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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一封家书
“那头风兽,不是息路出了问题。”
罗影道:
“是它自己,犹豫了。”
李子诚一愣。
“内场看到的,是阵出了什么毛病。”
罗影把图递还给他:
“你看到的,是兽出了什么毛病。”
“两个不是一回事。”
李子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些歪扭的线,又擡头看了看罗影。
他慢慢点了点头。
“大考第一轮。断契三息。”
罗影道: “考的就是这个。”
“阵再好。兽心里犹豫了,阵也会晃。”
三人走在回学宫的路上。
天色暗下来了。青云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深蓝的影。
李子诚一路听罗影和程子训轮流讲完三轮规则,一直没有吭声。
走了很久。
他才开口:
“第三轮。结盟。”
他看着罗影:
“你想和我组?”
罗影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问: “小勇的同袍,最远能覆盖多大?”
李子诚想了想:
“三丈。”
“韩教习说,练到极致,可能到五丈。”
“够了。”
罗影看着他:
“第三轮不是靠一个人硬打。”
“小玄能收厄,来福能引吉。可它们的弱处,你也清楚。正面战力不足。”
“小勇的同袍,能让三头兽共享状态。”
“小玄专注的时候,小勇和来福也跟着专注。”
“来福引吉的时候,小勇和小玄也能借一丝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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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步,转过身,看着李子诚。
“如果小勇站在承果位上。”
“它可能就是我们这座命运兽阵,缺的那第三个位置。”
李子诚的脚步停了。
他不懂什么叫承果位。
也不懂什么叫命运兽阵。
这些天罗影在学宫里学的东西,他一点都不知道。
可他听懂了最后那句话。
罗影缺一个位置。
小勇,可能刚好站得进去。
“你是认真的?” “我从来不拿兽阵开玩笑。”
李子诚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小勇。
小勇也看着他。
灰褐色的,个头不大,既不威猛也不华丽。丢在满场二阶考生的御兽里,连影子都找不着。
可此刻,有人告诉它的主人:你的兽,可能是一座从未完成过的命运兽阵的最后一块拼图。
李子诚笑了。
笑得和蒙学时一模一样。
“那就试试。”
……
当晚。
试听院的院子里。
罗影把问赋图铺在地上。 灰色的择厄线。
金色的归吉线。
中间那只盛着一抹温光的承果环。
他让小玄站到暗弧的位置。
让来福站到金弧的位置。
两头兽对自己的位置已经很熟了。小玄的触须搭上暗弧的边缘,来福的吉壶对准了金弧的末端。
然后罗影擡头,看向李子诚。
“把小勇放到空环那里。”
李子诚蹲下来,把小勇从肩上取下,放到了问赋图中央那只尚未闭合的空环上。
小勇的六足踏在兽皮纸上,站了一会儿。
它不懂阵图。
不懂阵路。 不懂什么叫承果。
可它知道,周围有两头兽。
它身体里的本能告诉它,这两头兽的状态,和它有关。
同袍。
极轻地,发动了。
一道微弱的灰褐色光芒,从小勇身上散开。
不强。
像一盏小灯,照不了多远。
可它照到了。
小玄的触须动了一下。
来福的耳朵竖了一下。
两头兽同时朝小勇看过来。 不是警觉。
是一种极淡的、温和的感知在蔓延。
像某个人在屋里坐着,忽然闻到了隔壁灶上飘过来的饭香。不浓,可知道有人在做饭。
问赋图上,承果环里那抹温光,颤了一颤。
没有成形。
没有闭合。
甚至连半条阵路都没有多出来。
可三头兽,同时朝着同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问赋图上那道尚未写下名字的门。
可就在那一颤里,罗影看见了一样东西。 承果环的边缘,小勇站着的那片位置,浮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褐色。
同袍的颜色。
它和择厄的暗灰不同,和归吉的金也不同。
是第三种颜色。
它还没有形成阵路。
可它已经落在了图上。
罗影盯着那层灰褐色。
站了很久。
李子诚也在看。
他看不懂阵路,看不懂弧线,可他看得懂一件事。
小勇站在两头兽中间。
两头兽都在看它。 它身上的那一丝光,落在了一个比它大得多的东西上面。
“这就是你说的。”
李子诚轻声道:
“那第三个位置?”
