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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临近大考
距离府学大考,还有五天。
这十几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也可以说,什么大事都没发生。
命运兽阵的三兽合练,磨了整整十几天。每日清晨上山,傍晚下山,三头兽在那片无人的野林里走了一遍又一遍。
择厄阵路稳了。小玄和来福在碑林里走出来的那一笔,如今已经不需要刻意引导。
遇上厄意,来福先选路,小玄挑着清,两头兽的节奏像两把交替落下的锄头,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同舟位也能维持了。小勇站在中间,同袍铺开,三兽的状态拉平,可以撑小半炷香。
小半炷香过后,小勇的输出便开始衰减,同袍的场像被风吹薄了的纱,慢慢散掉。
柳庆来看过一回。
他蹲在问赋图旁边,盯着三条线看了很久。
灰色的择厄线。
金色的引吉线。 灰褐色的同舟线。
三条线共存于一张图上。空环里的光不再摇晃。
可空环始终没有真正闭合。
柳庆直起身,只说了一句:
“能用一次。”
“不能用第二次。”
意思是,大考中如果开阵,够支撑一场。阵崩之后,三兽的命息需要重新跑合,短期内结不了第二回。
罗影点头。
一次够了。
大考不是持久战。
他不需要这座阵转一天。他只需要它在最关键的那一刻,转起来。
断契三息的事,罗影也没有落下。 但他没有练。
谭云生说过,断契三息中,兽不记得主人教过它什么。它只记得主人平时是怎么对它的。
所以罗影没有训练小玄“断契时别关壳“,也没有训练来福“断契时别跑“。
他只是照常和它们过日子。
一起吃饭。一起练习。一起在院子里待着。傍晚的时候,他会让来福自己在院子周围散步一刻钟。不给指令,不用任何引导。来福颠颠地出去,在墙根嗅嗅,在树底下蹭蹭,转一圈,自己颠颠地回来。
回来以后,照例趴到罗影脚边。
谁也没说什么。
可来福每天都回来。
每天都在他脚边。
这就够了。
程子训的留门府已经稳定运转了。两头府柱维持空门的消耗比最初小了许多,像一间屋子的梁柱落了根,不需要人天天扶着了。
请.访问..看!地址:dEqix.Rg 他没有急着找第三头兽填进去。
“等大考过了再看。”
他说。
程子训做事永远是这个路数。不到火候,不揭锅盖。
李子诚每日去公共练习场训练。他不进学宫,进不了。他就在山脚下那片粗糙的练习场里,和一群从各县赶来的考生一起,吃灰,出汗,磨刀。
小勇的同袍覆盖范围从三丈练到了四丈。
四丈。
离韩教习说的极致五丈,还差一截。但四丈已经够罩住三头兽了。
罗影和李子诚没有天天合练。
两人约定,合练只在真正需要磨合的时候做。平时各练各的基本功。省得大考前在练习场上亮了底牌。
“你练你的,我练我的。”
罗影道: “等到了考场上,一搭手就得齐。”
李子诚点头:
“蒙学的时候摸鱼也是这么配合的。”
“你翻石头,我抄网。”
“从来没有提前排练过。”
两人相视一笑。
老黑那头,血契每天都在变近。
从很远,到没那么远,到近,到很近。
罗影每晚都能感觉到,那道联系又近了一步。像有人在远处走路,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听得越来越真。
可始终没有出现。
罗影不催。
它走了十五年的路。 从岁月最深处往回走,需要时间。
他等得起。
……
大考前第五天。
这一天,没有什么特殊的安排。
上午,罗影和李子诚去练习场练了半日基本功。没有合练,各练各的。罗影带着小玄和来福打了几场低阶野兽,用汲灵术汲灵,分享术分出来的灵力,一部分送给来福补壶,一部分顺着血契往老黑那头送。
半个多月了。每天都送。
老黑的驮岁牛血脉已经苏醒,理论上不需要靠分享术维持。可罗影没有断过这个习惯。
就像家里的爹,每天晚上往老黑的草料槽里多添一把豆子。
没什么理由。
就是添了。
下午,李子诚在练习场加练。程子训去了阵院跑最后一趟手续,府学大考的参赛资格还需要阵院盖一道章。 罗影先回了试听院。
他今日回得早。
天还没暗。夕阳从学宫西侧的山脊上斜过来,把院子里的墙头照成了一片暖金色。
推开院门。
来福比他先进去。
它照例在院中转了一圈。鼻子贴着地,嗅一嗅门槛,嗅一嗅墙根,嗅一嗅兽舍的门。
这是它每天回来后的惯例。确认地盘没被入侵。确认一切如常。
嗅完了,它往院子中央一趴,四腿一伸,打算照常开始傍晚的打盹。
可它没有趴下去。
四条腿,刚弯到一半,僵住了。
罗影正把食盒搁到廊下的案上。听见来福的动静不对,转过头。
来福站在院子正中央。 尾巴直直地竖着。
不是警惕的竖。
是认出了什么的竖。
它的鼻子朝着院子西北角的方向,轻轻抽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抽一下,它的身体都微微往前倾一分。
