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236章 俺家的牛
清晨,天还没亮透。
李子诚起得早。
他每天都起得早。从黑土县走到府城的那十一天里,养下了天不亮就睁眼的习惯,到了以后也没改。
他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准备先去灶间热点水,再去练习场赶头一拨。
走了两步。
停了。
院子里多了一头牛。
黑的。
老的。
卧在西北角的墙根下,四条腿蜷着,嘴巴在一开一合地嚼。
反刍。
它卧得很安稳。像在那个位置卧了几十年,连脊背的弧度都和墙根的弧度合在了一起。 李子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认识这头牛。
蒙学三年,他去过稻花村。罗影家的院子不大,牛棚紧挨着灶房,进了院门就能看见一头黑牛卧在门口。
角上系着红绳,背上的毛被犁绳磨出了两道槽。
他还骑过一次。
那是头一年去罗影家玩。两个娃娃趴在牛背上,被罗长庚远远看见了,笑着骂了一句:“子诚你这坐法,像一袋歪掉的谷子。”
罗影蹲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那头牛,叫老黑。
此刻,老黑卧在一千多里外的府城。
在青云学宫试听院的西北角墙根下。
反刍。
李子诚把脑子转了两圈。 从黑土县到府城,他走了十一天。
他是人。有两条腿。有饼吃。有路认。
一头十五岁的老牛,独自走到这里?
他再看了老黑一眼。
老黑也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嘴里的草料还在嚼。
看完了,把头低下去,继续反刍。
像是也认出了他。
只是懒得大惊小怪。
李子诚没有喊。没有叫。
他把门口的鞋穿好,绕着老黑慢慢走了半圈。
请.访问..看!地址:dEqix.Rg 蹲下来。
看了看它的蹄子。蹄面干净,没有长途跋涉磨出的伤。
看了看它的角根。两截断角还在,上面那根旧得发白的红绳还缠着。
看了看它的眼睛。
那双眼他也记得。蒙学那年是浑浊的,像水塘底下沉着泥。
如今不浑浊了。
深。
清。
像一口很老的井。
李子诚蹲着看了一阵,站起来,走到罗影的门口,敲了两下。
罗影开门的时候,眼睛底下有一层青色,昨夜没怎么睡。
李子诚只问了一句: “你家老黑,怎么在院子里?”
罗影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昨晚想了半宿。
叶院长的封口令像一道墙,拦在他心口。
老黑的事,出了黑土县,一个字都不能提。
对谁都不能。
哪怕对方看起来再可信,再和善,再位高权重。
可李子诚不是“对方“。
李子诚是蒙学第一天,蹲在墙根底下,掰了半个窝头递过来的那个人。
罗影想了半宿,最后选了一个折中的答案。
不说异兽级。
不说折寿。 不说驮岁牛。
他看着李子诚,说了三个字:
“它来找我。”
李子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
他看出来了。
这三个字后面还压着很多东西。
多到罗影的嘴唇都绷紧了。
一头十五岁的老牛,自己从一千多里外的黑土县走到府城,来找主人?
哪儿的牛这么有本事?
