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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一个地方
第二段说钱。
“蜕龙班的养才银你已经托人带回了一部分。家里一直存着,没有乱花。”
“弟弟你在外面花销大。别都往家里寄。自己留够。”
“你嫂子说,府城的东西贵。让你别省着。”
“石头说小叔带个好吃的回来。你别理他。你自己先吃饱。”
罗影读到石头那句,鼻子酸了一下。
那个七岁的娃,在他走的时候扯着他的袖子,仰着脸说,小叔你给我带府城的糖。
他当时摸了摸石头的脑袋,说好。
到了府城以后,还没买。
第三段。
罗川的字明显比前面写得慢了。
有几处墨迹停顿得很重,像笔尖在纸面上戳了好几下,才往下走。有的字写歪了,涂掉了,旁边又重新写了一遍。 “弟弟。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罗影的手指,攥紧了信纸的边。
“这半个月,老黑的影子又出现了。”
“前几次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可上一回,连爹都看见了。”
“傍晚的时候。牛棚门口。站着一个影子。黑的。牛的形状。”
“我走过去,它就没了。”
“但牛棚里面,草料槽旁边,有一个蹄印。”
“是新的。”
“我拿老黑以前留下的蹄印比了比。”
罗川在这里顿了很久。下一行字的墨色比上一行深了一层,像是蘸了第二次墨才继续写的。
“一模一样。”
“弟弟。你说老黑在学院里有先生带着。” “可它怎么会在咱们家门口出现?”
“爹嘴上不说。但这两天总往牛棚那边看。”
“你要是知道什么。跟家里说一声。”
“别瞒着。”
信到这里就完了。
没有落款。
只在最后面,画了一头牛。
画得很丑。
四条腿粗细不匀,脑袋画成了三角形,身子像一截圆木。角上还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画成了两条歪歪斜斜的线,从角上垂下来。
罗影认出来了。
那是罗川小时候画的老黑。
请.访问..看!地址:dEqix.Rg 他见过的。蒙学第一年,胡先生让学生画自家的御兽,罗川画了一头牛交上去。胡先生看了半天,说这画的是石头还是牛。
罗川说是牛。
胡先生说你这牛怎么没有角。
罗川添了两根角。
胡先生又说你这角怎么比腿还粗。
罗川把角改细了些,又在角上添了一根红绳。
那根红绳,是老黒小时候罗长庚拴上去的。
老黒三岁那年,罗长庚在它角上系了一根红布条。黑土县的规矩,家里的牛第一次下地,要在角上系红。图个吉利。
那根红布条后来掉了。
可罗川画的每一头老黒,角上都有。
……
罗影坐在院子里,捧着信纸,看了很久。 灯笼的光一闪一闪。
院子里没有别的声音了。来福睡着了,鼾声轻而匀。小玄卷在枕角,一根触须伸出被角外面,也不动了。
隔壁,李子诚的灯已经灭了。
只有罗影一个人坐在夜色里。
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回正面,把最后那头画得很丑的牛,又看了一遍。
角上的红绳。
以前有角的时候,红绳是系在角上的。
后来角折断了。
罗影望着那两根歪斜的线,喉咙里有东西堵着。
大哥画这头牛的时候。 画的是有角的老黑。
……
他想了很久。
回什么?
怎么回?
老黑进化成了异兽级驮岁牛,潜入了过去的岁月中。
为了老黑,他折了十五年阳寿。
这些话,他写得出来吗?
