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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宗泽的毒计
元符三年五月十四日,韦州城。
西北的五月,晨起尚有凉意,日头一升到城头便像换了片天。
黄沙被晒得发烫,热浪贴着地面往人裤腿里钻。
城头守卒的皮甲摸上去已有些烫手,可没人敢卸甲。
鸣沙城那边,西夏人的斥候近来像蝗虫似的,一拨接一拨地往南边涌。
城中征北行营。
院中那棵老榆树生得枝繁叶茂,荫凉底下却不见一个闲人。
堂中。
折可适正坐于案后,手里攥着一份刚到的军报。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将那张纸轻轻搁在案上,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穿过老榆树的叶片,沙沙地响了几声,又停了。
宗泽坐在他对面。
这位数月前还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的监军,如今已换上了绯红。
此刻他双手按在膝上,腰杆笔直,目光落在那份军报上。
案角那只铜炉里焚着驱蚊的艾草,细细的青烟笔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中忽然散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腰截断了。
折可适终于开口了。
「三个月。」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嗓子里滚了几遍才吐出来。
宗泽擡起眼,目光从军报上移到了折可适脸上。
「官家在兴庆府设的局,眼下已见了些动静。」
折可适将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皇城司的暗桩散出去的话,在党项各部里头渐渐传开了。」
「察哥与李干顺虽未翻脸,可察哥帐下的几个部族头领,这些日子明显被压了一头。」
「征粮征丁,旁人出三成,他们得出五成。李干顺嘴上不说,手底下却没闲着。」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这是拉一派打一派的老手段。党项人对汉人,已有怨怼。」
「若再给半年,半年,加上咱们从前头施压,西夏内部怕真要自顾不暇了。」
宗泽终于开口了。
「可官家只给了三个月。
2
他的声音有些凝重。
折可适没有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
他将自光从军报上移开,望向窗外。
老榆树的枝叶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蔫,几只麻雀在枝桠间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官家不许硬拼。」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许正面决战。不许多折损弟兄。」
「这是体恤咱们,可西夏人如今防备得跟铁桶似的,鸣沙城十万部众扎在那里,不进不退,就是等着咱们犯错。」
他转过身来,看着宗泽,虎目中闪过一丝无奈。
「难不成真得这样耗下去?耗完三个月,然后将韦州城还给西夏人?」
这话一出口,堂中便又安静了下来。
宗泽没有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
折可适看着他,也不催促。
他知道宗泽的习惯,这位监军每逢大事,必先闭目沉思片刻,脑中翻来覆去地将局势碾上几遍,方才开口。
而他一开口,往往便能点中要害。
艾草烧了一截,灰烬落在铜炉里,无声无息。
约莫半刻钟后,宗泽睁开了眼。
「或有一计。」
折可适的眼睛登时便亮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案沿上,声音里压抑着急切:「什么计?」
宗泽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张悬挂于墙上的舆图前,伸手指向兴庆府的位置。
「官家在兴庆府点的火,是反间。可他只能点火,火点着了,能不能烧起来,还得看风势。」
他转过身,看着折可适。
「可这火,烧得不够旺。」
宗泽的语速慢了下来。
「西夏的党项人疑汉人,可汉人疑不疑党项人?」
「汉人还信不信李干顺?若汉人觉得,只要乖乖听话,朝廷便不会亏待他们。」
「那官家点的火,充其量不过是让党项内部多吵几回架罢了。
「」
他顿了顿。
「我们要让汉人恨党项人。」
「让汉人知道,党项人不拿他们当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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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党项人觉得,汉人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
折可适愣住了。
「怎么个让法?」
宗泽伸手指向舆图上西夏境内那些标注着汉人聚居的城寨。
「西夏境内,有许多汉人城镇。」