可李子诚没有追问。
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 “哦。”
“那挺好。”
“它认得路。”
然后他蹲回老黑身边,从自己的早饼上掰了一小块,放在老黑嘴边。
老黑嗅了嗅。
慢慢嚼了。
嚼得比饼还慢。
李子诚拍拍手站起来,背上书箱,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
“晚上我买点豆料回来。”
“府城的草不如咱们那边的。”
门关上了。 院子里剩罗影一个人,对着一头牛。
他准备了半宿的说辞,一句都没用上。
李子诚不问,不是他没有疑问。
是他知道,罗影不说,一定有不说的理由。
朋友之间,有些话可以不问。
问多了,把对方的为难逼到嘴边,那为难就变成了两个人的。
不如自己咽着。
等他想说的那天,自然会说。
罗影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门口李子诚走过的位置。
鼻子酸了一下。
按回去了。
…… 上午,罗影没有急着出门。
他把小玄和来福都唤了出来,和老黑待在院子里。
来福昨夜已经和老黑认过了。此刻它趴在老黑左侧,下巴搁在老黑的前腿上,尾巴慢慢摇。
小玄伏在背窝里,触须搭着,像搁在一张量身定做的摇椅上。
三头兽挨着,像一家人吃过了饭,在院子里歇晌。
李子诚今天把小勇留下了。
他临走前说了一句:
“小勇今天不用去练习场。让它在家里待着。”
“它认生。多跟你们家的兽处处。”
他说“你们家的兽“。
像在说“你们家的人“。
小勇从李子诚走后,就蹲在廊下的柱子旁边,六足收着,腭钳合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它在看老黑。
来福它见过了。小玄它也见过了。
老黑,它是头一回。
小勇的同袍天生对身边生灵的状态敏感。它靠这个吃饭。平时来福兴奋了,它先知道。小玄紧张了,它先觉到。
可此刻从老黑身上传来的东西,把它的感知力堵了个严实。
那种感觉太大了。
不是威压。
老黑趴在那儿,连一丝威压都没有放。它的命息收得极深,深到小勇的同袍几乎摸不着。
可就是这份“摸不着的深“,让小勇动弹不了了。
像一只杯子,第一次放到了大海边上。
杯子知道自己能装一杯水。
可海在旁边一待,杯子忽然不确定自己到底能装多少了。 小勇蹲在廊下,看了老黑很久。
老黑反刍完了。
它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廊下那只灰褐色的小蚁。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把头低下来。
低到脸几乎贴着地。
然后朝小勇的方向,轻轻拱了一下鼻子。
就像它在稻花村迎家里的客人一样。
来人了。进来坐。
小勇僵了一瞬。
大海朝着一只杯子,弯了弯腰。
然后小勇的同袍本能地发动了。 极轻的一层。像一层薄纱,从它的甲壳上铺开,飘向老黑。
那一瞬间,小勇感觉到了老黑的状态。
不是深不可测的海。
是一种很具体、很朴素的东西。
安稳。
像冬天的牛棚。像晒了一下午的草堆。像家里有大人在。
没有别的。
就是安稳。
小勇的六足慢慢松了。
它从廊下爬下来,一步一步挪到老黑面前。
老黑没有动。
它就卧在那里,等着。 小勇挨着老黑的前腿,趴下了。
就趴在来福旁边。
来福的尾巴扫过它的背甲,它也没有缩。
罗影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同袍能连接的,从来不只是本事和状态。
它连接的,是“愿不愿意挨着待在一起“这件事本身。
小勇在老黑身边待了一刻钟以后,第二次发动了同袍。
这一回,它没有紧张。
它的状态传了出去:安心。
来福的尾巴摇得匀了。小玄的触须搭得松了。甚至连老黑的反刍节奏都慢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背。
四头兽。 一座院子。
谁也没有开口。
可它们之间的状态,已经开始流转了。
……
下午。
李子诚去练习场考核,把小勇托付给了罗影。
程子训也出了门。大考的参赛资格还有最后一道手续,得去阵院盖章。
院子里只剩罗影和四头兽。
他把四头兽全带上了山。
还是那片野林。
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
验证驮厄能不能接进命运兽阵。 ……
设想中的循环,他在昨夜靠着老黑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走了无数遍。
小玄收厄。
收满了,城垒里装不下了。
转给老黑。
老黑驮到背上。
岁辙碾碎。四返消化。
厄散了。城垒腾出来了。
小玄继续收。
一收一驮一碾一散。
闭环。
罗影在林地里找了一处。 地面上有一个旧猎人留下的捕兽陷阱,藤蔓编的套子,绳扣上积着一层淡淡的厄意。不重。可以拿来试。
“小玄。”
小玄从他肩上落到地面,触须先朝陷阱方向探了探。
确认了厄的位置和浓度以后,它打开城垒,汲厄须伸出一根,轻轻勾住了那缕厄意,收进了城垒。
城垒亮了一下。
厄进了。
“好。现在往老黑那边送。”
罗影试着沿血契引导,让小玄城垒里的这缕厄,顺着他和老黑之间的血契通道,往老黑方向走。
厄意动了。
从小玄的城垒出来,顺着罗影的命息通道,走了一截。
到了半路。
停了。 送不过去。
罗影蹙着眉。
他又试了一次。加重了引导的力度。
厄意往前挪了半寸。
又停了。
像一滩水被人往高处推,推到一半,自己流回来了。
第三次。
还是不行。
罗影放弃了强送。他把厄意收回小玄的城垒,蹲在地上想。
为什么送不过去?