然后尾巴开始摇了。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摇。
是从尾根往尾尖、一截一截传过去的、压都压不住的摇。
越摇越快。 小玄也反应了。
它从罗影袖口里探出触须,先是朝着来福看了一眼,随即触须齐齐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西北角。
靠墙的阴影里。
它的触须没有亮起防备的光。城垒没有开。汲厄须也没有伸。
它只是把触须伸到了极长,一动不动地指着那个方向。
像在确认。
罗影放下食盒。
他顺着来福的鼻子、小玄的触须,朝西北角看过去。
……
院子的西北角,墙根下有一棵矮松。矮松的枝杈不高,在墙角撑出一片不大的阴影。
阴影里,有一个黑色的轮廓。 很大。
比来福大。比这座院子里任何一头兽都大。
它卧在那里。
四条腿蜷在身下,脊背微微弓起,头低着,鼻息极沉极缓。
不知道卧了多久。
罗影从进门到放下食盒,它一动都没动。
连来福的鼻子抽了三下,它也没有擡头。
像一头在院子角落里卧了十五年的老牛,根本不需要因为主人回家,就特意起身迎接。
你回来了。
我在这儿。
就这样。
罗影没有动。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轮廓。
胸口的血契没有传来任何“远“或“近“的感觉了。
因为没有了远近。
那头,和这头,重叠了。
距离是零。
夕阳从墙头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金色的光先落在四条腿上。
蹄子。
蹄子陷在泥土里。蹄印很深,踩得很实。
和罗川信里描述的那一模一样。
光继续挪。
落在身体上。 黑色的毛。没有变色,没有泛光。就是黑的。跟黑土县田里翻出来的土一个颜色。
背脊微微弯曲。
罗影的目光沿着那道脊背走。
肩峰。
磨平了的肩峰。十五年的犁绳,在那里磨出了两道浅浅的凹槽,长了茧,结了疤,早就不疼了。
背窝。
那道凹下去的弧。驮过罗长庚弓着的腰。驮过罗川掏鸟窝的屁股。驮过三四岁的罗影流了一枕头口水的脑袋。
光继续挪。
落在头上。
角根。
两截断了的角根,从额顶凸出来,齐齐地,像两截被齐腰砍断的老树桩。
断口上的疤早就结实了。长了一层粗糙的皮,颜色比周围的毛深一些。 角根上,缠着一根红绳。
极旧了。旧得发白,旧得起了毛边,旧得快要散了。
罗长庚在老黑三岁那年系上去的。
黑土县的规矩,家里的牛头一回下地,角上系红。图吉利。
那时候角还在。红绳系在角尖,鲜鲜亮亮的,风一吹,小尾巴似的飘。
后来角断了。红绳从角尖滑到了角根。
再后来,怎么缠怎么绕都绑不住了。
是罗川用针线,一针一针,把红绳缝在了角根的皮上。
缝完了,自己嘟囔了一句:
“丑死了。”
可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此刻,那根旧得发白的红绳,缠在断角的根上,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 它跟着老黑,潜进了十五年的岁月深处。
又跟着老黑,从十五年的深处走了回来。
一根红绳。
没有断。
……
来福比罗影先到。
它不管什么异兽级不异兽级。它只知道这个气味它认得。
它冲过去,把脑袋一头扎进老黑的脖子底下,拱了两下,又拱了两下。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晃,翅膀也收不住了,一下一下地扑棱,把墙根的落叶扇得满天飞。
老黑这才擡起了头。
它低下鼻子,在来福的耳朵后面蹭了蹭。
慢慢的。
轻轻的。 像蹭一个很久没见的家里人。
来福被蹭得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是哭。
是那种怎么也压不住的、从肚子最深处往外冒的高兴。
小玄从罗影的肩上爬了下来。
它没有直接上去。
它先爬到老黑的蹄子旁边。
一根触须,轻轻碰了碰蹄面。
碰了一下。
是真的。
不是影子。
不是岁月里的残像。 是真正的、带着体温的蹄子。
小玄把触须收回来。
然后它爬上了老黑的背。
爬得很慢,六足一步一步,踩得极小心,像怕踩坏什么。
爬到背窝的位置,它停住了。
背窝比以前宽了一点点。
可弧度没有变。
还是那个形状。
那个驮过三代人的形状。
小玄在背窝里趴了下来,触须展开,搭在弧度最深的那一道凹里。
它闭上了眼。
…… 罗影慢慢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下的泥土踩出很轻的声音。
他走到老黑面前。
蹲下来。
老黑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变了。
