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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抱下来福
罗影抱下来福。
来福后腿缠着白布,走路时刻意把腿擡得很高。明明只是破了一层皮,它走出了断腿的架势。
小玄趴在罗影肩上,触须垂着。
也累。
罗影在台边找了一处阴凉,取出软膳,先喂小玄。
小玄吃了两口,城垒的甲纹才慢慢恢复一点光泽。
来福坐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你的肉回去再加。”
来福看了看自己的腿。
“伤兽要多吃。”
“刚才是谁说不疼了?”
“刚才是刚才。” 罗影没理它。
他擡头看向其他演武台。
十二座台上的对阵还在继续。
有的已经结束,有的刚到最激烈的时候。御兽本事碰撞的光芒隔着几十丈都看得见,铜锣声时不时从不同方向响起。
第七座台这一场,没有出现声势惊人的本事。
可围观的人没有立刻散。
有人在看石碑。
也有人在看罗影。
那些目光算不上恶意。
更多的是重新估量。
第一轮过后,黑土县只有三个名字留下来。
在大多数府城考生眼里,那只是三个从小地方来的幸运者。 如今其中一个人,用两头一阶五级的御兽,赢了两头接近一阶顶端的兽。
赢法还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的东西,最容易让人记住。
罗影知道,从今天起,再有人抽到他,不会只看石碑上的一阶五级。
这场以后,轻敌的便宜没有了。
只会有一次。
他已经用掉了。
这没什么可惜的。
底牌若是永远压在手里,不用,就不是底牌。
是废纸。
“罗影。”
德、奇、。 程子训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罗影转头。
程子训走过来,衣襟上沾了一些灰。脸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身后的两头府柱也没有明显伤势。
“赢了?”
罗影问。
“嗯。”
程子训在他旁边坐下。
“对手想先拆一根柱子。”
“拆动了吗?”
“没有。”
他说得很平常。
像别人去他家门口推了一下柱子,没推动,自己走了。 罗影却知道,能站上第二轮演武台的人,不会真像这句话那么简单。
“留门府开了?”
“开了一道缝。”
“对方看见里面了吗?”
程子训摇头。
“只看见门。”
罗影点头。
这就够了。
程子训的留门府,真正的东西不在两头府柱。
在那道门后面。
门后如今还是空的。
可空,不等于没有。 一座府最重要的,从来不是眼下住了谁。
是它能让谁进来。
两人在树荫底下坐了一会儿。
第九座演武台的铜锣响了。
主考报出下一组名字。
隔得远,周围又吵。
罗影没有听清第一个。
第二个听清了。
李子诚。
程子训也听见了。
两人同时站起来。
“走。” ……
第九座台外面的人不多。
这场对阵没有二阶兽,也没有独一份的运系兽。
李子诚站在台上。
小勇趴在他肩头。
石碑上的信息很单薄。
李子诚。
黑土县。
赴难勇蚁,一阶三级。
只有一头兽。
一阶三级。
境界比小玄和来福还低。 对面同样只有一头兽。
一阶四级。
境界只差一级。
至少从纸面看,这是一场第二轮里少见的、双方差距不大的对阵。
可真正上台以后,差距还是很明显。
对面的兽比小勇大了许多。
四足立地,身形压得很低。肩背宽,前爪厚。没有显眼的灵力光泽,看得出来也是一头偏近身的御兽。
小勇站在它面前,像一块灰褐色的小石头。
没有攻击本事。
没有防御本事。
唯一开启的同袍,此刻也没有同伴可以连接。
第二轮是一对一。 三兽合练里,小勇能站在中间,把小玄的专注、来福的敏锐和自己的安心连在一处。
可到了这座台上。
小玄不在。
来福不在。
只有它。
同袍找不到同袍。
罗影站在台下,看着小勇。
李子诚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台下看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上了视线。
李子诚笑了一下。
没说话。
又转回去了。 铜锣响。
对面的兽率先扑了上来。
很快。
它的身体贴着地面,前爪每一次落下,都在石面上留下浅浅的爪痕。
小勇没有硬接。
它往侧边爬。
六足同时发力,速度不算慢。可和真正擅长近身扑杀的兽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第一扑躲开了。
第二扑,前爪擦过小勇的背甲。
咔的一声。
小勇被拍得滚了出去。
灰褐色的身体在石面上连滚三圈,撞上一条砖缝才停下。 “小勇!”