他想了半个时辰。
答案慢慢浮出来了。 驮厄的术理,衍策上写得清清楚楚。
沿血契将家人身上的厄驮至自身背脊。
家人身上。
小玄城垒里存的厄,是从外界收来的。它不在罗影身上,也不在任何一个“家人“身上。它只是被小玄暂存的一件外物。
老黑的本事认人。
不认货。
它不是一个垃圾桶。
你往里面倒什么都行。
它是一个替家人挡灾的人。
只有家人身上的厄,它才驮。
第一次尝试,失败。
…… 罗影坐在林地里。
四头兽散在周围。来福在一棵树下嗅蘑菇。小玄在他膝盖上整理城垒。小勇挨着老黑趴着。老黑在反刍。
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催他。
他坐了半个时辰。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然后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择厄。
命运兽阵的第一笔。
厄不能凭空消失,只能选择它落在哪里、以什么方式落下。
百途坪里,来福选了那条有泥泉的路。
小玄等来福站稳,才把城垒里的厄引进去。 泥泉是真实的。来福的羽翼真的被泥浆糊了。损失是真的。
所以那一笔,问赋图才认。
那如果。
换一个思路。
不让小玄把城垒里的厄“转交“给老黑。
而是反过来。
让厄先真正落在家人身上。
然后,由老黑驮走。
罗影的心跳快了。
这听起来违反直觉。
本能告诉他,厄应该离家人越远越好。
可择厄的逻辑,从头到尾都在说一件事。 厄总要有地方落。
选一个扛得住的地方,让它落下来。
比让它悬着,比让它滞着,比让它在最坏的时候一起砸下来。
好。
新的循环。
来福择厄。从一股厄势中,选出代价最轻、边界最清的那一个小厄。
这个小厄,由罗影承受。
罗影是所有血契的中心。他和小玄有血契。他和老黑有血契。他是整座阵里的“家人“。
厄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间。
老黑的驮厄便能发动。沿血契,把这份厄从他身上驮走,压入岁辙。
四返反刍。碾碎。消化。
小玄则负责在这整个过程中,吸走那些不该落下的散厄。保证“被选中的那份小厄“干干净净地走完全程。不会半路上生出别的枝节。 来福选。
罗影接。
老黑驮。
小玄清。
四个环节。
一圈下来,厄散了,城垒空了,吉壶的消耗也降了。
因为被老黑消化掉的厄,不再需要来福用吉运去冲抵。
罗影站起来。
“再试一次。”
……
他在林子里找了一处必然会触发的小机关。
一根横在路面上的绊藤。 踩上去不会受伤,但一定会绊倒。
他看了看来福。
来福在三条路中间嗅了嗅,吉壶微微一闪。三条路里,有一条没有任何机关,走过去顺顺当当。
来福的鼻子朝着那条顺路,抽了两下。
然后它转过头,看了看罗影。
又看了看那条有绊藤的路。
它的趋吉本能在往顺路拽。
可它在百途坪和碑林里学到的东西,也在拽。
绊藤。
会摔。
可只是摔。
不会伤筋动骨。边界清楚。代价可控。 来福在三条路中间踱了两步。
然后它做出了和百途坪那天一样的选择。
它朝着绊藤的方向,站定了。
罗影走了上去。
他擡脚。
踩上了绊藤。
藤绷紧了。
他的身体向前倾。
在他即将摔倒的那一瞬间,胸口的血契猛地一热。
不是小玄的。
是老黑的。
一股沉厚的力量,从血契的另一头涌过来,像一只极大的手,把他前倾的身体托了一下。 他还是摔了。
膝盖磕在泥地上,衣裳蹭了一身土,手掌蹭出了一道红印。
可他很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份“要摔伤“的势,在落地之前被分走了一大半。
“伤“没有落在他身上。
落在了别处。
他回头看。
老黑站在三丈外。
它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
四蹄稳稳地踩在泥地里,像四根打进土中的桩。
它的脊背沉了一下。
岁辙亮了。
一线极淡的光,从脊骨深处透出来,顺着那道碾了一个多月的辙痕走了一圈。 然后它开始反刍。
不是嚼草料。
是四返。
一返褪温。二返褪律。三返褪名。四返存重。
和春田里载春先生教过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回,它嚼的不是罗影的阳寿。