罗影缓缓点头。
李子诚的目光从图上移到小勇身上,又移回来。
来回看了好几遍。
小勇蹲在空环上,六足踩着兽皮纸,歪着头。
它还是那副灰褐色的、不起眼到极致的模样。
可它脚底下,有一座尚未成形的阵,在等着它。
“十六天。”
罗影把问赋图收起来。 “够了。”
......
天没亮,罗影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胸口的血契跳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窗。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窗纸上透着灰蒙蒙的光,院子里的虫声一阵一阵,来福在床脚打着轻鼾。
血契又跳了一下。
比刚才近了一丝。
罗影坐起来,把手按在胸口。
那道联系还是远的。远到他分辨不出方向,也听不到任何来自老黑的声音。可“远“的程度,和昨夜不一样了。
像一口井。 昨夜往里看,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见。
今夜再看,井底多了一点光。
罗影坐在床沿上,看了看窗外。
天快亮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有吵醒来福。小玄趴在枕角,触须卷着,也没有动。
他走到案前,铺开问赋图。
灰线。金线。空环里那抹同舟位的灰褐色光。
三条线都在。
昨夜小勇站在空环上的时候,那层灰褐色便落了下来。如今过了一夜,颜色淡了一些,却没有消失。
罗影盯着那三条线看了一会儿。
今日有正经事要做。
合练。 三头兽要在真实的环境里跑一遍。
……
隔壁房间,李子诚也醒了。
他睡得浅。走了十一天山路的人,到了新地方,头几夜都睡不沉。
罗影推开他的门时,他已经坐在床上了,小勇趴在他的膝盖上,腭钳一开一合,正嚼着一粒兽粮。
“起了?”
“嗯。”
“今天练什么?”
罗影靠在门框上:
“带它们出去走走。”
“走哪?”
“山上。” “学宫那座山?”
罗影摇头:
“学宫不行。太多人看着。”
他想起了柳庆昨天晚上说过的话。
两人从演武场回来以后,柳庆在院门口等着。罗影把三头兽在问赋图上的反应告诉了他。柳庆听完,只说了一句:
“大考前,别在人多的地方亮底牌。”
“公共练习场就算了。你的两头运系兽一动手,有心人一眼就记得。”
他没有说去哪练。
但罗影自己找到了地方。
青云山外围有一片野林。不属于学宫,也不在大考的猎场范围内。柳庆之前带他去碑林的路上,经过过。林子里偶尔有低阶野兽出没,不算凶险,却足够让三头兽在真实的地面上走一趟。
阵图上走出来的线,得拿到真正的泥巴地里去验。
“走。” 罗影敲了敲门框。
“先吃饭。”
……
早饭是程子训做的。
他虽然今日不跟着去,还是起来熬了粥。
两碗粥,一碟咸菜,一小撮给小勇的兽粮,一块给小玄的软膳,一份来福的肉干。
来福吃得最快。肉干三下五除二啃完了,又把鼻子凑到小勇面前,嗅那粒它看不上的兽粮。
小勇的腭钳朝它虚张了一下。
来福缩回去了,不抢。
“今日一起出去?”
