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237章 断契
柳庆的问题落在院子里,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井水。
罗影站在廊下,看着院角那头正在反刍的牛,又看了看柳庆的眼睛。
柳庆的眼睛很平。
没有审视,没有试探。
可罗影知道,这双眼睛在青云学宫看了三年。什么兽该低头,什么兽能不低头,他心里的那本帐,比阵院的兽册还清楚。
青岳低了头。
二阶蜕真的镇岳青罡虎,在院门外,朝一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牛,低了头。
这一下,骗不了柳庆。
可老黑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
叶院长的封口令像一道墙,拦在嗓子眼里。谭云生的警告也在,别被注意。
罗影想了几息。
最终只说了一句: “它是我们家的牛。”
“是我们从小养到大的。”
“跟了我们家十五年。”
没有说驮岁牛。
没有说异兽级。
没有说进化。
只说了一句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柳庆看着他。
很久。
然后目光从罗影脸上移开,又看了一眼门外。
青岳趴在院墙边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的。
柳庆是什么人。 一头跟了他七年的二阶蜕真,会对什么样的存在低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罗影不说。
他就不问。
不是他不好奇。
是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蜕龙班表决引龙诀归属的那天,他让秦峙不要投赞同票。
后来秦峙改了票。
改票以后,秦峙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头牛,用角替他交过束修。
那时候柳庆觉得,一头牛为主人断角,说明主人待它好。如此而已。
请.访问..看!地址:dEqix.Rg 可此刻,这头牛从一千多里外的黑土县,用他想不通的法子,自己来到了府城。
卧在主人的院子里。
不是被人牵来的。不是被灵兽车载来的。
它自己来的。
像回了家一样。
这已经不是“主人待它好”四个字能装得下的事了。
柳庆把目光收回来。
他没有再看老黑。
他把手里那份抽签须知放在廊下的案上。
“大考的事,你自己看。”
他转身,走向院门。
走到门槛上,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第三轮共猎。猎场里出现的所有御兽,必须提前登记。”
“未登记的兽,一旦被发现,考生直接取消资格。”
他顿了顿。
“你那头牛。”
“如果不打算登记。”
“就别让任何人看见它。”
门关上了。
院墙外面,青岳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跟着柳庆走了。
走了几步,柳庆伸手,在青岳的脖子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
“别跟人说。” 青岳打了个响鼻。
像在说:废话。
……
罗影站在院门口,看着柳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松了一口气。
又一口没松透。
柳庆知道了。
知道了,但没有说破。
更重要的是,他在走之前,把第三轮的规则漏洞堂堂正正地摆在了罗影面前。
未登记的兽,一旦被发现,取消资格。
这句话是警告。
也是指路。 只要别被看见,就不算违规。
而老黑有潜岁。
它可以藏在岁月里。
只要不主动踏出来,猎场里的任何人、任何感知、任何记录兽,都找不到它。
罗影回到院中,把抽签须知拿起来看了一遍。
第二轮对阵的对手已经抽出来了。
名字他不认识。来自府城本地的一座附属书院。
旁边备注着对方登记的御兽:两头,一阶。种族是常见的刺鬃犬和铁臂猿。没什么特殊的。
纸面上看,和罗影的小玄、来福差不多。
可罗影知道,府城本地考生的兽,就算种族普通,培养水平也远在县学之上。刺鬃犬练得好了,能在一阶顶端把毛刺硬化成铁。铁臂猿练得好了,能一拳碎石。
他没有把老黑登记进去。
柳庆的话他听进去了。 老黑只做最后的底牌。
不到天塌下来的时候,不掀。
……
大考前夜。
院子里很安静。
程子训坐在自己房间里。门虚掩着,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线。
罗影路过的时候,看见程子训面前摊着留门府的府图。府门的虚影在他身后微微亮着。他闭着眼,手搁在膝上,呼吸极缓。
在做最后的调息。
三年了。
程子训在黑土县等了三年。教子训班,教了三年。带出来的学生一茬一茬地走了,他自己一直没走。
今日,他坐在府城的灯下,闭着眼。
明日就上场了。 罗影没有敲门。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了。