李子诚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又停住。
大考的演武台上,御兽师可以指挥,可以配合,却不能替兽承受攻击。
小勇翻过身。
六足一条一条撑起来。
它的背甲上多了一道白痕。
没有裂。
可疼。
它的腭钳合得紧紧的,身体压低,触须朝着对手。
对面的兽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第三次扑来。 小勇继续躲。
还是慢。
这一次,前爪拍中了它的侧面。
小勇横着飞出两尺,六足在石面上刮出一串细响。
台下有人摇头。
境界只差一级。
可种族的正面战力差距太大。
小勇是赴难勇蚁。
它的进化方向,从来不是把甲壳变得更硬,也不是把腭钳变得更锋利。
它开启的是同袍。
可台上没有同袍。
这一轮的规则,对它很不利。 罗影没有出声。
他知道李子诚也明白。
从公开演武那天,主考宣布第二轮一对一开始,他们就知道小勇会遇到这个问题。
他们把希望放在第三轮。
那里可以结盟。
那里才是小勇真正能发挥的地方。
可想进第三轮。
先得从这里过去。
小勇第三次站起来。
动作比前两次慢了一点。
对面的御兽师没有因为占优就让兽下重手。他的指令很稳,每一击都朝着小勇的侧面和背部去,避开头部与足节。
不是想重伤它。 只是想让它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
这是最稳妥的打法。
也是小勇最难破解的打法。
如果对方急躁。
小勇还可能抓住破绽。
可对方不急。
一扑。
一拍。
退开。
再来。
像拿一把小锤,一下又一下,敲一块并不坚硬的石头。
敲久了。 石头总会裂。
第五次碰撞以后,小勇的左侧两条足已经有些不稳。
第六次,它躲开了扑击,却没躲开对方转身扫来的尾巴。
啪的一声。
小勇被掀翻。
这次没有立刻起来。
李子诚站在原地。
手握得很紧。
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没有喊让小勇站起来。
也没有催。
他只是看着。 看了两息。
小勇动了。
先是一根触须。
再是一条前足。
然后是第二条。
它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身体翻过来。
重新站住。
对面的御兽师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小勇顽强。
是因为小勇站起来以后,没有看自己的对手。
它回头看了李子诚一眼。
这一眼很短。 像断契三息里,寻亲雀先看谭云生的那一眼。
确认他在。
看完以后,小勇转了回去。
它甲壳上的淡青色光晕,缓缓亮了起来。
同袍。
发动。
台下有人不解。
只有一头兽,跟谁同袍?
同袍的薄纱从小勇身上铺开。
朝四周扩散。
一丈。
两丈。 三丈。
最后停在接近四丈的位置。
范围里,没有任何友方御兽。
只有李子诚。
还有对面的兽。
同袍无法连接敌兽。
那层薄纱从对面的兽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它又朝李子诚的方向铺去。
同样没有连上。
同袍连接的是友方御兽。
不是人。
场上仍旧只有小勇自己。 可小勇没有收回本事。
它让同袍的场,空空地铺着。
像一个人伸出手。
明知道身边没人。
还是伸着。
对面的兽再次扑来。
小勇这次没有躲。
它迎了上去。
不是正面对撞。
它在对方前爪即将拍下的瞬间,六足同时收拢,整个身体贴地,从爪边滚了过去。
前爪拍中它的后半截甲壳。
小勇借着这股力量,又向前滚了一圈。 滚到了对方腹下。
腭钳张开。
咬住了对方右前腿内侧的一撮毛。
没有咬进肉。
小勇的腭钳不够锋利。
可它咬住了以后,就不松。
对面的兽擡腿一甩。
小勇整头被带了起来。
甩向地面。
砰。
甲壳撞地。
同袍的场晃了一下。 没有散。
再甩。
又是一下。
小勇的腭钳还是不松。
台下的人慢慢安静了。
他们看出来了。
小勇打不过。
它也没想打过。
它只是不松口。
对面的御兽师立刻改变命令。
“别甩。”
“压住它。” 对面的兽擡起另一只前爪,准备把小勇按在地上。
小勇就在这时松开了腭钳。
它松得太突然。
对面的兽一爪压空,身体向前倾了一下。
小勇从它腹下爬出。
没有逃远。
它绕向另一条前腿。
再咬。
还是咬毛。
还是不伤皮肉。
可这一回,对面的兽不敢甩了。
它只能擡腿躲。 擡一条腿。
小勇追一条腿。
一大一小两头兽,在台上绕起了圈。
看起来有些滑稽。
可对面的御兽师脸色渐渐变了。
小勇不是在乱追。
它在把对方的兽往一个方向赶。
每次都只咬右前腿。
逼得那头兽不断往左转。
转一圈。
两圈。
第三圈。 离红线越来越近。
“反方向!”
