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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体系之分
罗影安静地听完。
他想到了小玄。
如果断契三息落在小玄身上,小玄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他几乎不用想。
小玄会收缩城垒。
城垒是它的壳。
从它还是一只装残疾的赴死蚁开始,遇到危险时,它的第一本能就是把自己缩进壳里。
断契的那一瞬间,它最熟悉的那道命息忽然没了。对小玄来说,这跟天塌了差不多。
它会关壳。
把所有感知封在里面。
缩成一粒不起眼的灰点。
这是它从前活下来的法子。 可如果它在三息内把城垒关死,外界感知全部切断……
考官可能看到的,是一只完全没有反应的蚁。
跟一块死石头差不多。
这个结果,不算好。
罗影的眉心拧了起来。
谭云生看出了他的心思:
“在想你的蚁?”
罗影点头:
“小玄的本能是收缩。断契那一刻,它多半会把城垒关上。”
谭云生道:
“那你得想办法,在大考之前,让它确信一件事。”
“什么?” “就算契约断了。你也还在。”
谭云生看着他肩上的小玄:
“它不需要关壳。”
“因为关不关壳,你都在那儿。”
“这个,不是训练能做到的。”
“是平日里一天一天攒出来的。”
罗影低头看了看小玄。
小玄的触须搭在他衣领上,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触须的尖。
小玄没有缩。
触须反倒往他指尖上卷了卷。
请.访问..看!地址:dEqix.Rg 这是它对他的信任。
可信任和本能之间,有时差着一道坎。
信任告诉它,主人在。
本能告诉它,壳是安全的。
三息之内,两股力量哪个先到,谁也说不准。
罗影把指尖从触须上收回来,没有说话。
……
谭云生又提醒了另一件事。
“你的兽,不止一头。”
罗影点头。
“来福。”
谭云生道: “它的情况比小玄更特殊。”
“它跟你之间,没有契约。”
赵先生在旁边“嗯“了一声,放下了正在刻的兽骨,转过头来:
“没有契约?”
“对。来福是自由的。留在我身边,是它自己乐意。”
赵先生的眉毛扬了起来。
他想了一会儿:
“那断契三息对它来说……“
“没有东西可断。”
谭云生接过话头:
“正因为没有东西可断。它的情况反而最难说。”
他给罗影掰开了讲: “小玄有血契。断契三息断的是这道契约。三息过去,契约恢复,小玄回来。不管它在这三息里关没关壳,它始终被契约拴着。”
“来福没有契约。它跟你之间,连一根线都没有。”
“断契三息的禁术落下来,它身上什么变化都不会发生。因为它本来就不在任何契约里。”
“可考场上,考官看的是你所有的兽。”
“来福站在你旁边,考官一定会以为它是你的契约兽。断契禁术落下来以后,来福毫无反应。”
谭云生停了停:
“考官会怎么想?”
罗影想了想。
“会以为禁术没起效。”
“或者会以为,我的契约深到三息断不了。”
谭云生点头:
“前者会引起追问。后者会引起注意。” “哪一个,对你来说都不好。”
罗影沉默了。
来福的自由,在平日里是他最珍重的东西。他从不后悔没有和来福缔结契约。
可到了考场上。
这份自由,成了最大的变数。
谭云生道:
“有两个办法。”
“第一,大考第一轮,来福不上场。你只带小玄进考室。”
“第二,来福上场。但你得提前跟考官说明,来福没有契约。它是自愿留在你身边的。”
他看着罗影:
“第一个办法稳。”
“第二个办法,看考官信不信。” 罗影想了很久。
“我不想瞒着。”
谭云生挑了挑眉。
“来福跟在我身边快一年了。”
罗影道:
“它从来没有被谁逼着留下来过。”
“它每天都可以走。”
“它没走。”
他看着谭云生:
“这个,比任何一道契约都重。”
“如果考官不信,那就让考官看。”
“断契禁术落下来,来福不受任何影响。它该干什么干什么。” “它留在我身边,是因为它愿意。”
“这就是我的答案。”
谭云生看了他很久。
然后笑了。
“像你。”
……
赵先生一直在旁边听。
等两人说完,他站起身:
“走。”
“带你看最后一样东西。”
他领着罗影和谭云生,走到契典阁最深处。
最深处的石壁和甬道里的不一样。 甬道里的石壁刻满了字。
最深处这面石壁,什么都没有。
空白的。
打磨得极其光滑。
没有字,没有图,也没有任何刻痕。
只有石面本身,泛着一层很淡的灰白色光。
赵先生在石壁前站定:
“你把手按上去。”
罗影看了看他。
“这面石壁有一个功能。”
赵先生道:
“它能显示你和御兽之间,契约的深度。” 罗影心跳快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肩头的小玄。
小玄的触须竖了起来,朝着石壁的方向晃了晃。
像闻到了什么。
“按吧。”
谭云生在他身后轻声道。
罗影伸出手。
掌心按在了石壁上。
石头的触感冰凉。
一息。
两息。
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息。
石壁亮了。
从他掌心底下,一圈一圈地亮开。像往平静的水面丢了一块石头,涟漪向四面八方荡开去。
光不刺眼。可它很深。
深到石壁好像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见光在石头里一层一层地往深处走。
走过了第一道刻线。
赵先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第一道线,是令契的上限。”
光没停。
走过了第二道刻线。
“第二道线,感契的上限。”
光还在往里走。 赵先生不说话了。
光穿过了第三道刻线。
赵先生的呼吸,轻了半分。
“心契。”
光继续走。
越过了第三道线,还在往深处。
它走得越来越慢了,像一个人在翻越一座极高的山梁。
越来越慢。
越来越慢。
最终,停了。
停在了第三道线和第四道线之间。
离第四道线,还有一段距离。 可离第三道线,也已经远了。
心契以上。
同命以下。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
赵先生盯着那道光停下来的位置,盯了很久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在算什么。
最后,他转过头,看向罗影。
“你几岁?”
“十四。下个月满十五。”
“十四岁。”
赵先生重复了一遍。
“心契以上。” 又重复了一遍。
他看向谭云生。
谭云生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意外。
从老槐树底下第一次见到罗影的那天起,他就隐约感觉到了。
一个丙等天赋的少年,和一只蚁之间的契约,深到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
赵先生没有多问。
他从案上取过那支刻笔,在一块空白的兽骨上,记下了今日的日期和那道光的位置。
记完以后,他说了一句让罗影记住的话:
“断契三息这门禁术,是按普通契约设计的。”
“对令契和感契,三息足以断干净。”
“对心契……“ 他的刻笔在兽骨上停了一下。
“三息,未必断得干净。”
罗影的手从石壁上收回来。
掌心还带着石头的凉意。
他明白了赵先生的意思。
大考第一轮。
断契三息落在他和小玄身上的时候,小玄感受到的,可能不是契约彻底消失。
只是变得极其微弱、极其模糊。
像隔着一堵厚墙。能感觉到对面有人。听不清在说什么。
这是优势。
小玄不会像令契的兽那样彻底失去方向。
可这也是变数。 考官不傻。断契禁术落下来,小玄的反应如果太淡定、太从容,考官一定会察觉,这道禁术没有完全起效。
进而发现,罗影的契约深度,远远超出了同龄人应有的水平。
罗影把手收进袖子里。
他看了一眼肩上的小玄。
小玄的触须搭在他的衣领上,安安静静的。
仿佛方才那面石壁亮了什么,跟它毫无关系。
它就是趴在那儿,趴在它最熟悉的地方。
……
出了契典阁以后,日头已经偏了。
山道上的光影斑驳,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谭云生走在前头,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
“有一件事,提醒你一声。” 罗影走到他旁边。
“大考的时候。”
谭云生看着他:
“别让考官看出来太多。”
“你的契约深度,足以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什么人?”
“在你还没有足够强的时候。”
谭云生的声音放轻了:
“被注意,未必是好事。”
罗影没有立刻问下去。
他看着谭云生的眼睛,看见了里头的认真。
这种认真,他在叶院长身上也见过。在离开黑土县之前那个夜晚,叶院长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和谭云生此刻的语气,是同一种味道。 不是吓唬。
是真心。
“什么样的人会注意?”