院子另一头,李子诚坐在台阶上。
小勇趴在他的膝盖上,触须一动一动的。
李子诚低着头,跟它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吵醒谁。
罗影走近了也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只听到最后一句的尾音:
“……别怕。”
说完,他用指尖在小勇的甲壳上,敲了两下。
一下。
一下。
那是他每天晚上给小勇顺甲的节奏。
从蒙学起,每天敲。
一天不落。 罗影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靠着墙,谁也没说话。
来福趴在罗影脚边。小玄伏在袖口里。
老黑卧在西北角。
反刍的节奏极慢。
像一座钟在走。
一起。
一伏。
血契里传来的东西很简单。
没有“准备好了“。
没有“明天加油“。
只有一个字。 在。
我在这儿。
你要做什么就去做。
我在。
罗影靠着墙,把后脑勺枕在冰凉的石面上,望着府城的星。
明日。
上场了。
……
天亮了。
府城演武场。
清晨的日头还没有升出山脊。可演武场外面,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三四百考生。 各县各院都来了。
人按区域站。每个区域前面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来处。
罗影、程子训、李子诚,站在写着“黑土县“的旗子后面。
黑土县来的考生,拢共不到十人。
他们旁边,是府城本地几座大书院的方阵。人数是他们的十倍。每个方阵里的考生,衣裳齐整,御兽气息沉稳,有些兽连站位都排了队形。
李子诚抱着小勇,四下看了一圈。
“人可真多。”
程子训站在旁边,神色平静。
他三年前就该来的。
罗影也平静。
来福趴在他脚边,被满场的气味刺激得鼻子一抽一抽,尾巴夹着。小玄趴在他袖口里,城垒半开,触须从袖口探出来,又缩回去,再探出来。
紧张。 不是罗影紧张。
是它们紧张。
满场几百头兽的气息压过来,对两头一阶五级的小兽来说,像走进了一座挤满了人的大殿。
罗影低头,在小玄的触须上碰了碰:
“没事。”
又在来福的脑袋上按了按:
“跟着我。”
两头兽安静了。
……
第一轮,不在演武场进行。
考生被分批带往演武场后方的一排封闭考室。
考室很多。一字排开,像县衙的牢房。每间门口站着一名引导员。 每间考室只容一名考生和一名考官。
考官统一由青云学宫派出。身边还跟着一头记录兽,负责如实记下断契三息中发生的一切。
规则在进场前又重复了一遍。
引导员站在队列前方,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楚:
“考生进入考室,唤出所有登记参战的御兽。”
“考官施展断契禁术。”
“三息之内,御兽师与御兽之间的契约完全断开。”
“兽做什么,便记什么。”
“考生不可提前交代御兽断契时应当如何行动。”
他停了停,最后加了一句:
“断契三息中,兽记不住主人教过的任何指令。”
“它只记得,主人平时是怎么对它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队列里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黑土县的人。
是别的地方来的。
有一个年轻人,手里牵着一头灵犬,灵犬的脖颈上套着一圈暗色的刺环。那种刺环罗影见过。契约压制用的。犬不听话的时候,主人一收命息,刺环便往里缩,扎得犬嚎叫。
那个年轻人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下意识地收紧了手里的牵绳。
灵犬缩了缩脖子。
罗影把目光收回来。
没有评价。
可他心里知道,那头犬在断契三息中会做的第一件事,多半是跑。
或者咬。
……
程子训第一批进去。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很平静。
像做完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他走到罗影旁边,只冲他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
李子诚第二批。
他把小勇从肩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
小勇的触须抖了抖。
李子诚拍了拍它的甲壳,把它放回了肩上。
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罗影一眼:
“一会儿出来,还在这儿等。”
罗影点头。
李子诚转身走进了考室。 门关上了。
……
罗影站在走廊里等。
他不知道考室里发生了什么。门隔着音,什么也听不见。
等的时候,他把自己即将面对的事情,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小玄。
断契三息中,它的本能是什么?