对面的御兽师反应过来。
那头兽立刻停步,强行向右。
小勇又咬住了。
这一次不是右前腿。
是左后腿。
咬住。
吊着。
它身体很轻,拖不住对方。
可后腿上挂着一个东西,落脚就会踩到。
对面的兽不敢落。 只能三足站立。
小勇的身体被拖在石面上。
背甲摩擦。
发出沙沙的声音。
同袍的场仍旧铺着。
空荡荡的。
没有同伴回应。
可小勇的状态,正在这片空场里反复回响。
疼。
不松。
再疼。
还是不松。 同袍会共享好的状态。
也会共享坏的状态。
如果身边有同伴,此刻所有同伴都会分到它的疼。
可身边没有。
这份疼转了一圈。
又回到了它自己身上。
小勇把自己当成了自己的同袍。
自己分自己的疼。
自己接自己的那一份。
李子诚站在不远处。
眼睛红了。
“小勇。” 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
小勇的触须动了一下。
“慢一点。”
不是让它松。
不是让它拼。
是他们第一次合练时,李子诚说过的那三个字。
开同袍。
慢一点。
别急着把所有东西都分出去。
你自己也得留一点。
小勇拖在地上的六足,慢慢调整了一下位置。 它不再用整个身体硬扛。
前面两条足抵住石缝。
中间两条足贴地。
后面两条足收拢。
它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支点。
对面的兽往前走一步。
小勇便被拖半步。
可拖到第二步时,它卡住了。
小小的六足抵在砖缝里。
腭钳咬住后腿的毛。
像一根不够粗,却恰好绷紧的绳。
对面的兽停了一瞬。 它离红线只剩一步半。
“趴下!”
对面的御兽师果断下令。
只要趴下。
身体压地。
小勇便会被困在腹下。
这一场也该结束了。
那头兽前腿弯曲,身体下沉。
小勇松口。
又一次。
在对方力量真正落下之前,它先松了。
那头兽身体下沉的势已经起了。 一时收不住。
小勇从后腿旁爬出。
它没有往外跑。
反而爬上了对方的背。
六足扣住毛发。
一路向前。
爬到肩部。
对面的兽猛地晃身。
小勇差点被甩下来。
它的同袍场剧烈震颤。
腭钳咬住颈侧长毛。
稳住。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叫。
嘶嘶的。
很轻。
像夏夜虫鸣的尾音。
这声叫,它合练时发过很多次。
小玄听见,会更专注。
来福听见,会更安稳。
可此刻,它们不在台上。
声音越过演武台。
传到台下。
来福的耳朵唰地竖起。
小玄的触须也张开了。 两头兽同时朝小勇看去。
它们不在同袍的范围里。
隔得太远。
同袍连接不到。
可它们认得这声叫。
来福从地上站起来。
小玄爬到罗影肩头最高的位置。
小勇也看见了它们。
隔着红线。
隔着台上台下。
一头犬。
一只蚁。 都在。
同袍没有连上。
可它忽然不空了。
小勇甲壳上的青光,稳住了。
它伏在对手肩上,没有继续咬。
六足却同时向对方头部左侧用力。
它的力气很小。
推不动一头比它大许多的兽。
可那头兽正在晃动身体,想把它甩下去。
小勇推的方向,和它下一次晃身的方向相反。
一下抵消。
对方没甩掉它。 第二次晃。
小勇又换方向。
仍旧抵消。
两次以后,对面的兽急了。
它开始原地打转。
越转越快。
想借离心的力量把小勇甩出去。
小勇终于松开腭钳。
它飞了出去。
灰褐色的身体划过一道弧。
落在演武台中间。
滚了很远。 而对面的兽,还在转。
它最后一次发力太猛。
小勇突然离开以后,肩上少了那一点始终与它对抗的力量。
身体失衡。
脚步踉跄。
左前爪,踩出了红线。
铜锣响。
全场安静。
主考盯着那只线外的爪子看了一息。
擡手。
“御兽出界。”
“李子诚胜。” 李子诚已经朝小勇跑过去了。
他没等主考说完,蹲在地上,把小勇捧起来。
小勇的六足发软。
甲壳上全是擦痕。
左侧一道白。
右侧一道灰。
没有裂。
可像一颗在石头上滚了几十圈的旧豆子。
李子诚捧着它。
一句话都没说。
只用指尖,在它背甲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 一下。
小勇的腭钳慢慢松开。
触须碰了碰他的手指。
台下,来福摇起了尾巴。
小玄的触须也慢慢收回。
罗影看着那一人一兽。
忽然明白了小勇为什么要一直开着同袍。
它不是不知道台上没有同伴。
它知道。
可同袍对它来说,从来不只是一门连接身边御兽的本事。
是它相信。
只要自己把手伸出去。 总有人会在。
哪怕隔着红线。
哪怕连不上。
也在。
……
黑土县的三个人。
全过了第二轮。
消息出现在公示墙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程子训。胜。
李子诚。胜。
罗影。胜。
第一轮过后,黑土县只剩三个名字。 第二轮过后。
还是三个。
一个没少。
公示墙前的人比昨日多。
有人看见黑土县那一栏,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全过了?”