罗影轻声问。
谭云生没有正面回答。
他说了一个罗影从未听过的词:
“契司。”
“什么是契司?”
“管天下所有契约的地方。”
谭云生看着他,语气缓而沉:
“权柄从朝廷往下走。”
“府学只是其中一站。” “府学之上,还有州学。”
“州学之上,是太学。”
“太学之上。”
他停了一息。
“是仙朝六司。”
仙朝六司。
四个字。
罗影听见了。
可他没有急着问那六司各管什么。
因为“仙朝“两个字本身,就已经把整片天,又往上掀了一层。
“契司,是六司之一。”
谭云生道: “专管天下契约。”
“每一道契约的缔结、解除、层次变化,契司都有记录。不是每一道都盯着。但有些异常的,会被标出来。”
他看着罗影:
“十四岁。心契以上。”
“这个数字,如果被契典阁上报到契司的例行查档中,会被标出来。”
“然后,会有人来看看你是谁。”
罗影的后背,慢慢凉了。
他想起了叶院长的叮嘱。
出了黑土县,老黑的事,十五年的事,异兽级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提。
对谁都不能。
如今又多了一样。
契约的深度,也得藏着。 “赵先生那面石壁……“
“放心。”
谭云生道:
“赵先生是师傅的人。”
“今日的记录,不会走契典阁的正式档案。”
罗影松了口气。
可松完这口气以后,他发现自己心里,又沉了几分。
越走越高。
看见的天越来越大。
需要藏着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
谭云生没有再往下展开仙朝六司的事。 他只是在回学宫的路上,又说了一句:
“你现在知道了。契约不只是你和兽之间的事。”
“它连着权柄。连着体系。连着一个比府学大得多的东西。”
“你和小玄之间的契约越深,你在这个体系里就越不普通。”
“不普通,有时候是好事。”
“有时候不是。”
他拍了拍罗影的肩:
“先把大考过了。”
“其他的,以后再说。”
罗影点了点头。
寻亲雀从谭云生肩上飞起来,绕着罗影的头顶转了一圈,又落回去了。
像在巡视自己认过的人。 ……
当夜。
罗影坐在院子里。
来福已经吃完了他带回来的肉干,心满意足地趴在台阶上,尾巴一甩一甩。
小玄从他肩上爬到了他的掌心。
触须在掌心的纹路上轻轻碰了碰。
罗影把手心合拢,拢着它,像拢着一粒种子。
他闭上眼。
血契的感知铺开。
小玄的城垒在缓慢地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座小小的灯笼,在掌心里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来福的吉壶在微微流转。没有契约,他本不该感受到。可来福待在他身边的日子长了,它的气息,在他的命息边缘留下了一层极淡的印。不是契约的印。是日子的印。
更远处。 老黑。
那道联系,今夜又近了。
比昨夜近了一步。
比前日近了两步。
罗影能感觉到一个方向了。
不是东南西北。
是时间的方向。
有一头牛,正从很深很深的过去,往“现在”走。
一步一步。
不急。
不停。
像赶集的步子。 罗影睁开眼。
他想起了赵先生石壁上的那道光。
光停在心契与同命之间。
那测的,只是他和小玄的契约。
他和来福之间,没有契约可测。
他和老黑之间……
他为老黑折了十五年阳寿。
他的命和老黑的命,已经拴在了一起。
这算不算共生死?
那么他和老黑之间的血契,到底深到了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
今夜的石壁测不了。 远处的牛还没回来。
可他知道了一件事。
契约,不只是一条通道。
它是人和兽之间,所有共同经历过的日子,沉淀下来的东西。
日子越深。
契越深。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玄。
城垒一亮一暗。
一亮一暗。
像一颗心在跳。
他又看了看趴在台阶上的来福。
来福的眼睛半闭着,尾巴还在慢慢摇。 没有契约。
可它在。
每一天都在。
这就够了。
问赋图叠在怀里,贴着骏马铜牌,贴着问图令,贴着罗川的信和他自己的回信。
三条线在图上安静地转。
灰的。金的。灰褐的。
三条线围着的那片空白里,月光落下来,照出了一道极浅的门形。
门后,岁月深处,蹄声又近了一步。
御兽仙朝:我能设计进化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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