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470章 你现在在做什么
下午四点多。
大会中心二楼靠西侧的休息区没多少人。
这边离几个主报告厅都远,中间还隔着一道长廊,下午的报告开始以后,连端咖啡的人都少了。
陈拙从楼梯上来,手里还拿着一瓶水。
原本只是想找个安静地方坐一会儿。
走到拐角时,他脚步慢了一下。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灰色外套搭在旁边椅背上,桌上放着大会手册、半杯已经凉掉的咖啡,还有几张纸。
佩雷尔曼。
佩雷尔曼显然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几米互相看了一眼。
陈拙走过去。
“还没走?”
佩雷尔曼摇头。
“后天。”
“回圣彼得堡?”
“嗯。”
陈拙点了点头。
桌子对面还有个空位。
佩雷尔曼朝那边看了一眼。
陈拙也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
水瓶放到桌边。
一时间没人说话。
窗外能看见马德里下午的街道,阳光还很亮,几辆车从下面过去。
佩雷尔曼把手里的那张纸翻了一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最后那里。”
陈拙转头。
“哪里?”
佩雷尔曼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很小的一段。
不是完整公式。
只有几个符号和两道线。
“你回到第一块黑板以前,这里为什么没有继续用前面的局部选择?”
陈拙低头看。
看了几秒。
伸手。
“笔。”
佩雷尔曼把笔给他。
陈拙没有接着他画的地方往下,而是在左边重新添了一小块。
“因为这里已经换了。”
佩雷尔曼看。
陈拙又写两笔。
“前面那个选法到这里还能用。”
“再往后,它会把这一层一起带过去。”
佩雷尔曼皱了一下眉。
“我问的不是这一层。”
“我知道。”
陈拙笔尖往前点了一下。
“问题在这里。”
佩雷尔曼没说话。
低头看了一阵。
然后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在陈拙刚写的下面补了两行。
陈拙看着。
“对。”
“所以不能直接接。”
“嗯。”
佩雷尔曼停了一会儿。
把笔放下。
“我那天没看清,那边黑板太多了。”
佩雷尔曼擡眼看他。
“不是黑板的问题。”
陈拙笑了一下。
“可能是我写太快了。”
这次佩雷尔曼也笑了一点。
很淡。
话题本来已经可以结束。
陈拙拧开水喝了一口。
佩雷尔曼却没把那张纸收回去。
还在看刚才那几行。
陈拙等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现在在做什么?”
佩雷尔曼擡起头。
“什么?”
“数学。”
陈拙说。
“庞加莱以后。”
佩雷尔曼看了他几秒。
窗外一辆公交车停在路口,又开走。
他没有马上回答。
陈拙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
“还有一些东西。”
“Rii流?”
“嗯。”
“跟原来的证明有关?”
佩雷尔曼想了一下。
“有一点。”
他说完,伸手把桌上另外两张纸叠到一起。
陈拙看见上面有几幅很小的图。
一段细长的颈部。
旁边画着几个不同位置的截面。
都是手写的。
很乱。
不像准备给别人看的东西。
佩雷尔曼把最上面那张转过来。
“这个你熟吗?”
陈拙看了看。
“知道一点。”
“只是一点?”
“微分几何我本来就没学多久。”
佩雷尔曼看他。
“霍奇呢?”
“霍奇又不代表什么都会。”
佩雷尔曼没说话。
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用笔在图上点了一下。
“这里。”
“流到这个位置以后,曲率越来越大。”
“再下去,会出现奇点。”
陈拙点头。
“所以你是在做给它手术?”
“对。”
佩雷尔曼又画了一道。
“找到合适的颈部。”
“切开。”
“处理掉这一部分。”
“然后继续。”
他说得不快。
陈拙一开始只是听。
中间问了两次。
一次是为什么一定要选这一段。
一次是切完以后接回去的尺度怎么控制。
佩雷尔曼都解释了。
说到后面,桌上的纸又多了一张。
陈拙把水瓶推到旁边。
椅子也往桌前挪了点。
“所以位置不是唯一的?”
“不是。”
“尺度也不是?”
“不是。”
“但是证明够用。”
“够。”
陈拙看着那几张纸。
“那你现在还算这个干什么?”
佩雷尔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够用,不等于我喜欢。”
陈拙擡眼。
佩雷尔曼把刚才画过的几个截面圈出来。
“这里可以。”
“这里也可以。”
“尺度换一个,也可以。”
“最后都能继续。”
“但中间有太多选择。”
他说到这里停下。
“我不喜欢选择。”
陈拙笑了一下。
“你这个要求挺高。”
“数学不应该靠喜欢哪个位置。”
“那你想去掉?”