是刚才那一跤里,那份本该变成伤的厄。
嚼了两遍。
散了。
岁辙的光灭了。
老黑的脊背恢复如初。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低下头,接着嚼地上的草。
小玄的触须在罗影肩上晃了一下。
城垒没有亮。
它不需要收什么。
因为该清的散厄,在来福选路的时候就已经被它挑走了。被选中的那份小厄,干干净净地走完了全程。没有旁枝。没有余帐。
来福趴在路边,吉壶只暗了一丝。
它引来的好路不需要用。它省下的吉运,还在壶里。
小勇蹲在老黑的蹄边,同袍轻轻地铺着,把四头兽的状态拉得匀匀的。
罗影蹲在泥地上,膝盖上沾着土,手掌上的红印还没退。
他从怀里掏出问赋图。
图热得发烫。
他摊开。 第四条线动了。
那条沉稳的近黑色的线,从空环深处一路延伸出来,稳稳地搭上了小玄那条暗线的尾端。
两条线在接触的位置,融了。
暗灰和黑,缠在一处,分不出你我。
紧接着,黑色的线继续往前走,碰到了来福的金线。
金与黑相触。
没有冲突。
金线在黑线经过的位置,微微让了半分。让出来的那半分里,黑线走了过去。
四个阵位。
四条线。
第一次,首尾相连。
问赋图中央,那枚从碑林时代就一直残缺的赋印,缓缓转了半圈。 罗影的呼吸停了。
赋印没有完全点亮。
可它在转。
转的过程中,四个古字从印面上一个一个浮了出来。
时。
来。
同。
力。
四个字完整地、清晰地悬在赋印上方,亮了三息。
然后缓缓隐去。
隐去以后,赋印上留下了四道极浅的刻痕。
字没了。 可刻痕在。
罗影盯着那四道刻痕,盯了很久。
阵还没有成。
四兽的循环只跑通了这一次。靠的是他精心选好的一根绊藤、一次可控的小摔。实战中,厄的来源、重量、时机全都会变。
可路。
通了。
他蹲在泥地上,捧着那张发烫的问赋图,一动不动。
来福凑过来,在他蹭破了皮的手掌上舔了一下。
小玄从他肩上爬到图纸旁边,触须碰了碰那四道刻痕。
老黑站在三丈外,已经卧下了。
它的反刍声很轻。
嚼了一辈子草的嘴,如今嚼碎了一份厄。 一样慢。
一样稳。
……
傍晚。
回去的路上,罗影把大考的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第一轮。问兽。断契三息。
只考登记在册的参战御兽。
老黑不上场。无碍。
小玄和来福已经足够。
第二轮。对阵。
赛前必须公开所有参战御兽的种族和阶位。
罗影在心里把那六个字默念了一遍。 驮岁牛。异兽级。
这六个字,不能出现在任何考官的册子上。
失传千年的种族。
整个府城都数得过来的异兽级。
报出去的下场,轻则被所有人围观,重则被契司标记。
谭云生的话还在耳边:在你还没有足够强的时候,被注意,未必是好事。
所以第二轮,老黑也不上。
小玄。来福。
一阶五级。
两头没人认得的运系小兽。
对手看见的,是一个底牌薄得可怜的县学考生。
好。 第三轮。共猎。
猎场混战。
规则没有要求公开兽的信息。只要登记参战考生。
老黑有潜岁。
它可以藏在岁月里。不在任何人的视线中。
感知探不到。
命息追不到。
只有在真正需要的一刻。
从岁月里,一步踏出来。
罗影走在山道上,把老黑的定位想清楚了。
它不是大考的战力。
不是亮出来争排名的底牌。 它是压在最底下的那张牌。
除非天塌了,否则不掀开。
老黑走在他旁边。
四蹄踏在山道上,蹄声闷闷的,和追风驹的蹄声完全不同。
来福跟在左边。
小玄趴在肩上。
小勇蹲在老黑的角根旁边,六足扒着那根红绳,像抱着一根扶手。
五个活物,走在暮色里的山道上,影子拉得老长。
……
天黑透的时候,回到了试听院。
李子诚先他一步回来了。
院门口,他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豆料。”
他扬了扬那个包:
“买的好的。带壳的。”
他没有问罗影今天下午去了哪。
也没有问老黑吃什么。
他只是蹲到老黑旁边,把豆料倒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老黑低头嗅了嗅。
嚼了。
嚼得很慢。
李子诚拍拍手,站起来,把小勇从老黑的角根上取下来,放回了自己肩上。
“今天还好?”