以前是一头老牛浑浊的、混沌的眼。看什么都慢半拍。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水汽。
现在不浑浊了。
清的。 深的。
像一口很老的井。井口平平静静,不起波澜。可往里看,能看见很深很深的地方,有光在沉着。
那种深,不是锐利。
不是威严。
是一种见过太多年头、走过太长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
十五年的犁沟。
十五年的蹄声。
十五年的日出下地、日落归棚。
全在那双眼睛里。
除了眼睛,老黑的外形几乎没有变化。
还是黑色的。
还是那副老牛的模样。 肩峰还是磨平的。背脊还是微弯的。犁出来的旧茧一道都不少。
没有变大三圈。没有浑身冒着异兽级的光。
脊骨上那道碾了一个多月的岁辙,从背上看不出来。它藏在皮毛底下,藏在骨头里。
如果牵着它走在黑土县的街上,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就是一头老黑水牛。
罗影看着它。
它也看着罗影。
两个人之间,什么话都没有。
血契把所有的东西都传过来了。
不是话。
不是画面。
是一种很旧很旧的感觉。 像你推开家门,看见灶台上还温着一碗粥。
没有人喊你吃饭。
可粥在那儿。
你就知道,有人在等你回来。
罗影伸出手。
掌心按在老黑的额头上。
血契印记亮了一下。
不刺眼。
温热的,暗金色的光,在掌心和额头之间,缓缓流转了一圈。
像两条分开了很久的河,重新汇到了一处。
罗影的手指,碰到了角根上那根红绳。
红绳的触感粗糙,发毛,发涩。 可它还在。
十五年的日子没有把它磨断。
十五年的岁月没有把它带走。
它就那么缠着,在两截断掉的角根上,一圈又一圈。
丑死了。
可谁也没有摘下来。
……
罗影翻开万兽衍策。
老黑那一页,不再是半开的空白了。
离开黑土县之前,这一页上只有三行字。
种族:驮岁牛。
层级:异兽级。 状态:潜于岁中。
如今,三行字全都变了。
种族没变。
层级没变。
状态变了。
潜于岁中四个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新字。
归岁。
它从过去的岁月中走出来了。
回到了现在。
罗影的目光往下移。
本事栏。 稀有级进化自带两门本事。
异兽级,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一头异兽级御兽的衍策面板。
此刻,本事栏里,缓缓浮现出三行字。
三门。
异兽级,三门本事。
……
第一门。
潜岁。
字迹浮现以后,紧跟着出现了一段极简的介绍。
潜入自身驮过的岁月中。可藏身。可停留。驮过的岁月越长,可潜藏的深度越深。
罗影看完,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一门,他已经见过了。
老黑进化成驮岁牛的那一刻,便是凭此潜入了过去。
它在岁月深处走了半个多月。
走过了十五年的日子。
才走了回来。
第二门。
驮厄。
罗影的呼吸,慢了半拍。
沿血契将家人身上的病、伤、灾、衰驮至自身背脊。驮下的厄重会压入岁辙,以四返反刍消化。
最后一行,是一句批注。
家中尚有人要陪,则厄不可将其压垮。
罗影看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很久。 寓言兑现了。
叶院长在那座小楼里讲的故事。
那头牛,把家里人岁月中的病、灾、劳苦,一年一年驮在背上。家里还有人要陪,它就不能死。
故事里的驮岁牛,守了一个家族九代。
他的老黑,守了罗家十五年。
如今,它不只是驮犁了。
它可以驮厄。
驮家人身上的病。驮家人身上的伤。驮家人身上所有不该落在他们头上的坏事。
驮到自己背上来。
用岁辙碾碎。
用四返消化。
罗影想起了自己折出去的那十五年。 他给出去的阳寿,回不来了。这一点,叶院长说得很清楚。烧掉的桥,不会重新长出来。
可从今往后。
老黑可以替他驮。
你给我十五年。
我替你驮余生。
罗影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没有让它漫上来。
他把目光移向第三行。
第三门。
字迹比前两行淡得多。
像是刚刚浮现,还没有彻底凝住。一笔一划都在微微颤动,忽隐忽现。
他凑近了。 三个字。
岁予人。
没有介绍。
没有详细说明。
字迹闪了几下,重新隐入了空白的纸面。
只留下一行极小的批注。
尚未觉醒。条件未满。
第三门本事存在。
可它还锁着。
叫岁予人。
岁。予。人。
把岁月,给予人。 罗影盯着那个“予“字消失的位置,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它的效果是什么。衍策也没有给出答案。只告诉他,条件没有满足。
什么条件?