“就三个,运气好吧。”
“那个罗影是运系。”
“我知道。第七台那场,没打倒一头兽,硬是把人送出了线。”
“李子诚呢?”
“那只蚁把自己挂在人家兽腿上,最后一起转出去了。”
说话的人笑了两声。 不是嘲笑。
是觉得这两场赢得都不像正经对阵。
府城考生的赢法,通常很清楚。
境界压制。
本事破防。
阵图相克。
谁强,谁赢。
黑土县这两场。
一场没有打倒兽。
一场从头到尾都在挨打。
偏偏都赢了。
程子训站在公示墙前,看了一阵。 “明日第三轮。”
李子诚抱着包扎完的小勇,点头。
“共猎。”
罗影没有看公示墙。
他在看墙旁边新挂出来的一张猎场图。
青云山外围。
山谷、溪流、林地、坡地,用不同深浅的墨色标出。
图上没有阵旗位置。
主考说过,阵旗不在固定位置。它们由猎场里的野兽守着。直到考生进场,谁也不知道旗在哪里。
猎场一共有四处入口。
考生抽签进入。
同一入口的人,可以立刻结盟。 不同入口的,要先在山里找到彼此。
罗影看向抽签结果。
程子训。
北口。
李子诚。
东口。
罗影。
东口。
他和李子诚分在一处。
程子训单独在北。
李子诚也看见了。
“咱们俩先走。” “嗯。”
“要不要去找程师兄?”
罗影看了一会儿地图。
东口和北口之间,隔着一片狭长的山谷。
直线不算远。
可猎场不是官道。
林子里有野兽,也有别的考生。为了找人,横穿半座猎场,不一定划算。
“先不找。”
罗影道。
“程师兄的留门府适合守,不适合跟着我们跑。”
“他有自己的路。”
程子训点头。 没有因为两个人不来找自己便介意。
“入场以后,先拿一面旗。”
“如果碰得上,再合。”
三个人几句话,把第三轮的安排定下。
没有写盟书。
没有分阵旗。
甚至没有约在哪里见。
第三轮允许结盟。
可阵旗只能归一人。
如果产生争执,阵旗作废。
这条规则,就是在问所有人。
你信谁? 信到什么程度?
三个人没有讨论第一面旗给谁。
因为还没看见旗。
先看见。
先打下来。
打下来以后,再说。
他们从蒙学时便是这样。
河里只有一条鱼的时候,先把鱼捞起来。
至于回去炖在谁家锅里。
那是上岸以后的事。
……
回到试听院时,天已经擦黑。 老黑还卧在西北角。
它今天没有出门。
罗影离开以后,它便潜进了岁月里。程子训早上最后一个关门,亲眼看着墙角的黑牛在夕阳尚未散尽的影子里,一点点淡下去。
没有命息波动。
没有灵力光芒。
像一张旧画,被更旧的日子盖住了。
等罗影回来。
院子角落里仍旧是空的。
来福先跑过去。
它朝墙根嗅了嗅。
尾巴摇了起来。
罗影也感觉到了。 老黑不在现在。
可离得很近。
只隔着一层岁月。
他走到墙边,蹲下,在泥地上轻轻拍了两下。
“回来了。”
墙角的阴影动了一下。
先是一只蹄子。
从空无一物的地方,踏在泥地上。
接着是前腿。
肩峰。
背脊。
断角。 那根旧得发白的红绳。
老黑从一个已经过去的傍晚里,慢慢走回了院子。
身上还带着草料的气味。
像它只是去牛棚后面转了一圈。
李子诚已经见过一次。
再看,眼睛还是睁大了。
程子训站在廊下,也没有出声。
两人都知道不能问。
小勇今天受了伤。
老黑出来以后,先低下头,鼻子凑到李子诚掌心旁边,嗅了嗅那只满身擦痕的小蚁。
小勇的触须擡起来。
碰了碰老黑的鼻尖。 同袍的光很弱。
刚亮起一层,又散了。
它今日消耗太大。
老黑没有催。
只是卧下来,把一条前腿横在李子诚面前。
像一道不高的门槛。
小勇从李子诚掌心爬到老黑腿上。
找了一处温热的位置,趴下。
来福也挤过去。
小玄最后才到。
四头兽又凑在了同一个角落里。
罗影坐在旁边,取出问赋图。 今天两场对阵以后,图上有了变化。
不是第四条线。
老黑没有上场。