避厄。
收缩城垒。封闭自身。
这是避厄垒蚁最深处的血脉反应。从它还是一只装残疾的赴死蚁的时候,就刻在了基因里。遇到危险,第一件事是缩。缩成一粒不起眼的灰点,让天地都忘记自己在。
断契的那一瞬间,连接它和罗影的那道血契忽然消失。对小玄来说,这跟天塌了差不多。
它会关壳。 把城垒的甲壳拉到最厚。把触须缩回去。把所有感知封在里面。
如果它在三息里把壳关死了,考官看见的就是一只缩成一团、毫无反应的蚁。
不是坏事。至少不会攻击考官,也不会逃跑。
可也算不上好。
考官想看见的,是兽在失去契约以后,仍然愿意面对外面的世界。
来福。
来福的情况更特殊。
它没有契约。
断契禁术落下来,对它来说,什么都不会发生。因为它本来就不在任何契约里。
可它的趋吉本能,时刻都在运转。
断契的瞬间,考室里的命息环境会剧烈变化。罗影与小玄之间的血契断裂,周围的命息格局在一息之内重组。
对来福来说,这种剧烈变化等同于一个信号:不安全。 它的四条腿可能会自己动起来。
朝门口跑。
不是逃跑。是趋吉本能驱使它往安全的方向走。
如果来福在三息内冲出考室,算失败。
两头兽的反应,都指向各自最深的血脉本能。
罗影不能训练它们“断契时别缩““断契时别跑“。
谭云生说了。断契三息中,兽记不住主人教过的任何指令。
他唯一能做的,在过去这些天里已经做了。
没有刻意训练。
只是每天和它们待在一起。
吃饭。走路。睡觉。看星星。每天傍晚让来福自己散步一刻钟。不给指令。它走一圈,自己回来。回来的时候,他总是坐在门口。
够不够。 现在要验了。
……
门开了。
李子诚出来了。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不是沮丧。不是兴奋。
更像是看见了一样让他意外的东西。
罗影迎上去:
“怎么样?”
李子诚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小勇。
小勇的触须比进去之前精神了。它蹲在李子诚肩上,腭钳微微张合著,像在嚼什么。
“它的反应。” 李子诚道:
“出乎我意料。”
他没有细说。
只是笑了一下。
“回头告诉你。”
“先去考。”
……
罗影走进考室。
门在身后合上。
考室不大。
四面石墙。一扇门。一张桌。一把椅。
桌后坐着考官。 中年人。面色沉稳。腰间挂着青云学宫的教习牌。
考官旁边蹲着一头毛色灰白的记录兽。四只眼睛,两大两小,一眨不眨地看着罗影。大眼看人,小眼记事。
“唤兽。”
考官擡了擡手。
罗影把小玄从袖口里放出来,托在掌心。
来福站在他脚边。
考官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登记册,又擡头看了看两头兽:
“避厄垒蚁,一阶五级。趋吉犬,一阶五级。”
“两头运系。”
他的目光在“运系“两个字上多停了一瞬。运系御兽极其罕见。两头同时出现在一个考生身上,更罕见。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来福身上,看了一会儿。
他翻了翻登记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趋吉犬。”
“登记信息上没有契约记录。”
罗影点头:
“来福和我之间,没有契约。”
考官擡起头:
“没有契约?”
“它是自由的。留在我身边,是它自己乐意。”
考官的眉头松开了,可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看了看来福,又看了看罗影。
“没有契约的御兽,断契禁术对它无效。”
“我知道。”
“那它在三息里做的事,你怎么保证是真实反应?” 罗影看着考官的眼睛:
“它每天都可以走。”
“它没走。”
“断契三息也好,三十息也好。”
“它待在我身边,从来不靠任何一道契约。”
考官看了他几息。
没有追问。
他低头在登记册上添了一行批注。
然后擡手。
“准备好了?”