程子训问。
罗影摇头: “今天只有我和子诚。”
“你的兽府刚开,温养的事断不得。”
程子训知道轻重,没有坚持。他只是在两人出门前,递过来一只小布袋。
“干粮。”
“路上吃。”
罗影接了。
布袋里是两块杂粮饼,硬邦邦的,跟家里的烙饼差不多。
程子训做饭的手艺不行。可他做的饼,和他的人一样。
实在。
……
出了学宫,两人骑追风驹,绕过青云山的正面,从一条野路上了山的外围。
路窄。两匹马一前一后,树枝不时从两侧刮过来,来福缩在鞍后,翅膀贴得紧紧的。 小玄趴在罗影肩上,触须朝四面八方探着。
走了大半个时辰,林子深了。
阳光只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一片一片,碎在地上。空气里有腐叶的味道,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罗影勒住马:
“就这儿。”
两人下了马,把追风驹拴在一棵粗树上。
来福从鞍后跳下来,鼻子先贴着地嗅了一圈。
小玄落到罗影掌心,触须先朝林子深处探了探,又收回来。
小勇从李子诚肩上爬下来,六足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三头兽,两个人,一片没有旁人的林子。
可以开始了。
…… 罗影没有一上来就让它们跑阵。
他先让三头兽站在一处空地上。
小玄在左。来福在右。小勇在中间。
和昨夜在问赋图上的位置一样。
“小勇。”
罗影看向李子诚。
李子诚点了点头,蹲下来,在小勇耳边轻声道:
“开同袍。”
“慢一点。”
小勇的甲壳上,那层淡淡的青晕流转了一圈。
然后,一声极轻的叫声从它喉咙里漫出来。
嘶嘶的。 像夏夜虫鸣的尾音。
同袍发动了。
罗影盯着三头兽。
前两息,一切正常。小玄的触须微微动了动,来福的耳朵转了转。同袍的共享场在三头兽之间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把它们笼在一处。
第三息。
出了问题。
来福的鼻子忽然开始朝四面八方乱抽。
一下朝东。一下朝西。一下朝地面。一下朝天。
它的吉壶在闪,闪得没有节奏。
小玄更明显。
它的城垒猛地亮了一圈,汲厄须齐齐张开,朝着周围所有方向。不是有目标的吸收。是无差别的、漫天撒网的吸。
连地面上一片落叶腐烂散出的那丝微不足道的厄意,都被它扯了进去。 罗影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小勇。
小勇蹲在两头兽中间,六足扒着落叶,身体绷得紧紧的。
它的甲壳在微微发颤。
紧张。
它在紧张。
它从来没有和两头陌生的御兽一起行动过。小玄的城垒冷不丁地亮一下,它吓一跳。来福忽然抖一抖翅膀,它又吓一跳。它不知道小玄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吸厄,也不知道来福会在什么时候猛地改方向。
这种紧张,通过同袍,一丝不差地传给了小玄和来福。
小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全身绷紧,只当是周围有危险,本能地加大了吸收。
来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心慌,只当是哪条路出了问题,鼻子拼命地嗅。
三头兽越绷越紧。
越紧越乱。 越乱越绷。
同袍成了一根导火索,把一头兽的慌张点着了另外两头。
罗影擡手:
“停。”
李子诚已经蹲到小勇身边了。他把小勇抱起来,轻轻按住它的甲壳。
同袍的光芒慢慢收了回去。
三头兽的状态缓缓恢复。
来福大口大口喘着气,像跑了十里地。小玄的城垒里塞进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碎厄,甲纹上浮着一层杂色。
李子诚抱着小勇,脸色有些难看:
“同袍不分好坏。”
“小勇紧张,它们也跟着紧张。”
罗影蹲下来,先替小玄把城垒里那些碎厄清理掉。碎的,杂的,一缕一缕往外挑。像从一碗干净的米里挑沙子。 挑完了,又替来福按了按吉壶,让它的节律慢慢平回来。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小勇。
小勇缩在李子诚的掌心里,六足抠着他的指缝,不肯松手。
腭钳合得紧紧的。
一声都不吭。
它知道自己搞砸了。
可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
李子诚的脸色沉了一阵。
他把小勇放到膝盖上,伸出手指,在它背甲上轻轻敲了两下。
敲的节奏很慢。
一下。 一下。
那是他每天睡前给小勇顺甲时的节奏。从蒙学起,每天晚上都敲。敲到小勇的腭钳慢慢松开,六足慢慢展平,身体慢慢软下来。
敲了十几下。
小勇的腭钳松了一线。
李子诚轻声道:
“没事。”
“第一回,谁都紧。”
他擡头看罗影:
“怎么办?”