纸上写不出来。
不是怕。
是不忍。
他能想像罗川拆开回信时的样子。 大哥会先把信拿到灶间,背着人看。灶膛的火光照在纸上,他的眼珠子一行一行跟着走。看完了,他会把信折好,塞进灶台后面那个暗格里。
那个暗格,存着家里最紧要的东西。户籍的纸,田契的纸,罗影入县学那天的录取书。
塞完了,他会一个人坐在牛棚门口。
盯着那个蹄印。
坐到天亮。
爹不一样。
爹看了信,会骂他。骂他胡闹。骂他不知天高地厚。骂他一个当弟弟的,怎么把自己的命往牛身上搭。
骂完了,会背过身去。
肩膀一耸一耸的。
然后第二天一早,爹会照样下地。
因为庄稼人再难过,地不能荒。
罗影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擡起头,望着府城的夜空。 星子很密。很亮。
和黑土县的不一样。
黑土县的星子稀稀拉拉,夜里能看见银河。
府城的灯太多了,把银河洗淡了,只剩下最亮的那几颗。
罗影看了一阵星,把目光收回来。
他从案上取过纸笔。
笔搁在砚台旁边,墨是程子训研的,还没干透。
他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最终落下来的字,很短。
“哥。”
“老黑没事。” “它在回家的路上。”
“快了。”
“别告诉爹。等它真回来了再说。”
“弟弟。”
写到这里,他的笔又停了。
停了几息。
他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饼很好吃。”
然后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他写了两个字。
“哥收。”
和罗川那三个字一样歪。 他是故意写歪的。
写得太端正了,大哥会觉得弟弟在外面变了。
……
信封封好以后,罗影没有立刻去睡。
他把血契的注意力,放到了老黑那头。
夜深了。
院子里的虫声很密。远处传来学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闷闷地敲。
血契里,那道联系,比今天清晨又近了。
近了多少,他说不清。
可他能感觉出一个方向了。
不是东南西北的方向。
是时间的方向。 老黑正从岁月的深处,往“现在“走。
每走一步,都离他近一点。
罗影闭上眼。
他不知道老黑还要走几天。
可他知道一件事。
罗川信里写的那句话。
牛棚里面,草料槽旁边,有一个蹄印。
是新的。
那个蹄印是真实的。
老黑的影子已经能在稻花村,留下真实的蹄印了。
不是幻影。
不是眼花。 是它真正踏过了那块地面。
而它踏的那块地面,不是青云学宫,不是春田,不是任何一个修炼的地方。
是牛棚。
是草料槽旁边。
是它待了十五年的家。
十五年的岁月深处,一头牛正在往回走。
走过了无数日子,无数条犁过的沟,无数个天不亮就下地的清晨。走过了驮着小小的罗川掏鸟窝的那些年,走过了驮着更小的罗影去赶集的那些路。走过了大雨漫过田埂的那一夜。走过了牛贩子上门的那个下午。
走过了这一切。
它的蹄子,最先踩下来的地方。
是牛棚。
是家。
罗影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问赋图。
灰线。金线。同舟位的灰褐色光。三条线都在。
空环还没有闭合。
可空环下面,他一直没有落笔的那片空白里,今夜好像多了什么。
说不上来是什么。
连光都算不上。
只是那片空白,不再像一张等人来填的白纸了。
更像一扇门。
门后有蹄声。
很远。
越来越近。
罗影把问赋图合上,把罗川的信和自己的回信叠在一处,放进怀里。 贴着那封已经空了的叶院长的信封。
贴着那枚骏马铜牌。
贴着那枚问图令。
满满当当的一怀东西。
有石头。有纸。有铜。有信。
全是路上攒下来的。
他站起身,把灯笼吹了。
院子里暗下来。
来福的鼾声一阵一阵。
血契的那头,老黑安安静静的。
像十五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家里人都睡了。 它便也睡了。
......
清晨的课被取消了。
不是柳庆取消的。是谭云生亲自来了一趟试听院,跟柳庆说了几句话。
柳庆听完,点了点头,把今日的阵学教案收了回去。
谭云生站在院门口,看着罗影。
肩上的寻亲雀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也看着罗影。
“今天跟我走。”
“去哪?”
“一个你该去看看的地方。”
谭云生没有多解释。
他转身往学宫深处走了。 罗影拍了拍来福的脑袋,让它留在院子里。
来福不满意。识海里的声音嗡嗡地响:
“又不带我!”
“上回不带我,这回又不带我!”
小玄从罗影袖口探出触须,朝来福摆了摆。
像在说,行了,别闹了。
罗影犹豫了一下。他想了想,还是把小玄和来福都留下了。
谭云生看了一眼他的袖口和肩头:
“不带兽?”