罗影点头。
考官伸出手指。 指尖亮起一道极细的银光。
“断契。”
……
银光落下的一瞬间。
罗影的世界,空了一半。
不是痛。
不是冷。
是一种极其陌生的“静“。
从他和小玄缔结血契的那一天起,他的感知里就始终有一道伴随的气息。
小玄的城垒,像一座永远在呼吸的小堡垒。一起一伏,起了十个多月,伏了十个多月。白天伏着,夜里也伏着。吃饭伏着,赶路也伏着。
那道气息不是外物。
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此刻,它消失了。
像有人把他胸腔里的一块东西,无声无息地摘走了。
他还站着。
可他觉得自己轻了。
轻到有点站不稳。
来福在他脚边。来福没有契约。断契对它毫无影响。
可它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感觉到了。
它感觉到罗影身上的命息忽然变了。变空了。变薄了。像一间屋子,忽然少了一面墙。
……
三息。
考的不是罗影。 是它们。
……
第一息。
小玄的城垒猛地收缩。
血脉深处的本能全面发动。
封闭。
关壳。
把自己缩起来。
连接它和罗影的那道暗河,忽然干涸了。十个多月来,日日夜夜流淌着的那条河,一滴水都不剩了。
它的第一反应,刻在每一片甲壳的纹路里。
关。
城垒的甲壳在一瞬间变得比往常厚一倍。所有的触须齐齐缩回。外面的光、声音、气味,全部被挡在了壳外面。 它什么都看不见了。
什么都听不见了。
黑暗中,它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乱。
像被丢进了一口黑井里。
来福的反应,几乎在同一息发生。
它的吉壶剧烈震荡。
不是因为它的契约断了。它没有契约。
是因为罗影身上的命息格局忽然变了。一面墙塌了,整间屋子都在晃。
来福站在一间正在晃的屋子里。
趋吉本能从血脉最深处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拍在它的四条腿上。
不安全。 这里不安全。
门口。门口是出口。出口是安全的。
它的四只爪子在地面上抓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后腿绷紧。
翅膀微张。
它的身体朝门口转了半步。
考官坐在桌后,记录兽的四只眼睛一动不动。
第一息。
一头兽关了壳。一头兽转了半步。
……
第二息。
小玄在黑暗的城垒里。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心跳快得像要从甲壳里蹦出来。
可就在第二息的开头,它忽然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契约。
契约已经断了。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是一种更旧、更深的东西。
不在命息的通道里。
在它自己的甲壳上。
在城垒的每一条纹路里。
那是罗影每天傍晚,把它放在掌心里的那个温度。
掌心的热,有多少度,持续多久,从哪个方向传过来,它不知道。
可那个温度在它的甲壳上,留下了一层痕迹。 十个多月。
每一天。
从来没有断过。
城垒的甲壳能挡住一切。
挡得住厄。挡得住风。挡得住外界所有不怀好意的东西。
可它挡不住掌心的温度。
因为掌心的温度从来没有攻击过它。
它只是每天在那里。
每天在那里。
小玄的触须动了。
很轻。
很慢。 从城垒的缝隙里,探出了一根。
它没有在探敌。
城垒的缝隙朝外开了一线。
一根触须,颤巍巍地伸出来,朝着一个方向。
不是朝着门口。
不是朝着考官。
是朝着罗影站着的那个方向。
它在找那个温度。
……
来福转了半步之后,也停住了。
趋吉本能还在叫。
门口。门口安全。往门口走。 可它的四条腿不动了。
因为它的鼻子闻到了一个气味。
不是灵力。不是吉运。不是食物。
是罗影身上的味道。
很淡。
带着一点兽粮的腥气,一点青石板的凉气,一点昨夜院子里落叶的潮气。
这个味道,来福太熟了。
每天傍晚,罗影让它在院子周围自己散步一刻钟。
没有指令。没有契约引导。没有“去“和“回来“。
它自己走出去。在墙根嗅嗅。在树底下蹭蹭。偶尔追一只飞虫跑出去半条街。
然后自己回来。
回来的时候,罗影总是坐在院门口。 有时候在看问赋图。有时候在擦食盒。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靠着门框坐着。
什么也不说。
就是在那儿。
来福每次回来,第一个闻到的,就是那个方向飘过来的气味。
它不需要契约告诉它“主人在那边“。
它自己知道。
跑了十一个月,每天一刻钟。
每一次,气味都在同一个地方。
从来没有挪过。
来福的后腿松了。
翅膀收了回去。
它转过身。 没有往门口走。
它低下头,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
然后循着气味,走了两步。
走到了罗影的脚边。
趴下了。
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不是摇给谁看的。
是摇给自己的。
“找到了。”
“就在这儿。”
“哪儿也不去。”
…… 第三息。
银光散去。
血契恢复。
那道干涸了三息的暗河,忽然重新有了水。水涌进来的一瞬间,罗影的胸口热了一下,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
他低下头。
小玄的城垒已经重新打开了。不只是开了一根触须。整座城垒的甲壳都松了回去,回到了平时的厚度。
那根最先探出来的触须,搭在他的指尖上。
没有收。
来福趴在他脚边。
尾巴还在摇。
眼睛半闭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考官坐在桌后,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可他旁边的记录兽,四只眼睛飞快地转了转,兽皮上落下了几行密密的字。
考官从记录兽那里接过兽皮,看了一遍。
然后他擡起头,看了看小玄,看了看来福,最后看向罗影。
“你的蚁。”
“第一息封闭城垒。”
“第二息主动从城垒缝隙中探出一根触须,朝你的方向。”
他的目光移到来福身上:
“你的犬。”
“第一息朝门口转了半步。”
“第二息自己转回来,走到你脚边,趴下。”
他合上记录册。 “两头兽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可最终做了同一件事。”
他朝罗影做了一个手势。
通过。
“下一轮。”
罗影把小玄收回掌心,来福跟在脚边,朝考官欠了欠身,转身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
考室外面的阳光落在脸上的时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息。
他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过去的每一天,都在做。
……
李子诚在外面等着。
他靠在走廊的石柱上,手里抱着小勇,一副等了很久的模样。
看见罗影出来,他的眉眼弯了:
“怎么样?”
