州守军才五千?西京道全加起来也才五万兵马?
赵似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朕也没想到。」他顿了顿,「辽国边境防守,竟空虚至此。」
章微微颔首,沉吟片刻,才道:「倒也能理解。」
「澶渊之盟至今九十余年,宋辽之间不见刀兵。太平日久,自然懈怠。」
他擡起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向赵似。
「我朝这九十余年一直是守势,所以沿边各州驻军相对多些。」
「辽人么,他们习惯了我朝不敢先动手,自然也就懒得多布兵了。」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可赵似听得出底下那层意思。
是啊。
大宋守了九十余年,辽人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宋人不敢越雷池一步,习惯了三言两语便能威压宋廷,习惯了岁币照收、宋人照怕。
可这回不一样了。
赵似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舆图上叩了两下,忽然道:「章相公,你说,咱们这次仗,是否能升级一下?」
章一怔。
他擡起眼,看着赵似。
那少年天子的脸上没有玩笑之意,眼底的光亮得有些灼人。
「官家您是想————」
赵似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御辇虽宽敞,站直也勉强只及头顶。
他微微躬着腰,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向雁门关。
「朕现在有捧日、龙卫二军,共计两万五千骑兵。」
他的手指从雁门关往北画了一条线,落在应州的位置上。
「若朕派出八千骑兵,携天武军一万步卒,急行军,经代州,出雁门关,奇袭应州。」
他转过身,看着章案。
「章相公认为,需要多长时间?」
章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下腰,凑近舆图,那双阅尽沙场的老眼在图上一点一点地丈量。
从代州到雁门关,出关往北到应州,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比了比比例尺,又拿起那份情报,眯着眼看了看应州守军的数目。
辇内安静了约莫十余息。
「若急行军。」他直起腰来,转过身面朝赵似,语声沉稳,「三日可到。」
三日。
赵似脸上浮起惊喜之色。
他一把抓住舆图的边缘,几乎是半蹲在了案前。
「章相公,来。朕有一个想法,你看看是否可行。」
章拱手:「官家请说。」
赵似伸手指向舆图。
他的手指先是落在雄州。
「朕的想法是,分出一军,由你指挥,从雄州出,攻下新城,大军直逼涿州。」
手指往西移,落在易州。
「再遣一大将,带一万兵马,拿下易州。」
然后他的手指猛地往西一划,越过太行,落在河东方向的应州。
「河东方向,就如方才所说,先拿下应州。」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指尖在舆图上几乎不假思索地游走,像是在描摹一幅早已在心中画了千百遍的图卷。
「然后,再出三万兵,强攻飞狐口。」
「拿出两万兵马,支援驻守金陂关。」
他的手指在居庸关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章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指尖,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因为疑惑,而是因为他的脑中正在飞速推演这条线路上每一步的攻守转换、每一处的兵力对比。
赵似直起身来,面朝舆图,声音沉了下去。
「这样,辽人若想西援,便只有三个选择。」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数。
「一。」他指向居庸关,「从居庸关调兵南下,强攻金陂关,打通南京道与西京道之间南面的通道。」
他冷笑了一声。
「可这一路上全是山道。从南京析津府到金陂关,三百余里山路,粮草辎重转运极难。」
「等他们在山沟沟里爬过来,恐怕西京道早已全军覆没。」
「二。」他的手指移向涿州,「发涿州之兵,从东面强攻金陂关。」
「可若是...」他的手指在涿州的位置上重重一叩。
「我军若发大军强攻涿州,南京道还敢不敢全力西援?」
他擡起眼,看着章。
「他不敢。涿州是南京析津府的门户,涿州若失,析津便门户大开。」
「换作章相公守南京,敢不敢弃涿州而救西京道?」
章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
答案不言自明。
「三。」赵似的手指从居庸关往西,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依次点过儒州、妫州、新州。
「这条路最远。」
他收回手指,将三根手指攥成一个拳头。
「想支援怕得耗费大量时日。」
他擡起头,看着章,眼中灼灼有光。
「章相公,你说—此计如何?」
章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舆图前,双手撑着案沿,那双老眼在图上来回逡巡,从雄州到涿州,从易州到飞狐口,从应州到金陂关。
每一处驻军、每一条粮道、每一座关隘的攻守之势,都在他脑中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辇内只剩车马行进的辚辚声,和舆图纸在风里微微翻卷的细响。
良久。
他终于直起身来,转过身,面朝赵似。
「若辽国是正常守备—此计断不可行。」
他顿了顿。
「可他偏不是。」
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感叹。
「辽国在西京道总兵马不到五万,分布各州县,守军极少。」
「主力大部囤在南京道,蓟州、涿州、析津府一线。」
「官家此计,便是要彻底切断南京道增援西京道的路。」
「若成,辽国西京道便将彻底暴露在我大宋的兵锋之下。」
「应州、朔州、蔚州、新州。皆成我囊中之物。」
他擡起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看着赵似,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份方略环环相扣,攻其必守、断其必援。于理,无碍。」
「可是官家—」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此计最大的问题在于「,「快。」
赵似接过了话。
章粢看着他,缓缓点头。
「不错。就是快。」
他伸出手指,在应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必须在最短的时日之内拿下应州。」
「应州只要拿下,雁门关以北便有了立足之地,飞狐口便可以从南北两向夹击,金陂关便有了屏障。」
「应州若迟迟不下,辽人一旦反应过来,从南京调兵入西京,此计便已废了七成。」
赵似点头。
「兵贵神速。」
风将帘子吹开一道缝,外头夕阳西沉,天边一片赤红。
行军队伍还在往前推进,蹄声如闷雷,旌旗如云。
将校们浑然不知,他们的天子正在一辆颠簸的御辇中,重新画定这场战争的棋盘。
赵似忽然转身,一把掀开帘子。
「停辇!」
那声音不大,却让辇旁的班直侍卫齐齐勒马。
御辇缓缓停在了官道中央。
梁从政翻身下马,快步趋至辇前,神色紧张:「官家?」
赵似没有看他,而是对辇外侍立的传令官厉声道。
「速传,三衙管军姚麟、曹诵、王崇俨,各军军都指挥使以上将校。即刻来此议事。
不得有误。」
「喏!」
传令官拨马便走,马蹄翻起的碎土溅出去老远。
梁从政立在辇旁,看着那传令官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帘内。
赵似已经重新俯身在那张舆图仂,席立在他身侧,瞧症的影子被斜阳投在帘布仂,像是在密谋一场风暴。
他深吸一口气,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官道瞧侧,行军队伍还在如流二般往前涌去。
谁也不曾留意,一辆不起眼的御辇正在路边静静停着。
而在这辆辇车之内,一场将要改变瞧国格局的棋局,正在落子。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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