“让小勇别紧张“这种话,他知道说了等于没说。小勇慢热。从蒙学到县学,从县学到府城,它认一个人都要很久很久。让它一下子信任两头从没待过的兽,跟让它飞一样难。
罗影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了看小玄。 小玄的城垒清理完了,趴在地上,触须搭着。
他又看了看来福。
来福喘完了气,卧在一旁,舌头伸着。
他想起了一件事。
很早以前的事。
来福进化成趋吉犬之前,他去兽储库,第一次见到来福。它趴在门口晒太阳,谁过来就蹭谁,蹭完就翻肚皮。
他每旬去看它一次。带肉干。陪它坐一会儿。
不催它。
不教它。
不指望它做什么。
就是待在一起。
待了半年。 来福才肯把后背对着他。
罗影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小玄的触须。
小玄擡起头看他。
他朝小勇的方向,轻轻擡了擡下巴。
小玄看了他两息。
然后它从地上爬起来,六足细碎地踏过落叶,爬到了小勇面前。
小勇缩了一下。
小玄停住了。
它没有继续靠近。
只是伸出一根触须,轻轻搭在了小勇的背甲上。
就搭着。
不动。 不戳。
不挠。
像一只手,搭在你肩膀上,什么都不干,只是告诉你,我在这儿。
小勇的六足慢慢松了一些。
它歪了歪头,看着那根搭在自己背上的触须。
来福也凑了过来。
它没有用鼻子去嗅小勇。嗅了会吓它。
来福只是趴在小勇旁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慢摇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尾巴的节奏很慢。
和李子诚敲小勇背甲的节奏,差不多。 小勇的腭钳又松了一线。
它没有立刻和两头兽亲近。
可它不再缩成一团了。
六足慢慢从李子诚的指缝里松开,踏到了地面上。
三头兽在林子的树荫底下,挨着,待了很久。
不练阵。
不跑路。
不打招呼。
就是待在一起。
罗影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它们。
李子诚也坐在旁边,嘴里嚼着程子训给的杂粮饼,眼睛没离开过小勇。
一个时辰过去了。 小勇主动嗅了一下小玄的城垒。
嗅完,腭钳张合了两下,像在品什么味道。
来福回过头,用舌头舔了一下小勇的耳朵根。
小勇的六足在地上踩了踩,像是被痒到了。
小玄的触须从它背上挪开,换了个位置,搭在了它的腭钳旁边。
替它拨掉了一根沾在触角上的草屑。
李子诚看着这一幕,把饼咽下去,低声道:
“慢热。”
“可一旦认下了身边的。”
“它会把自己所有的东西分出去。”
罗影没有说话。
他知道。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兽。
也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大哥也慢热。
从蒙学三年到县学一年,大哥没跟他说过几句软话。可那些闷声闷气的日子里,老黑的草料从没断过,家里的活从没让弟弟沾过手,借不到束修的那个夜晚,大哥坐在牛棚门口,一宿没合眼。
慢热的人,热起来的时候,烧的全是自己。
……
下午。
三头兽待了大半天,小勇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罗影没有急着再试合练。
他把三头兽带进了林子深处。
不为练阵。
就是走。 小玄在前面探路,触须朝左右两侧张着,遇到落叶堆里藏着的碎石,它会绕一下。来福走在最外侧,鼻子低低地嗅着,偶尔朝某个方向偏偏头,然后换条道。
小勇走在中间。
它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能用在走路上。
可它走在两头兽中间,同袍的光芒极淡极淡地浮在甲壳上,安安静静的。
这一回,没有人让它发动同袍。
是它自己开的。
因为走在中间的时候,它感觉到了两头兽的状态。
小玄在前面,很专注。那种专注不是紧绷的,是一种“我知道前面有什么,我在看着“的稳。