折可适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那几个墨迹斑驳的地名上。
「若有一队蒙面骑兵—」宗泽的手指从那些城镇上缓缓划过。
「穿着西夏人的衣服,拿着西夏人的弯刀,去劫掠汉人村寨。」
「见汉人便抢,见汉人便杀,唯独留几个活口,让他们逃回去报信。」
折可适盯着舆图上宗泽的手指划过的那几道线,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表情先是错愕,随即慢慢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站在宗泽身旁。
「宗监军,我知道了。」他咽了口唾沫,「这事—我来操办。」
宗泽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接话。
折可适又道:「可这还不够。」
宗泽微微颔首,似乎是等着这句话。
他伸出手,沿着舆图上韦州城的位置往上,点了点鸣沙城。
「我们正面也得发兵。」
他的声音沉稳了下来,像是在宣纸上落下一笔浓墨。
「大军,东进,我们大军压过去,嵬名保忠那十万人便不敢乱动。」
折可适的目光盯着鸣沙城的位置,没有说话。
「嵬名保忠不动,西夏其余各州县便没有大股兵马驻防。」
宗泽的手指在舆图上西夏境内那些散落的州县一一划过。
「再派骑兵分散渗透。」
他转过身来,面朝折可适,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支骑兵的任务就一点,碰到党项人就杀。」
「汉人,放。」
「只留几个党项人,让他们回去报信。」
折可适彻底明白了。
这完全就是赵似反间计的升级版,更加露骨,更加残酷,却也更加无解。
因为他知道,这种计策就算被人看出来,也没有用。
因为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汉人被抢是不是事实?
党项人被杀是不是事实?
对于党项人来说,你说这是计谋?
不对吧,这党项人打下来的土地,陛下让汉人当家做主是不是有这事?
党项人被杀了,汉人被放了,是不是有这事?
宋国人是汉人,你们也是汉人。
是不是你们暗中早已投诚?
至于汉人,也是一样。
你们这些党项人日常欺负我们的事少了?
现在只不过因为汉化国策更加激烈而已。
你说是宋人使计?
别开玩笑了,说到底就是为了包庇党项人罢了。
折可适看着舆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沉默了良久。
「宗监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你这也太毒了些」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不妥,硬生生扭了个弯。」
挺好的。」
宗泽苦笑了一声。
转过身,走到案边。
「折帅以为,我愿意用此毒计?」
折可适闻言,心中一凛,连忙摆手道:「宗监军,我不是那个意思一,「你要想得出来,我也不必来做这个恶人了。」
宗泽截住了他的话,语气里没有责备,只余淡淡的无奈。
折可适站在原地,那张被西北风沙打磨得粗粝的脸上,竟罕见地浮起了一丝尴尬。
他摸了摸后颈,干咳了一声。
「宗监军咳,我折某打仗在行,这种————这种计策,实在不擅长。」
他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胸脯。
「放心,这事我来办。我不怕良心难安,反正我折某人杀西夏人也不是头一回了。」
宗泽摇了摇头。
「折帅,你不必宽王我。」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擡眼望向窗外那棵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蔫的老榆树。
阳光从叶片间漏弓来,在地上洒了一把碎金。
「我虽有些不忍,但还不至于不钢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毕竟说到底,他们是西夏人,然后,仕是汉人。」
折可适没有说话。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虎目中那股方仕还带着几分局促的神色,此刻丐全然被一股冷峻的杀伐之气所取代。
「来人!」
堂外亲兵应声而入。
「传令刘法、苗履速来帅帐三事。不得有误。」
「喏!」
亲兵转身大步离去,皮靴踏在青砖地上,艺出沉闷的回响。
折可适直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烂出腰间那柄短刃,用公尖在韦州的充上上狠狠一戳。
「嵬名保忠的十万大军——老子这回不跟你硬拼。」
他转过身,看着宗泽,咧了咧嘴。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老子要让西夏人自己跟自己打起来。」
宗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窗外,老榆树的叶片在午后热风里簌簌作响。
远处的天边,有一片铅灰色的云正在悄悄地攒聚。
那颜色,跟三个月前零波山弓的那片雨云,如出一辙。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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