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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赵似分配任务
传令官的蹄声尚未消散在官道尽头,御辇的帘子便又被挑开了。
赵似扶着梁从政递过来的手臂,弯腰下了辇。
章紧随其后,靴底踏上被日头晒得发硬的黄土,发出一声闷响。
官道两侧,行军队伍仍在如流水般往前涌去,没有人停下来。
班直侍卫环列如铁桶,将这一小片区域与外界隔绝开来。
“官家。”梁从政低声道,“是否在此设帐?”
赵似没有答话,目光越过官道,落在不远处一株老槐上。
那槐树生得极粗,少说也有一二百年光景,枝叶蓊蓊郁郁地伸展开去,在暮色里投下一大片阴凉。
他擡手一指:“就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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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从政会意,命侍卫在树荫下铺了数张毡席,又从辇中搬出舆图与笔墨,搁在一只行军箱笼上权充书案。
赵似立在槐树下,负手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影。
章侍立于侧,亦不作声。
最先到的,是蔡京。
他骑着一匹青骢马,身上官袍已被风尘染得有些发灰,额上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驰来的。
翻身下马,将缰绳丢与侍从,快步趋至树荫前,躬身一揖。
“臣蔡京,参见官家。参见章相公。”
赵似微微颔首。
章的目光在蔡京身上顿了顿。
蔡京作为文官代表,在场倒也合理,也免得随行文官非议。
蔡京直起身,目光在舆图上一扫,却未言语,退至一侧,拢袖垂手,眼观鼻鼻观心。
不多时,远处官道上扬起一蓬黄尘。
蹄声由远及近,十余骑鱼贯而来。
为首一匹枣红马上,一名须发灰白的老将坐得笔直如松。
正是殿前都指挥使姚麟。
紧随其后的是曹诵。
王崇俨策马跟在曹诵身后。
再往后,各军军都指挥使以上的将校鱼贯而前。
贾、刘斌、狄、潘孝安、李延庆,一个个翻身下马,甲胄叶片碰得哗啦啦响。
树荫下顿时热闹了起来。
众人面朝赵似,齐齐躬身。
“臣等参见官家。”
赵似擡了擡手:“都免了。近前来。”
众将直起身,往前聚拢。
姚麟当先站定,目光掠过舆图,又掠过章与蔡京,灰白的眉头微微一蹙,却没有开□。
赵似没有寒暄。
他从袖中抽出那份情报,往行军箱笼上一拍,声音平静。
“朕方才收到皇城司密报。诸位传阅。
,姚麟第一个上前,双手接过帛书。
就着树缝间漏下来的最后一缕日光,他眯着眼一字一句地读。
读着读着,那双在沙场上从不眨一下的手,竟微微颤了颤。
曹诵接过帛书时,姚麟的喉结还在上下滚动。
曹诵看完,面无表情地将帛书递给王崇俨,只是攥在袖中的五指,已不自觉地收紧了。
王崇俨看得最快。
他几乎是扫了一遍,便猛地擡头,那双深目里像是有两簇火苗腾地蹿了起来。
帛书在众将手中轮转。
每传到一人手中,那人的脸色便变上一变。
先是惊,再是疑,最后化作一股灼热的目光。
待李延庆最后一个看完,树荫下已无一人出声。
安静。
静得只剩下老槐叶在晚风里簌簌作响,和远处行军队伍那永无休止的蹄声、步声、甲胄碰撞声。
赵似看着眼前这十几张脸。
他往前迈了一步。
“辽国应州,守军才五千。”
“朔州三千。蔚州三千五百。西京道全境,各州县驻军合计,不足五万。”
没有人接话。
赵似顿了顿,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此乃战机。百年未有之战机。”
“朕原定之计,陈兵河北,虚张声势,逼辽国在谈判桌上让步。”
他摇了摇头,“如今不成了。”
“朕与章枢密已定下方略。”
他擡起眼,眼中那股光在暮色里亮得灼人。
“此番,转守为攻。”
树荫下骤然炸开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贾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浮起了一丝笑意。
刘斌攥着佩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的话。
李延庆最年轻,也最藏不住事,整张脸都涨红了,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刚磨过的刀锋。
偏在此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官家。”
姚麟踏前一步,抱拳道。
那声音依旧沉稳,却掩不住底下那层紧绷的弦。
“臣有一问。”
赵似看向他:“姚殿帅但说无妨。”
姚麟深吸了一口气。
“辽国太平了九十年不假,太平日久、边境懈怠,也不假。”
他斟酌着措辞,语速极慢。
“可是,西京道全境不足五万兵马,应州更是只有五千人?”