来福在旁边,很敏锐。那种敏锐也不是慌张的,是一种“我知道哪边顺,跟着我走“的笃定。
这两种状态,通过同袍,流进了小勇体内。
它不紧张了。
因为两头已经走惯了的兽,把自己的笃定和稳,分给了它。 而小勇自己的状态,也开始往外传。
它此刻的感觉是什么呢。
不是紧张。
不是亢奋。
是一种很朴素的东西。
安心。
被夹在两头兽中间走路,左边有人,右边有人,前面有人看着路,旁边有人闻着风。
它安心了。
这种安心,通过同袍,传了出去。
小玄的触须微微放松了一分。它的专注没有减弱,可少了一丝绷。像一个哨兵发现身后有人接班了,可以从“死盯”变成“稳看”。
来福的步子也匀了。它不再时不时偏头换道了。吉壶的闪动变得有节奏,不急不赶,一下一下,像钟摆。
三头兽的状态,第一次真正拉平了。 不是某一头兽在带,其他的跟着。
是三头兽各自出了一份东西。
一份专注。
一份敏锐。
一份安心。
三份混在一起,变成了谁也说不清楚是谁的、但三头兽都共有的一种状态。
稳。
就是稳。
像一条船,三个人各扶一根桨,没人喊号子,可桨入水的节奏,不知什么时候,齐了。
……
就在这时候。
林子深处,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 来福的耳朵先竖起来。
它的鼻子朝声音的方向急促地抽了两下。吉壶微亮。
有东西。
不远。
大约在前方三十丈的一丛灌木后面。
小玄的触须也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城垒亮了一线。
厄意。不重。低阶野兽的气息。
来福的身体低伏下来,翅膀微张,做出了准备迂回的姿势。
小玄的触须绷直了,瞄准了厄意最浓的方向。
两头兽各就各位,像弹簧一样绷着。
小勇站在中间。
它不会战斗。 它没有攻击本事,没有防御本事,连跑路都跑不过来福的一半。
可它做了一件事。
它主动加大了同袍的输出。
不多。
只加了一分。
可这一分里,装着它此刻最完整的状态:
警觉。
稳定。
我知道前面有东西。
我不怕。
因为左边有人,右边有人。
这种警觉而不慌的状态,像一壶温水,顺着同袍的场,缓缓浇进了小玄和来福体内。 小玄的城垒不再无差别地亮。它的汲厄须从齐齐张开,收成了一束,精准地指向前方灌木丛后面的那一缕厄意。
来福也不再犹豫。它的鼻子停止了乱抽,锁定了一条绕行的路线,吉壶稳稳地亮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三头兽默契地动了。
小玄在前方,触须一束,把灌木丛方向散出来的厄意中,真正会引发危险的那一缕,吸进了城垒。
其余的厄意,它没碰。
不是吸不了。是不需要。
来福在侧方,鼻子锁着那条绕行的路。它的步子不快,四足稳稳地踩在落叶上,翅膀半收,随时能在需要的时候一振翅换方向。
小勇居中。
它不停地通过同袍,把三者的状态拉平。
谁绷了,它帮着松一松。
谁松了,它帮着提一提。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三根弦之间轮流拨弄,让弦音始终保持在同一个调上。 三头兽绕过了那丛灌木。
灌木后面,一头灰毛的野獐子正在啃一株蕨草。它擡头看了看三头路过的兽,觉得它们没有恶意,又低头接着啃。
没有打。
三头兽安安稳稳地绕了过去。
没有受伤,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加快过步子。
就像在村里赶集,遇见路边一条懒洋洋的狗,绕着走了便是。
……
回到空地上的时候,罗影第一件事是看问赋图。
图上亮了。
空环里,那抹灰褐色的同舟光,正在往两侧延伸。
一端搭上了小玄那道暗线的边缘。
另一端碰到了来福那道金线的尾。 没有完全连通。
两个搭接的地方,光极淡,一吹就散的样子。
可三条线第一次同时存在于同一张图上,并且彼此没有排斥。
灰线。金线。灰褐线。
各走各的路,却同在一张纸上。
罗影盯着那三条线,忽然笑了。
李子诚凑过来看了两眼,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罗影的表情:
“成了?”