黑色的驮岁线一直很安静。
变化出现在同舟位。
原本灰褐色的同舟线,只在小勇真正发动同袍时才会亮。
此刻小勇已经累得睡着。
同舟线却没有熄灭。
它很淡。
一端指向小玄。
一端指向来福。
还有一端,落在老黑身上。 三端都没有真正相接。
可中间不再是空的。
罗影低头看了很久。
今日小勇在演武台上,同袍没有连上任何一头兽。
可台下的小玄和来福听见它的叫声,同时站了起来。
距离隔断了本事。
没有隔断别的东西。
问赋图记住了。
小勇也许不需要时时刻刻把所有兽的命息硬拴在一处。
真正的同舟,不是四头兽必须挤在四丈以内。
是有一头兽开口时。
其他的兽,愿意回头。 罗影伸出手指,在同舟线的边缘轻轻碰了碰。
空环里的温光,跟着亮了一瞬。
只有一瞬。
却比十几日合练时更稳。
老黑擡起眼,看了看图。
它没有吹气。
没有让第四条线出现。
只是把鼻子重新低下去,放在小勇旁边。
像一头老牛守着一只睡着的小蚁。
罗影把图合上。
明日共猎。
四兽成域的循环,只真正跑通过一次。 而且是在一根提前选好的绊藤上。
真实的猎场,不会给他准备好的绊藤。
那里有野兽。
有阵旗。
有数百名通过前两轮的考生。
还有一面往年从未有人在大考当日取走的天时旗。
罗影没打算碰它。
至少现在没有。
天时旗的守护者,是整个猎场最强的野兽。
他的四兽阵连名字都只在问赋图上亮过一回。为了一个二阶进阶令的争取资格,把所有底牌掀开,不值。
先拿普通阵旗。
先让李子诚通过第三轮。 先让三个人都进府学。
这是明日最要紧的事。
可他合上图以后。
老黑脊骨深处的岁辙,忽然转了一下。
一下。
很轻。
罗影擡起头。
老黑也擡起头。
它望向青云山的方向。
夜色里,山脉只剩一片沉沉的轮廓。
猎场就在那片轮廓的外围。
老黑看了很久。 鼻息慢慢变沉。
不是警觉。
也不是威压。
更像它在很远的地方,听见了一种熟悉的声音。
罗影顺着血契探过去。
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一种极淡的感觉。
沉。
很沉。
像一件压了许多年、许多人都没能驮动的东西,正放在山里。
老黑的岁辙又转了一下。
咯。 很轻的一声。
像旧牛车的轮子,在夜里碾过一道看不见的辙。
罗影看着它。
“山里有东西?”
老黑没有回答。
它只望着那个方向。
角根上的红绳,被夜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院子里,其余三头兽也醒了。
小勇擡起触须。
小玄打开一线城垒。
来福的鼻子朝着青云山,急促地抽了两下。
吉壶没有亮。 城垒没有亮。
同袍也没有亮。
它们什么都没感觉到。
只有老黑。
只有那条从十五年岁月里碾出来的辙。
在山里某一样东西的牵引下。
缓缓转动。
罗影重新取出猎场图。
目光从东口一路往里。
越过林地。
越过溪流。
越过那条隔开东口与北口的狭长山谷。 最终落在猎场最深处。
那里没有标注。
只有一片比其他地方更深的墨色。
天时旗在什么地方,没人知道。
它不在固定位置。
由猎场最强的野兽守护。
往年从未有考生在大考当日拿到。
罗影看了片刻,把地图卷了起来。
不想。
不猜。
明日进山以后,先走自己的路。
可血契里。 老黑脊骨中的岁辙,仍旧一圈一圈,转得很慢。
像山里那件沉了很多年的东西。
已经先一步。
认出了它。
御兽仙朝:我能设计进化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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