“官家。会不会是辽人的奸计?”
此言一出,树荫下骤然安静了。
方才那股子灼热的气氛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众人面上的兴奋之色尚未褪去,又浮上了一层迟疑。
赵似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自光落在梁从政身上。
梁从政何等机敏,当即便往前趋了两步,面朝众将,双手一拱,朗声道。
“诸位将军。此番密报,非止一份。”
“皇城司在应州城内有埋了十二年的暗桩,在朔州、蔚州、云州亦各有安置。”
“多处暗桩所递消息,数目互相对照,确凿无误。”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此番情报,是日积月累而来,非一时之所得。”
“辽人若有本事在多年前便布下迷魂阵迷惑大宋,怕是有些难。”
话虽说的克制,但意思很明显。
那就是情报,不可能有假。
姚麟立在原地,那双老眼盯着梁从政看了约莫三息,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臣,没有话了。”
赵似嗯了一声,转过身,面朝章。
“章相公。这一局方略,是你来说,还是朕来说?”
章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他将双手摊开,往前一拱,腰弯得极低。
“方略皆是官家所定,臣不过从旁参详了几句。自然是官家来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做作。
赵似看着他,暗自点头。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众将。
槐树的阴影正一寸一寸地往东移,将他的半张脸笼在暗处,半张脸映在暮色里。
“诸将听令。”
众将齐刷刷站直了身子,甲胄叶片发出一阵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赵似伸手指向舆图上河北东路的位置。
“枢密使章粢。”
章粢踏前一步,拱手。声音苍老,却依旧洪亮:“臣在。”
“着你领河北东路、河北西路,共计六万禁军。节制金陂关以东全线战事。”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往北一划,落在易州。
“先打易州。拿下易州后,大军直逼涿州。”
他擡起眼,看着章。
“你这一路,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辽国南京道的主力,死死牵制住。让辽人不敢轻易分兵西援。”
章案还未答话,赵似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嘴角微微勾起。
“章相公。”
章擡起眼。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那声音不大,却让树荫下十几名将校齐齐屏住了呼吸。
章案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
他仰起头,纵声大笑。
那笑声苍老,却中气十足,震得老槐树上的雀鸟扑棱棱地飞出去老远。
“官家!既将臣比作廉颇,那臣比那廉颇,还年轻上几岁呢。”
他顿了顿,拍了拍自己尚算矍铄的腰板。
“虽不敢说一饭斗米、肉十斤,但吃个三碗饭、一斤肉,还是可以的。
树荫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连姚麟那张板了半辈子的脸上,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赵似哈哈大笑。
“好。章相公所部,可自行相机行事。”
他往前踏了一步。
“无须事事与朕通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见机而动,不必疑迟。
章虽然早已领教过这位少年天子不同于先帝的气度,不疑将、不疑兵。”
“可亲耳听见那句“无须事事与朕通报”时,心头还是猛地一烫。
他整了整甲胄,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臣只要臣还活着,辽军就别想从南京道轻易跨过金陂关,支援西京道。”
赵似点了点头。
“朕信你。”
他转过身,目光在舆图上扫了扫,忽然又道。
“神卫左厢都指挥使李延庆。”
人群中,李延庆猛地擡头:“臣在!”
“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刘斌。”
刘斌踏前一步,抱拳:“臣在!”
赵似伸手指了指二人,又看向章。
“他们二人连带本部一万兵马,也归你指挥。”
章面色微变,急声道:“官家!神卫、龙卫皆是您的亲军贴身扈卫,他们得”
话没说完,赵似便摆手打断了。
“朕用不着那么多人护着。”
他转过身,看着章案。
“章相公。朕又不冲锋陷阵,身边无需摆那么多人。”
章立在原地,半晌,才缓缓点了一下头。
赵似没有再看他,转身面向舆图,手指往西一划,越过太行,落在河东方向的应州。
“殿前都指挥使姚麟。”
姚麟整了整披甲,往前踏了一步,抱拳,声如闷雷:“臣在!”
