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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交流会
“我觉得不一定。”
陶哲轩把手里的话筒往下压了压,靠回椅背。
“如果你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特别想做,那先把那个问题做完。”
前面有人低头记东西。
也有人擡着头,明显还在等后半句。
陶哲轩看了一圈。
“没必要为了证明自己研究范围很广,今天去碰数论,明天去碰偏微分方程,后天再去做组合。”
下面响起一阵笑声。
“那样最后最可能的结果,是三个都没做好。”
笑声更大了一点。
陈拙坐在旁边,手里转着一支大会发的圆珠笔,也跟着笑了。
这不是主报告厅。
甚至连正式报告厅都算不上。
马德里大会进行到后半段,主办方另外安排了几场规模不大的青年学者交流活动。
这一场就在大会中心二楼。
几十把椅子。
前面一张不算长的桌子。
咖啡、矿泉水,还有几碟没怎么动过的小饼干。
桌上摆着五块名牌。
其中两块比较显眼。
陶哲轩。
陈拙。
另外三位也都是这些年数学圈里很活跃的年轻学者,只是比起刚拿到菲尔兹奖的两个人,下面看过来的目光还是明显往中间偏。
活动最开始还有些规规矩矩。
主持人问。
台上回答。
下面记。
十几分钟以后,陶哲轩把第一个问题讲得不像正式回答,场子才慢慢松下来。
主持人也明显放弃了手里准备好的那张问题卡。
他朝陈拙看过去。
“陈。”
“嗯?”
“你的情况好像正好相反。”
陈拙擡头。
“哪里相反?”
“你的研究方向一直很多。”
下面有人笑。
主持人自己也笑。
“或者说,我看你的履历时,很难判断应该把你放进哪一类。”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块名牌。
“这个我也经常碰到。”
“所以你怎么选?”
“选什么?”
“方向。”
陈拙把圆珠笔放下。
“其实我不怎么先选方向。”
场子静了一点。
主持人问:“什么意思?”
陈拙想了想。
“通常先碰到问题。”
“做几天。”
“如果过几天还在想,就接着做。”
后面一个年轻人笑着问了一句。
“如果第二天就不想了呢?”
陈拙也笑。
“那多半也没那么想做。”
下面有人点头。
有人笑。
主持人又问:
“所以你不在意它属于数学、物理,或者别的领域?”
“会在意。”
陈拙说。
“至少得知道该查什么书、去问谁。”
“但是不会因为它写在物理那一栏,就觉得数学的人不能碰。”
陶哲轩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拙正好也看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
陶哲轩笑。
“我只是觉得你这个回答跟你的论文数量很匹配。”
下面立刻有人笑出了声。
陈拙也没吃亏。
“你的更匹配。”
陶哲轩一顿。
台下笑声一下更大。
“好。”
他点点头。
“这句我收下。”
主持人等笑声过去,正准备往下接,第三排忽然有人举手。
不是刚才负责递话筒的工作人员。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胸牌挂在浅灰色恤外面,英语里带着明显的德国口音。
主持人朝他点了一下。
话筒递过去。
年轻人站起来以后,先看了看陶哲轩。
又看陈拙。
“我想问一个可能不太一样的问题。”
“请。”
“如果有两个问题。”
“一个很重要,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做出来,所有人都会关注。”
“另一个没人关心,甚至不确定有没有价值,但你自己很喜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会选哪个?”
房间里一下安静不少。
坐在后面的一些人也擡起头。
这个问题实在太容易让人想到霍奇。
尤其陈拙前两天才刚刚站在主报告厅,把“猜想”两个字从那个名字后面拿掉。
主持人没插话。
只是把目光转过来。
陈拙知道大家为什么看他。
也没装不知道。
“如果第二个我确实更想做。”
“那就第二个。”
年轻人明显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即使第一个是霍奇猜想这样的?”
陈拙笑了一下。
“我开始碰霍奇的时候,也不是因为它叫霍奇猜想。”
“就和我之前说的,最开始做别的东西,碰到了一个地方。”
陈拙擡手比了个很小的距离。
“就卡在那里。”
有人笑。
“然后?”