“还好。” “小勇呢?”
“和老黑处得不错。”
李子诚咧嘴笑了:
“那就好。”
他把包豆料的布抖了抖,叠好,收起来。
“剩的放在廊下。明天早上它饿了自己吃。”
他把豆料安排得跟安排自己的饼一样仔细。
什么时候开始,李子诚把老黑也当成了“院子里的人“。
可能从他蹲下来掰饼的那一刻起。
……
程子训也回来了。
他今天跑了一整天的手续。阵院的章盖了,考务院的最后一道确认也签了。大考的资格,正式到手。 他进院门的时候,看见了卧在角落里的老黑。
停了两息。
他昨夜已经见过老黑了。此刻再看,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走到罗影旁边,低声道:
“带着它考?”
罗影摇头:
“前两轮不上。”
“第三轮呢?”
“看情况。”
程子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看了一眼老黑额上的断角和红绳,又看了一眼罗影。
什么都没说。 可他的留门府,府境里的那道空门,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
晚饭过后。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来福吃了两碗肉干。小玄吃了一份软膳。小勇啃了一粒豆料。
老黑卧在角落里,把李子诚买来的豆料慢慢嚼了。
程子训洗了碗,坐在廊下看书。
李子诚在院中给小勇梳甲,一边梳一边低声跟它说话。
罗影靠在老黑身上,闭着眼,养神。
血契里,四道命息各走各的,各自安稳。 大考前最后一个安静的傍晚。
柳庆来了。
他是来做例行的课业检查的。顺便把第二轮对阵的抽签须知送过来。
他推开院门。
走了两步。
发现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
他回头。
青岳停在院门外面。
这头二阶蜕真的镇岳青罡虎,站在门槛外面,一动不动。
四蹄踏在青石板上,像四根铸进地面的铁柱。
可它没有进门。
它的目光越过柳庆,越过院中的几个人和几头兽,落在了院子西北角。 那里卧着一头正在反刍的老黑牛。
黑的。老的。角断了。背弯了。一根旧红绳系在角根上。
看上去,和府城街边随处可见的老驮兽没什么两样。
青岳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它做了一个柳庆从未见过的动作。
它微微低下了头。
不是搏杀前的低伏。
不是迎敌时的蓄势。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收敛的低头。
像晚辈路过长辈门前时,那种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也不需要对方看见的、发自骨子里的敬。
它低了一下。 然后把头擡回来。
侧过身,绕开正门的方向,沿着院墙外面,安安静静地趴下了。
不进院。
柳庆站在院中。
他先看了一眼门外的青岳。
二阶蜕真。镇岳青罡虎。他一手养大的兽。跟了他七年。
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头兽面前低过头。
连碑林的守碑兽走过来,它也只是收敛,没有低过。
此刻,它朝着一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牛低了头。
柳庆慢慢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西北角。
老黑在那里卧着。 嘴巴一开一合,嚼着最后几颗豆料。
尾巴甩了一下。
赶走了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像一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牛。
柳庆站在院中,看着它。
看了很久。
罗影从屋里迎出来的时候,看见柳庆站在院子正中央,一动不动。
他手里还拿着抽签须知的纸。
纸角被攥出了一道折痕。
柳庆的目光,从老黑身上移开,缓缓转过来,落在了罗影脸上。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来福趴在台阶上。小玄在窗台上。小勇蹲在李子诚肩头。程子训坐在廊下,手里的书翻到了某一页,没有动。 李子诚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
安安静静的。
柳庆的声音,在这片安静里,轻轻响了。
“罗影。”
“嗯。”
“院子里这头牛。”
他看着罗影的眼睛。
“是什么?”
院子角落里,老黑把最后一颗豆料嚼完了。
它擡起头,看了柳庆一眼。
那双老井一样的眼。
然后低下去,继续反刍。 罗影站在廊下。
灯笼的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御兽仙朝:我能设计进化形态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