不知道。
罗影把衍策合上了。
他没有纠结第三门本事。
因为面前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
他坐在老黑旁边,靠着墙根,仰头望着天色从暖金变成深蓝。
来福趴在老黑的另一侧,把脑袋搁在老黑的前腿上,尾巴还在慢慢摇。
小玄伏在背窝里,触须搭着,一动不动。
罗影的脑子里,有一些东西在慢慢转。 潜岁。
老黑可以潜入岁月。可以藏身。可以消失。
这意味着,在大考的猎场里,老黑可以凭空消失,也可以凭空出现。
对手看不见它。
找不到它。
可它随时可以回来。
驮厄。
它能替家人承受灾祸。
如果老黑站在命运兽阵中。
小玄收进城垒的厄。
能不能转到老黑的背上?
老黑脊骨里的岁辙,能不能像当初炼化阳寿那样,用四返将厄息反刍消化? 如果可以。
那命运兽阵就多了一条真正的循环。
小玄收厄,城垒满了,转给老黑。
老黑背厄,岁辙碾碎,四返消化。
厄散。
城垒空出来。
小玄继续收。
来福那头。
引来的吉落在同舟位。全阵共享。
小勇的同袍把状态拉平。
一收。
一驮。 一引。
一连。
四兽。
四个阵位。
罗影的心跳越来越快。
叶院长的话在耳边响了一遍。
一兽为战,二兽为势,三兽为环,四兽为域。
四兽成域。
改写的就不是本事的强弱了。
改写的,是整片天地的规矩。
可他按住了自己。
按得很用力。 这些全是推测。
全是他坐在墙根下,对着一头刚从十五年的岁月里走回来的牛,凭空想出来的。
老黑的驮厄和小玄的城垒能不能接上,他不知道。
岁辙能不能消化兽阵中流转的厄息,他也不知道。
更何况。
老黑刚刚回来。
它从岁月最深处走到现在,走了半个多月。十五年的路,一步一步踩过来的。
眼下它需要的,不是被立刻拉进兽阵,不是被当成一块阵位,不是被推上大考的擂台。
眼下它需要的,是趴在院子角落里。
被家里人围着。
安安静静地歇一歇。
罗影把衍策收进怀里。 他没有起身。
他就靠在老黑旁边,后背贴着墙。
一人三兽,坐在府城的暮色下。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
天彻底黑了。
星子出来了。
远处传来学宫的钟声,一声一声,闷闷地,顺着山谷飘过来。
来福睡着了。鼾声轻而匀。一条前腿搭在老黑的蹄子上,像小时候搭在狗窝里的同伴身上。
小玄也睡了。触须全部收拢,缩在背窝最深的那道凹里,像一粒嵌进旧辙的种子。
罗影没有睡。 他看着老黑。
老黑也没有睡。
它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
清的。深的。
像一口老井里映着的月亮。
过了很久。
老黑动了。
它慢慢地,把身子侧了过去。
和当年驮罗影去县学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前腿往前伸,后腿蜷起来,整个身子往一侧倾斜,把磨平了肩峰、驮出了背窝的那半边背脊,朝着罗影的方向亮了出来。
这是它十五年来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每次罗家有人要出远门,老黑都会侧过身来。 卧下。
等人上背。
然后起身,迈开赶集的步子。
罗影看着这个姿势。
喉咙堵了一下。
他没有上去。
他伸出手,在老黑的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拍的节奏很慢。
一下。
一下。
和罗长庚拍老黑的节奏一样。
“先歇着。” 罗影轻声道。
“不急。”
老黑看着他。
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映着一个少年的脸。
少年十四岁了。下个月满十五。
它记得他三岁的模样。口水流在它的毛上,一觉睡到集市。
它也记得他十一个月前的模样。背着旧书箱,骑在它背上,走两个多时辰的山路,去上学。
如今,那个少年坐在它面前。
比它记忆里高了一头。
比它记忆里沉了许多。
可他拍它脖子的手,和罗长庚的手一样。
一下。 一下。
不急不赶。
“过两天,有一场大考。”
罗影道。
“到时候。”
他看着老黑那双眼睛。
“我们一起去。”
老黑没有回应。
它只是把侧过去的身体,慢慢收了回来。
重新卧好。
尾巴甩了一下。
赶走了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像它在罗家的院子里做过一万次的那样。
……
过了一阵,院门响了。
李子诚先回来了。
他推开门,嘴里还叼着半块干饼。
“罗影,你今天……“
话说了一半,停了。
他看见了院子角落里那头黑色的牛。
手里的饼差点掉了。
“这……“
他张了张嘴。
“老黑?” 罗影点了点头。
李子诚拿饼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头卧在墙根下的牛。
他见过老黑。
蒙学三年,他去过罗家。去得多了,老黑认得他,每次他来,都会从牛棚里探出头来,哞一声。
此刻的老黑,看上去和他记忆里的那头牛,一模一样。
黑的。老的。角断了。背弯了。
“它……回来了?”