“卡久了。”
陈拙顿了一下。
“有点不服。”
这回笑的人更多。
连主持人都低头笑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也笑。
但没坐下。
“可结果不一样。”
他说。
“像霍奇这种问题,一旦解决,你会得到非常多的资源、关注、邀请。”
“一个没人知道的问题不会。”
这次问题里已经带了一点锋利。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自己也察觉到了,赶紧补:
“我不是质疑您的选择。”
陈拙摆了下手。
“我知道。”
他说得很自然。
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样子。
“当然不一样。”
“做完以后肯定不一样。”
“但我开始做的时候,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做完。”
“也不知道今天会坐在这里。”
他看了眼年轻人。
“如果现在拿今天得到的东西,倒回去解释我当时为什么做,那是把顺序弄反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陶哲轩原本靠在椅子上。
听到这里,伸手把面前的矿泉水拧开。
“这个问题其实很常见。”
他说。
“事情成功以后,我们很容易把过去讲成一条直线。”
“好像十年前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今天。”
他喝了口水。
“其实大多数时候不是。”
年轻人慢慢点了一下头。
陶哲轩继续道:
“不过现实问题还是有的。”
“如果你完全不考虑别人能不能看懂你的工作、这个方向有没有交流对象、你以后怎么找工作......”
他笑了一下。
“那可能论文还没做完,房租先出问题。”
下面顿时笑起来。
刚才稍微有些严肃的气氛一下松了。
陈拙转头。
“那怎么办?”
陶哲轩也转过来。
“你不用问。”
“为什么?”
“你十五岁。”
陈拙:“......”
下面已经有人提前笑了。
陶哲轩自己也笑。
“我不是说年龄。”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暂时不用为下一份教职发愁。”
“这个确实。”
陈拙很坦然地点头。
“所以我不适合回答找工作那部分。”
“终于有你不适合回答的问题了。”
陶哲轩说。
陈拙看了他两秒。
“菜单也不太适合。”
房间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有人反应过来,直接笑出了声。
陶哲轩自己也笑得低下头。
前两天中午那顿饭,一桌人对着西班牙语菜单找英文小字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那批年轻数学家里传开了。
“这个谁告诉你的?”
“那天一桌人都在。”
“我回去查一下。”
“查谁?”
“最先说的人。”
主持人敲了敲桌子。
“我们先保留一点会议秩序。”
下面笑声又起来。
第三排那个年轻人终于坐下。
后面的问题明显比开场活了很多。
有人问合作。
有人问第一次发现自己某个方向其实不适合时怎么办。
还有人问,一个年轻研究者是不是应该尽早给自己定一个非常清楚的长期目标。
这次主持人没先指定谁。
台上几个人自己接。
一个做分析的年轻教授先说,长期目标当然有用,至少申请经费时有用。
下面笑。
旁边的人接,说经费申请里的长期目标通常比真实长期目标完整得多。
又是一阵笑。
有人把话筒递到陶哲轩手边。
“你呢?”
陶哲轩想了想。
“我小时候确实觉得以后会一直做数学。”
“这一点猜对了。”
“具体做什么,猜错很多次。”
“现在呢?”
“现在也不保证猜得对。”
主持人转向陈拙。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一定会是什么样的人?”
陈拙擡眼。
这次他没马上开口。
不是没听懂。
恰恰是这个问题比前面几个都大。
想了一会儿,他说:
“数学肯定会做。”
主持人点头。
“只做数学?”
陈拙笑了。
“这就不一定了。”
“还想做什么?”
“现在列不出来。”
他摊了一下手。
“没碰到以前,谁知道。”
这个回答没什么宏大的东西。
下面却有不少人笑着点头。
主持人也没继续追。
又问了两个问题,活动时间就差不多了。
最后一轮没有人再举手。
工作人员过来提醒还有五分钟。
主持人干脆把手里最后那张卡放下。
“那就到这里。”
“谢谢各位。”
掌声响起来。
不长。
很轻松。
前面的人开始起身。
椅子拖动。
有人直接往台前来。
有人找陶哲轩。
也有人找陈拙。
刚才第三排那个德国年轻人又过来了一次。
这次没问问题。
只是伸手。
“谢谢。”
陈拙跟他握了一下。
“你那个问题挺好的。”
对方明显有点意外。
“真的?”