“如果能。”
陈拙重新低头。
这一次看得久了一些。
佩雷尔曼也没催。
偶尔有人从休息区外面经过。
看到桌边两个人时,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但没人过来。
桌上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
陈拙指着其中一个图。
“如果这里再小呢?”
“可以再做。”
“再小?”
“还是可以。”
“再小呢?”
佩雷尔曼擡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这就是问题。”
陈拙没接。
又低头看。
他把其中一张纸翻到背面。
自己重新画。
先画一个,再画第二个。
位置不一样,尺度也不一样。
然后第三个。
佩雷尔曼看着他的笔。
“你想比较什么?”
“还不知道。”
陈拙很坦然。
“先画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
他把三个图并在一起。
看了一阵。
“你现在是不是一直在比较每次切完以后差多少?”
佩雷尔曼点头。
“基本上。”
“位置不同。”
“尺度不同。”
“后面怎么接也不同。”
陈拙拿笔在三个图下面各点了一下。
“那会不会一直比不完?”
佩雷尔曼没马上说话。
“所以要控制。”
“我知道。”
陈拙说。
“我的意思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
“你最后既然不想要这些选择,为什么还一直盯着这些选择看?”
佩雷尔曼擡头。
陈拙继续说。
“如果最后真有一个东西,不管你从哪儿切、切多细,都应该往它那里走。”
“那是不是应该先找......”
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跟着这些切法一起变的?”
佩雷尔曼没动。
陈拙等了一会儿。
“我只是随便问。”
佩雷尔曼还是没说话。
他的视线一直停在那三个图下面。
过了十几秒。
他伸手。
“笔。”
陈拙把笔递过去。
佩雷尔曼把第三个图划掉。
重新画。
这一次他没有画具体在哪儿切。
只留下切前和切后的一部分关系。
画了一半。
停。
又把前面那一块擦掉。
重新来。
陈拙看着。
“这样?”
佩雷尔曼没回答。
又写了一行,然后第二行,第三行写到一半时突然停住。
“等一下。”
陈拙没出声。
佩雷尔曼把桌上的另外两张纸全拉过来。
开始翻。
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
找到其中一页。
对照。
再写。
陈拙最开始还能跟。
过了几分钟,就有点跟不上了。
他干脆问:
“这里为什么没了?”
佩雷尔曼头也没擡。
“不是没了。”
“被这里吸收了。”
“哪儿?”
佩雷尔曼点给他看。
陈拙看了两遍。
“哦。”
又过了十几分钟。
佩雷尔曼突然把整张纸往后推了一点。
盯着最上面。
没继续写。
陈拙问:
“怎么了?”
“还不对。”
“哪里?”
“如果这一项也变。”
陈拙看。
“那就没用?”
“嗯。”
“那换一个。”
佩雷尔曼擡头看他。
“你知道换什么?”
“不知道。”
陈拙说。
“这个本来就是你的问题。”
佩雷尔曼看了他几秒。
忽然笑了一下。
“你问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陈拙也笑。
“你这个本来就没有答案。”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桌上的纸却没有收。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
外面的光已经明显低了一些。
休息区的人更少了。
一个工作人员过来,提醒这边晚上还有别的安排,过一阵要收桌子。
陈拙这才擡头看时间。
“这么久了?”
佩雷尔曼也看了一眼。
已经快六点。
陈拙把椅子往后挪。
“今天先到这儿?”
佩雷尔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还在看那几张纸。
陈拙把水瓶拿起来。
已经空了。
站起身。
“你明天还来?”
佩雷尔曼擡头。
“上午。”
“几点?”
“十点。”
陈拙想了一下自己的日程。
“我上午没事。”
佩雷尔曼把几张纸叠起来。
“这里。”
“行。”
陈拙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去两步。
“陈。”
他回头。
佩雷尔曼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手里捏着刚才那张画了三个图的纸。
“你刚才那个问题。”
陈拙看着他。
“哪个?”
“如果不比较怎么切。”
佩雷尔曼停了一下。
“那比较什么。”
陈拙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晚上再想。”
佩雷尔曼点头。
陈拙朝他擡了下手。
“你也想。”
“嗯。”
陈拙往走廊那头去了。
身后的休息区重新安静下来。
佩雷尔曼没有起身。
刚才那杯冷掉的咖啡还摆在桌角。
他把那张纸重新摊开。
看了一会儿。
又拿起了笔。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