“嗯。”
“怎么回来的?”
“自己走回来的。”
李子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走过去,在老黑面前蹲下来。
伸出手,在它的鼻梁上摸了摸。
老黑看了他一眼。
认出来了。
鼻子轻轻拱了拱他的掌心。
跟蒙学时一样。
每次他来,它就拱。拱完了,等着他从兜里掏红薯干。
李子诚的眼眶红了一下。
他低头在兜里摸了摸,摸出来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块,送到老黑嘴边。
老黑嗅了嗅。
嚼了。
嚼得很慢。 李子诚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看。”
“它还认得我。”
罗影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用说了。
……
程子训回来得更晚。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多了一头牛,两个人蹲在牛旁边,一头犬趴在牛腿上,一只蚁睡在牛背上。
他站在门口,愣了两息。
然后他走到罗影旁边,仔仔细细看了老黑一遍。 “这就是你的老黑?”
“嗯。”
“异兽级?”
罗影没有回答。
这话不能在院子里说。
程子训懂了。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在老黑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
“像我家门口的那棵老槐树。”
“砍了所有枝杈,只剩一截桩。”
“谁都觉得它死了。”
“第二年春天,桩子上冒了新芽。”
他看着老黑额上那两截断角,和断角上那根旧得发白的红绳。 “活着呢。”
……
夜深了。
李子诚和程子训都睡了。
院子里只剩罗影和三头兽。
来福趴在老黑左边。
小玄伏在背窝里。
老黑卧在中央。
罗影坐在右边。
他把问赋图从怀里取出来,摊在膝盖上。
月光落在图上。
灰色的择厄线。 金色的引吉线。
同舟位的灰褐色光。
三条线围着空环,安安静静地转。
罗影看了一眼老黑。
老黑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老黑低下了头,把鼻子凑到了问赋图的边缘。
呼出一口气。
温热的,带着旧草料味道的牛气,轻轻吹在纸面上。
图上的空环,震了一下。
罗影的呼吸停了。
震完以后。
空环里的光忽然亮了。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亮到三条线都跟着抖了一下。
然后,空环的边缘,开始浮现第四条线。
一条沉稳的、近乎黑色的线。
它从空环深处生出来。
缓慢地。
一寸一寸地。
朝着小玄的暗线延伸。
又朝着来福的金线延伸。
没有接上。
两端都停在了半路。
可方向是对的。 像一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牛,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终于看见了家门口的灯。
灯还亮着。
路还在。
门没关。
罗影盯着那条黑色的新线,看了很久。
问赋图上,四个阵位第一次同时存在。
暗灰色的避厄。
金色的趋吉。
灰褐色的同舟。
黑色的驮岁。
蚁。犬。牛。
以及中间那个由小勇的同袍连起来的同舟位。 四兽。
四条线。
一座还没闭合的阵。
距离府学大考,还有五天。
罗影把问赋图合上。
他没有站起来。
他就靠在老黑身上,后背贴着它温热的毛。
一人三兽。
一座小小的院子。
一片府城的星。
老黑的呼吸很沉很缓。一起一伏之间,罗影的后背也跟着一起一伏。
像小时候骑在它背上,在赶集的路上,被它的步子晃着晃着,睡着了。 罗影闭上了眼。
没有睡着。
只是闭上了眼。
血契里,四道命息各走各的,各自安稳。
小玄的城垒在缓慢呼吸。
来福的吉壶在微微流转。
老黑的岁辙在脊骨深处,一圈一圈,碾着十五年的痕。
还有更远一点的地方,一头灰褐色的蚁,趴在另一个人的肩上,也睡了。
五天。
他想。
够了。
御兽仙朝:我能设计进化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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