“着你率河东路、京东西路、京畿路、京西南路、京西北路,共计五万禁军。”
顿了顿,他又点出两个人。
“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贾嵩。龙卫右厢都指挥使潘孝安。”
二人齐齐踏前。
贾那张老脸上还挂着方才的兴奋,潘孝安的嘴角则微微扬着,像是已经嗅到了什么好事。
“你们二人,连带本部一万人,总计六万兵马,也归姚殿帅指挥。”
赵似伸手,在应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你这一路,第一个目标。三日之内,拿下应州。”
他擡起头,看着姚麟。
“拿下应州之后,兵分两路。一军北上,取飞狐口。一军东出,取蔚州。”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道弧线,从应州往北,越过飞狐口,再往东,落在蔚州,最后往南折回,在金陂关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最后,驻防金陂关。”
他直起身,面朝姚麟,声音沉了下去。
“你这一路,任务最重。”
“应州是关键。应州若拿下,便可盘活全局。”
“雁门关以北便有了立足之地,飞狐口便可以从南北两向夹击,金陂关便有了屏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往下说。
“能拿下飞狐口。能拿下蔚州。那辽国西京,这片汉土,便能回家了。”
树荫下没有一个人出声。
姚麟立在那里,须发在晚风里微微拂动。
那张被沙场打磨了四十年、早已学会在任何军令面前保持镇定的老脸,此刻竟有些绷不住了。
他忽然往前抢了一步,单膝跪地,甲片在黄土上碾出一声脆响。
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臣姚麟。”
他的声音发颤。
“若不能按时拿下应州,甘领军法!”
赵似弯下腰,双手托住他的臂肘,将他搀了起来。
“朕不要你的军法。”他拍了拍姚麟臂上的甲片,声音很轻。
“朕要你的胜仗。朕要你带着我大宋儿郎,好好地回来。”
姚麟直起身,那双老眼有些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似转过身,面朝其余未领到任务的将校。
曹诵、王崇俨、狄,还有几个军都指挥使。
“你们,率剩余本部兵马,由朕亲自节制。”
他顿了顿。
“若哪一路有失,朕便亲率亲军赴援。”
话音落下,曹诵与王崇俨齐齐抱拳。
“喏!”
赵似转过身,面朝官道。
官道之上,大军仍在往北涌动。
旌旗如云,戈戟如林,铁蹄踏得黄土官道上烟尘蔽天,在暮色里绵延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他忽然拔出腰间天子剑。
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暮色打在上面,映出一道冷冽的寒芒。
他将剑举过头顶。
“大宋。”
他深吸一口气,那声音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撕开了黄昏的宁静。
“万胜!”
树荫下骤然炸开了锅。
姚麟头一个拔出佩刀,举过头顶,嘶声吼道:“万胜!”
章粢攥着拳头,举起来,苍老的声音里竟有了几分少年人才有的血性:“万胜!”
贾、刘斌、潘孝安、李延庆。
一个接一个地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在暮色中连成了一片冰冷的星河。
“万胜!”
“万胜!”
那吼声从树荫下蔓延开去,像是往干草堆里扔了一根火把。
先是班直侍卫跟着喊,然后是附近驻足观望的士卒,然后是更远处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由自主跟着吼出声来的士兵们。
吼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层层地叠上去。
老槐树上的雀鸟早已飞尽了。
赵似立在树荫之下,手中天子剑尚未归鞘,剑尖斜指地面。
斜阳的最后一缕光从树缝间漏下来,正落在他那身玄色战袍上。
他看着面前这些面孔。
这些老将,这些少壮,这些在大宋重文抑武的百年岁月里被压制了太久太久的武将们0
此刻他们举着刀,吼着万胜,眼中燃烧着被压抑了九十年的火焰。
他忽然觉得,手中那柄剑有些发烫。
不独剑烫。
血也是烫的。
暮色终于沉了下去。
官道上的尘埃在晚风里缓缓落定,行军队伍最末的旌旗已经隐没在昏暗之中。
可那三声“万胜”,却还在山谷间滚来滚去。
久久不散。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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