“先看看是什么地方。”
“带着也行。”
谭云生停了停脚步: “尤其是小玄。”
“今天的东西,和它有关。”
罗影怔了一下。
他折回去,把小玄从枕角取出来,放到了肩上。
小玄的触须搭着他的衣领,六足扒稳了,安安静静。
来福还是不能去。
它在门口坐着,尾巴垂下来,把下巴搁在门槛上,一副被全世界遗弃的表情。
“回来给你带吃的。”
来福的耳朵动了动,勉勉强强把尾巴摇了一下。
……
谭云生走的路,和去碑林、去兽府院都不一样。
他带罗影穿过了阵院、丹坊和几座授课堂,一路往山的北面走。北面比南面安静,路上几乎看不见学子,只偶尔有一两头兽从树丛间走过。 走了大约一刻钟。
前方出现了一座半埋在山壁里的建筑。
说是建筑,其实更像一个洞。洞口砌了石门,门楣上嵌着三个铜字。
契典阁。
门口没有守卫。
也没有守碑兽那样的兽师。
只有一只铜铸的兽爪,从门楣上方伸出来,爪心朝下,像在等什么人把东西放上去。
谭云生从腰间取下弟子牌,搁在铜爪的掌心。
铜爪慢慢合拢,掂了掂,又松开了。
石门无声地向内退去。
“进来。”
…… 契典阁里没有灯。
光从石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匀匀的,冷冷的,照出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字。
很多字。
密密麻麻,从甬道这头一直刻到那头,像一整面墙的帐本。
罗影走近了看。
每一行字都是一条记录。
有的记着某年某月某人某兽缔结契约。有的记着某年某月某契约解除。有的只有半行,后面是空白,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谭云生走在前头,声音从石壁之间传过来,有些空:
“契典阁不教兽阵。不教培养学。不教制物学。”
“它只研究一样东西。”
“御兽师与御兽之间的契约,到底是什么。” 罗影的目光从石壁上的文字扫过去,扫了好几行。
他看见了一条记录,刻的年代非常久远。记着一个名字他认不出的人,和一头他从没听过的兽。记录的最后一列写着四个字。
契深,三层。
再往前走了几步,另一条记录,更古老。最后一列是五个字。
契深,四层。疑。
疑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后人添上去的标注。
谭云生在甬道尽头停下。
尽头是一间圆形的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案。案后坐着一位教习。
教习是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手里握着一支极细的刻笔,正在一块兽骨上刻字。擡起头看见谭云生,他的眉毛动了动:
“云生?”
“赵先生。” 谭云生行了一礼:
“今日带一个人来看看。”
“叶教习知道?”
“叶教习安排的。”
赵先生的目光移到罗影身上,看了一阵。
然后落在他肩头的小玄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避厄垒蚁。”
“独一份的进化体。”
他放下刻笔,站了起来:
“血契?”
罗影点头。 赵先生的目光在小玄身上停了两息。
“多大了?这孩子。”
“十四。下个月满十五。”
“十四。”
赵先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又看了谭云生一眼。
谭云生什么都没说。
赵先生把刻笔搁好,从案后走出来。
“行。那就讲讲。”
……
赵先生不站在高处讲课。
他在石室里来回踱步,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偶尔转过头来看罗影一眼,确认他跟上了。
“你在县学里学过契约术。” “学过。”
“那你说说,契约是个什么东西。”
罗影想了想:
“御兽师通过契约和御兽建立联系。可以下达命令,可以感知御兽的状态。御兽师的天赋越高,通过契约传递给御兽的增益越大。”
赵先生点头:
“县学教的,差不多就是这些。”
“不算错。”
“但浅了。”
他踱到石壁旁边,伸手在一行文字上点了点:
“府学的认知比县学深一层。契约是双向的。人往兽那边送天赋增益,兽往人这边送状态反馈。进阶仪式里,御兽师的天赋之所以能影响难度,走的就是契约这条路。”
“这一层,你自己已经发现了吧?”
罗影想起了金教习说过的话。天赋越高,入阶仪式越容易。他的血契天赋超过甲等。小玄的五令入阶,正是沿着这条路走成的。 他点头。
赵先生道:
“好。那契典阁往下再挖一层。”
他踱了两步,转过身来。
“你从蒙学起就听过一句话。”
“伟力归神兽,神兽归仙朝。”
罗影道:
“听过。胡先生在蒙学第一堂课就讲了。”
赵先生道:
“权柄从朝廷一层层压下来。府学压县学。县学压御兽师。御兽师压兽。”
“不许野外自行入阶。必须有进阶令。必须通过仪式。”
“整套体系,三千年了。” 他看着罗影:
“你有没有想过。”
“权柄凭什么能压住兽?”
罗影一怔。
“一头兽,觉醒十级,眼看就要入阶了。朝廷一纸令下来,它就必须乖乖等着进阶令到手,走完仪式,才能跨进一阶。”
“凭什么?”
“兽又不认字。也不懂什么叫朝廷。”
“是什么东西,把朝廷的规矩,传到了兽的身上?”
赵先生停下了踱步。
他看着罗影,一字一字道:
“契约。”
石室里安静了一息。 赵先生继续道:
“每一道契约,都是一根极细的权柄支脉。”
“朝廷的权柄,往下走。走到府学。府学往下走。走到县学。县学往下走。走到御兽师。”
“御兽师再往下走呢?”
“靠的就是契约。”
“契约把权柄送到兽身上。让兽纳入体系。让兽受体系的管。”
罗影的后背微微发紧。
他想起了一件事。
进阶令。
“进阶令为什么只对契约兽有效?”