“真的。”
陈拙笑。
“至少比十五岁是什么感觉好。”
年轻人一下也笑了。
“那我很荣幸。”
旁边又有人过来。
陈拙跟人聊了几句。
再擡头时,陶哲轩已经不在桌边。
他以为人先走了。
结果从小厅出来,在走廊另一头看见他正靠着墙等电梯。
旁边已经没别人。
陈拙走过去。
“erry。”
陶哲轩回头。
“结束了?”
“差不多。”
“我刚才还以为你得再被问半小时。”
“你跑得快。”
“经验。”
电梯还在楼上。
两个人站着等。
陶哲轩忽然问:
“这种活动你觉得怎么样?”
陈拙想了想。
“比我以为的好。”
“你以为什么样?”
“成功经验交流。”
陶哲轩笑。
“我第一次参加的时候也这么想。”
“后来呢?”
“后来发现大家真正想问的,通常不在准备好的问题里。”
陈拙点了下头。
这一点他今天已经看出来了。
电梯数字慢慢往下跳。
陶哲轩又说道:
“刚才那个关于以后的问题,你答得挺快。”
“哪个?”
“只不只做数学。”
“那个不难。”
“你真没想过具体方向?”
陈拙侧头看他。
“想过一些。”
“但是想和定不是一回事。”
陶哲轩点点头。
没再追。
这一点反而让陈拙觉得舒服。
电梯到了。
门开。
里面已经有三个人。
两个人进去。
下到一楼。
门刚开,陶哲轩忽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
“嗯?”
“UL那个邀请。”
陈拙看他。
“怎么了?”
“不是饭桌上随口说的。”
陶哲轩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你以后如果真到洛杉矶,提前给我邮件。”
“或者打电话。”
“别到了学校门口才说你来了。”
陈拙跟在旁边。
“行。”
走了两步。
“提前多久?”
陶哲轩侧过脸看他。
“你还真准备来?”
“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我是让你有机会来。”
“那我觉得我应该是有机会。”
陶哲轩看了他两秒。
忽然笑了。
“行。”
“提前几天就够。”
“我总得知道你什么时候来。”
陈拙点头。
“那没问题。”
两个人出了大会中心。
外面的太阳还很亮。
台阶下面来来往往都是挂着大会证件的人,有人站在门口等车,也有人三三两两往附近餐厅走。
陶哲轩低头看了眼表。
“吃饭?”
“可以。”
“还是前天那家?”
陈拙想了想。
“行。”
陶哲轩已经往右边迈了一步。
陈拙站着没动。
“erry。”
“嗯?”
“这边。”
陈拙朝左边指了一下。
陶哲轩停下。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又回头看了一眼大会中心。
“你确定?”
“确定。”
“我记得是那边。”
“你上次也这么记得。”
陶哲轩没说话。
陈拙看着他。
“要不拿地图?”
陶哲轩沉默了两秒。
转身往左。
“今天听你的。”
陈拙跟上。
两个人顺着街边往前走。
陶哲轩把大会证件往胸前拨了一下。
“不过你真要来,别只待一天。”
“为什么?”
“都飞那么远了。”
“待一天确实亏。”
“至少让我把饭请回来。”
陈拙看他。
“还记着?”
“当然。”
“那我多待两天。”
“就为了吃饭?”
“顺便看看UL。”
陶哲轩乐了。
“这个顺序是不是反了?”
陈拙想了一下。
“都一样。”
前面正好有人从餐厅里出来。
门一开,一阵烤肉和面包的味道飘过来。
陈拙擡头看了一眼。
“是不是这家?”
陶哲轩也看。
停了一下。
“不是。”
“......”
陶哲轩已经继续往前走。
“再前面。”
“你确定?”
“这次确定。”
陈拙没说话。
跟着走了十几米。
前面拐角一转。
那家熟悉的小餐厅果然就在路边。
陶哲轩回头。
“看吧。”
陈拙点头。
“看来你的记忆没问题。”
陶哲轩愣了一下。
随后笑着推开门。
“进去吃饭。”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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