罗影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小玄。又看了看脚边的来福。
“它们自己回来的。”
李子诚点头:
“小勇也是。”
他顿了顿,把之前没说完的话说了:
“断契的三息里。” “小勇没有跑。也没有缩。”
罗影看着他。
“它发动了同袍。”
罗影一怔。
“断契了还能发动本事?”
“断的是契约。不是本事。”
李子诚低头,看着肩上的小勇:
“契约没了。它不知道主人在哪里。”
“可同袍是它自己的血脉本能。”
“它在找同伴。”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三息里,它的同袍往四面八方扫了一圈。” “考官说,它在寻找可以共享状态的对象。”
罗影沉默了。
断契三息中。
小玄的第一反应,是关壳。保护自己。
来福的第一反应,是往安全的方向跑。保护自己。
小勇的第一反应。
不是保护自己。
不是寻找主人。
是找同伴。
找可以分担的人。
它甚至不知道“断契“意味着什么。
它只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身边的时候,自己才完整。
罗影看着肩上的小勇。
灰褐色。个头不大。既不威猛也不华丽。
可它在失去一切的三息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伸向旁边的人。
这就是李子诚养出来的兽。
像它的主人。
蒙学第一天,蹲在墙根底下,把半个窝头递过来。
没有人教过它什么叫分担。
有些东西,不用教。
日子里长出来的。
……
三人汇合以后,一起走到了演武场外的公示墙前。 第一轮的结果,正在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墙上显。
记录兽把兽皮上的字,一条一条传到公示墙的石面上。石面上的字发着淡光,隔着老远就能看清。
名字按区域排列。
府城本地的几座大书院,占了最大的几块区域。通过的名字密密麻麻,一排又一排。
黑土县的区域很小。
一共来了不到十个人。
通过的名字,三个。
程子训。通过。
李子诚。通过。
罗影。通过。
三个名字排在黑土县那一小块区域里。旁边空着的位置,比写了字的多得多。
周围有人扫了一眼。 “黑土县……才过了三个?”
“人家总共也没来几个。”
说话的人语气随意,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目光掠过便走了。
没有人在意。
罗影站在墙前,看着三个名字旁边的备注信息。
每名通过者的断契记录,都会被简要公示。不写具体过程,只写考官给出的一个评语。
程子训的评语。
兽稳如柱。
李子诚的评语。
兽性求群。
罗影的评语。 兽归其人。
三个评语。
三种断契反应。
程子训的兽,像两根柱子一样,纹丝不动。
李子诚的兽,在断契的三息里,朝着四面八方伸出了同袍。
罗影的兽,一头打开了城垒找他,一头转回来趴在了他脚边。
稳如柱。
求群。
归其人。
罗影把三个评语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把目光从公示墙上收回来。
他看向远处的演武场。 演武场的大门还关着。第二轮的场地正在准备。
明日。
第二轮。
对阵。
公开种族和阶位。
避厄垒蚁。趋吉犬。一阶五级。
两头没有人认得的运系小兽,即将第一次站在所有考生面前。
罗影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小玄,又看了看脚边的来福。
小玄的触须搭在他的指尖上。
来福的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两头兽,谁也没看演武场。
它们只看着他。
御兽仙朝:我能设计进化形态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