赵先生接过了这个问题:
“问到点子上了。” “进阶令里装着一丝权柄之力。极细的一丝。就是这一丝,能帮助契约兽在入阶仪式中通过那道门。”
“可这一丝力要灌进兽的体内,走的是什么路?”
“契约。”
“只有顺着契约,权柄之力才能精准地送到那头兽身上。送偏了,灌错了,兽不收。”
“所以进阶令只对契约兽有效。因为令和兽之间,只有契约这一条通道。”
罗影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冯教习讲过的话。
野外自行入阶的兽,要么缺本命器官,要么缺本命天赋,极少两者兼备。
因为野兽没有契约。权柄的力量摸不到它。它硬跳入阶,等于生生撞过了一道没有钥匙的门。撞过去了,身上少了一块两块,也是正常的。
契约兽则不同。有了契约,进阶令的权柄之力顺着契约灌进去,相当于拿钥匙开了门。走的是正路。
这一层,冯教习当年讲的时候,罗影只听到了“野兽硬跳“和“契约兽稳跳“的差别。
今日才知道,差别的根源在这里。 在契约。
在权柄。
在整套从朝廷到御兽师到兽的体系。
赵先生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跟上了:
“你现在明白了。契约不是一条绳子。”
“是一条路。”
“朝廷的规矩走这条路。权柄走这条路。进阶令走这条路。”
“甚至你日常对御兽的天赋增益,走的也是这条路。”
“这条路有多宽,有多深,决定了你和兽之间能做多少事。”
他顿了顿:
“也决定了,朝廷对你的兽,能管多深。”
最后这句话,赵先生说得很轻。 轻到罗影差点没听清。
可他听清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
赵先生带着罗影,沿石室侧壁走了一圈。
侧壁上刻着的不是文字记录,是图。
四幅图。
每一幅图都画着一个人和一头兽,中间连着一道不同粗细的线。
赵先生指着第一幅:
“令契。”
图上那条线极细,从人的手指向兽的额心拉过去,笔直,单薄,像一根绷紧的蛛丝。
“最浅的一层。” “御兽师下令,兽执行。令在,兽听话。令断,兽散了。”
“天下绝大多数御兽师的契约,都在这一层。”
“断契三息对这一层的御兽师来说,等于三息之内完全失去对兽的控制。兽什么都不记得。它只知道,绑着它的那根线,忽然没了。”
罗影想了想。
他在黑土县见过太多令契。
张乡老的镇宅猫就是典型的令契。猫听话,但听的是命令的味道。张乡老一声不吭的时候,猫就在院子里晃悠,跟谁都亲。张乡老一开口,猫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令在则听,令断则散。
赵先生走到第二幅图前。
“感契。”
图上那条线比第一幅宽了一圈,颜色也深了。线的中间有一段模糊的晕,像两种颜色搅在了一起。
“御兽师和兽之间有情绪感知。”
“不需要每次都下令。兽能感受到主人的意图。主人也能感受到兽的状态。” “大多数亲传弟子和蜕龙班级别的御兽师,能到这一层。”
“断契三息对感契的御兽师来说,兽会短暂困惑,但不会完全失控。因为它平时就不靠令活着。它习惯了去感觉主人的情绪。三息里那份感觉忽然没了,它会懵。但不会疯。”
罗影点头。
他和小玄之间,日常的交流早就不靠命令了。他能感受到小玄城垒里厄息的多少,小玄也能感受到他的紧张或放松。
“第三层。”
赵先生走到第三幅图前。
“心契。”
图上那条线更宽了。可它已经不太像一条线了。
两端各自模糊,颜色渗进了人和兽的轮廓里。中间的部分不再是一条有头有尾的通道,倒像一滩水,铺开了,把人和兽的影子映在了一处。
“极少数御兽师能到这一层。”
赵先生的声音慢了半拍。
“到了这一层,契约已经不只是通道了。两道命息在契约里头,会长出一段共鸣区。” “在共鸣区里,人和兽的界限模糊。”
“不是人变成了兽。也不是兽变成了人。”
“是彼此在某些时刻,能够真正理解对方在想什么。”
他看了一眼罗影肩上的小玄:
“不是你猜它想什么。”
“是你知道。”
罗影沉默了。
他想起了百途坪里,小玄主动打开城垒放出厄息的那一刻。
他没有下令。
甚至连契约里的模糊情绪,都没来得及传过去。
可小玄做了。
它知道来福需要什么。 它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那一刻,它不是在等罗影的指令,也不是在凭感觉行动。
它就是知道。
赵先生没有追问罗影的表情为什么变了。他只是走到了第四幅图的面前。
第四幅图。
和前三幅不一样。
图上只有两个轮廓。
一个人的。
一头兽的。
两个轮廓之间,没有线。
完全没有。
可两个轮廓的边缘是重叠的。 像两滴水落在一起,边界融在了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赵先生站在这幅图前,停了好一阵,才开口。