“没成。”
罗影摇头:
“可方向对了。”
他把问赋图收好,看向站在空地上的三头兽。 小勇蹲在中间。小玄趴在它左边,触须搭在它的背甲上。来福卧在它右边,尾巴挨着它的后腿。
三头兽挤在一处,像三块石头垒在一起晒太阳。
“小勇不是站在承果位上。”
罗影轻声道。
李子诚看他。
“它站在中间。”
“它做的事,不是接住结果。是让所有人的状态,连起来。”
李子诚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它一直就是这样的。”
“谁和它待在一起,都会觉得安稳一点。”
“蒙学的时候,班里有个娃娃,怕先生提问,一到课上就发抖。小勇趴在他桌上,他就不抖了。”
“考县学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出汗。小勇在我肩上叫了一声,就那种嘶嘶的声音。” “我就不紧张了。”
他看着小勇,声音里头,有一种很柔的东西:
“它没有替人挡过刀。”
“可跟它待在一起的人,都觉得自己扛得住。”
罗影看着问赋图上那条灰褐色的线。
一个词,从心底浮了上来。
不是承果。
是同舟。
它不是一个接住结果的容器。
它是一条让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船上的绳。
小玄收厄。来福引吉。
两头兽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道。 可道走得再好,中间缺一根绳,就是散兵。
小勇这根绳,不增一分力。
却让散兵变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同舟位。
命运兽阵第三个阵位的名字。
罗影在心里默默记下。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两人带着三头兽回到了试听院。
来福一进院子,直奔绒垫,趴下就睡,连晚饭都不吃。
小玄爬到枕角,把触须卷成一团,也不动了。
小勇蹲在李子诚肩上,腭钳合著,六足踩着他的衣领,歪着头打盹。
今天走了一整天的山路。三头兽都累了。 罗影和李子诚也累了。
可罗影还没来得及坐下。
程子训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柳师兄今天下午送来的。”
程子训把信递过去:
“说是你大哥托脚行的人带到府城的。走的骏马脚行的线,夏会长转交的。”
罗影接过信。
信封是粗麻纸。
上面没有写“罗影亲启”。
写的是“弟弟收”。
三个字。
大。粗。歪歪扭扭。 一撇太长,一捺太短。弟弟两个字挤在一起,像两个人靠着肩膀站着。
罗川的字。
罗影认得。
蒙学没念完的人,写出来的字就是这副模样。笔画不匀,间架不稳。可每一笔,都是照着胡先生教的横平竖直,认认真真地描。
描得再认真。
也是犁出来的字。
罗影站在廊下,手指在信封上摩了两遍。
李子诚从旁边经过,看见了信封上的字。他没有凑过来,只是在经过的时候,拍了拍罗影的肩。
那一下很轻。
什么都没说。
走了。
…… 罗影在院子里坐下。
灯笼的光落在信封上,把那三个歪扭的字照得发亮。
他拆开信。
信纸也是粗麻纸。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叠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块。
展开。
字不多。
罗川不会写长信。
第一段报平安。
“弟弟,家里都好。”
“爹身子还行。入秋以后腿疼的老毛病犯了几回,不严重。张婶给了一贴膏药,贴了管两天。”
“田里的活我一个人干得完。秋播的苗都起了。赵老六帮着浇了两回水,我给他还了工。”
“你别操心家里。好好念书。” 罗影看完这一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报喜不报忧。
爹的腿疼犯了“几回”,罗川写成了“不严重”。
张婶的膏药“贴了管两天”,意思是第三天又疼了,得再贴。
赵老六“帮着浇了两回水”,说明罗川一个人浇不过来。
每一句话底下,都压着他没有写出来的另一句话。
可他不写。
他只写好的。
御兽仙朝:我能设计进化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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