“第四层。”
他的声音比前面都轻。
“同命。”
石室里没有别的声音了。
罗影看着那幅图,看着两个轮廓融在一处的边界。
赵先生道:
“契典阁的记载里,这一层只有一个名字。没有详细描述。”
“档案上有一行批注。”
他伸手,在图旁的石壁上,指出了那行刻字。
罗影凑近了看。 石壁上的字迹极古老,笔画已经有些模糊。可一笔一划,都是用极大的力刻上去的,入石三分。
“此层不可教。不可练。不可求。”
“唯共生死而后得之。”
罗影的呼吸,停了半息。
共生死而后得之。
他想到了老黑。
想到了那十五年的阳寿。
想到了岁刍。想到了春田。想到了血契立下的那一刻,他把掌心的血按在老黑额头上。
换我驮你。
他说的那句话。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今日不是来想老黑的。 赵先生也没有在第四层上停留太久。
他转过身:
“同命契的具体效果,我不知道。叶教习也没有讲过。”
“契典阁中只有寥寥几笔记载。说历史上出现过极少数案例。当事人和御兽之间的关系,已经越过了主人与兽的范畴。”
“同命契和羁绊进化有没有关联。”
他看了谭云生一眼:
“契典阁没有定论。但有一种猜想。”
“羁绊进化发生的前提之一,可能就是契约深度达到了心契乃至同命的层次。”
谭云生点了点头,没有补充。
赵先生走回案前,把刻笔重新拿起来:
“四层。令契。感契。心契。同命。”
“你记住了?” “记住了。”
赵先生看了他一眼:
“好。那你想想,大考第一轮断契三息,考的到底是什么。”
罗影答:
“考的是契约的层次。”
赵先生点了点头。
“令契的兽,三息里会彻底失控。”
“感契的兽,三息里会懵,但不会乱。”
“心契的兽……“
他停了停:
“三息未必断得干净。”
…… 赵先生讲完四层以后,没有立刻继续往下走。
他把案上的东西收了收,腾出一块空地。
然后看向谭云生:
“演示一下?”
谭云生没有推辞。
他走到石室中央,肩上的寻亲雀抖了抖羽毛,精神了起来。
赵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铜铃。
铃只有指甲盖大,铃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这就是断契三息的禁术媒介。”
赵先生道:
“大考那日,考官用的和这枚一样。”
“今天让你先看一遍。知道它长什么样,真到了场上,不至于慌。” 他把铜铃举在掌心:
“云生,准备好了?”
谭云生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寻亲雀。
寻亲雀也看了他一眼。
两目相交,极短的一瞬。
像出门前回头看一眼家门。
赵先生掐动指诀,铜铃无声地亮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光从铃身射出,落在谭云生和寻亲雀之间。
契约断了。
罗影的感知里,谭云生身上那层连着寻亲雀的命息通道,忽然消失了。
像一盏灯灭了。 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寻亲雀的反应,在第一息里就出来了。
它没有飞。
没有慌。
没有攻击赵先生。
它做的第一件事,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谭云生。
就一眼。
确认主人还在不在身边。
确认完了,它的爪子在谭云生肩上收了收,站稳了,一动不动。
第二息。
它还是没有动。
羽毛稍稍蓬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它在等。
第三息。
铜铃上的光芒熄灭。
契约恢复了。
寻亲雀晃了晃脑袋,像从一场极短的梦里醒过来。然后它抖了抖翅膀,重新落稳在谭云生肩上。
从头到尾,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谭云生擡手,摸了摸它的颈羽:
“它的第一反应,是看我。”
“不是因为我训练过它断契时该看我。”
“是它平时就习惯先看我。”
他看向罗影:
“断契三息中,兽不记得主人教过它什么。” “但它记得,主人平时是怎么对它的。”
赵先生在旁补了一句:
“如果一头兽,平时被打骂压制。断契的三息里,它的第一反应可能是逃。也可能是反噬。”
“如果一头兽,平时被当作家人。”
赵先生看着谭云生肩上的寻亲雀:
“它会先找主人。”
御兽仙朝:我能设计进化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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