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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顶峰相见
清晨,罗影在静室里研读问赋图。
灯火不需要点。静室的壁石会自行汇聚灵气,壁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照得图上每一根线都看得清清楚楚。
空环中那抹无名的光已经稳住了。
不再摇晃,不再发虚,安安静静地搁在两道阵线的交汇处,像一粒落了地的种子。
守碑兽给的三日之期,昨夜到了。
老兽没有再传话。空环没有散。
这便是通过了。
罗影把问赋图仔细收好,贴身放进怀里。指腹按过那只空环的位置时,图纸微微发温。
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庆推门进来,没有提问赋图的事。他带了另一个消息。
“府学大考的报名册,今日开放。”
“各县考生已经陆续到了。” 他看了看罗影,又看了看隔壁房间的方向。程子训已经在院子里了,正给两头府柱喂早食。
“你和程子训虽然是试听生,参加大考的资格是另一码事。”
“要考,也得今日去考务院登名。”
罗影应了一声,收拾停当,和程子训一同下山。
来福从绒垫上蹦起来,翅膀一扑棱,追了上去。小玄早已趴在罗影肩头,触须裹着,闭目养神。
……
考务院设在府城东侧,紧挨着府城最大的一座公共演武场。
两人骑马出了青云山,刚进东街,便看见了人。
很多人。
从街口往里望,乌泱泱的一片。行人、兽车、驮兽、商贩挤在一处,热闹得像过年。
可仔细一看,那些人的穿着和神态,跟赶集的百姓完全两个模样。
背书箱的、扛兽笼的、牵兽绳的,三三两两聚在路边,嘴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大考。
罗影勒住马,在路边找了根拴马桩,翻身下来。
来福从鞍后跳下去,鼻子先它一步抵达了空气中的每一种味道。
“什么兽这么大?”
它的识海声音忽然紧了。
罗影顺着它鼻子的方向看过去。
演武场的入口处,一头足有两丈高的黑甲犀兽正沉沉地迈步走过。
犀兽的背上坐着一个锦衣少年,少年手里摇着折扇,目不斜视。
犀兽经过的地方,两侧行人自动让开,连路边系着的驮兽都往旁边缩了缩脖子。
二阶。
罗影一眼便看出来了。那股生命层次的重压,在黑土县只属于四大家族的箱底。
柳庆的青岳出来接引那日,两匹追风驹被虎啸吓得低头,他至今记忆犹新。 可在这条街上,那头犀兽走过,没有人回头多看一眼。
像路边过了一辆稍微大些的马车。
稀松平常。
程子训站在他旁边,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了一圈。
“和府城本地的考生比。”
他轻声道:
“县学来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来。”
不是衣着的差距。
是兽的差距。
府城宗族子弟身边的御兽,毛色油亮,气息浑圆,一头挨一头,像刚从匠人手里送出来的活物。
走路的步子都匀称得过分,转弯时的角度,出爪时的节奏,看得出是被人精心调教过的。
县学来的考生,大多只带一头兽。有些兽的毛色暗淡,有些走路时步子发虚,有些甚至连蹄铁都是旧的。 不是兽不好。
是养法不同。
罗影想起了冯教习当年在兽储库里说过的话。
府城宗族的兽和散户的兽,五年差出两个档。差的就是这两门学问。
今天亲眼看见了。
差的何止两个档。
同样是一阶的兽,府城子弟的那头,本事圆融,命息稳定,站在那里就像一把打磨过的刀。县学考生的那头,本事或许不弱,命息却参差不齐,像一把好钢没有开过刃。
钢是一样的钢。
磨刀石不一样。
罗影把这些看在眼里,一样一样,记进了心底。
……
考务院门口排着长队。 前往“必”应”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节!
队伍从门里排到了门外,又从门外弯到了街角,蜿蜒出去好远。
罗影和程子训在队尾站定。
日头已经升高了,晒在后脖颈上,一阵一阵地烫。队伍挪得极慢,前面的人每过一个,后面的人便跟着往前蹭半步。
罗影面前,站着一个黑瘦的少年。
少年个头不高,肩膀窄,脖子上的骨节一节一节凸出来。他怀里抱着一只藤笼,抱得很紧,像怕被人撞到。
藤笼里趴着一头小兽。
灰扑扑的,缩成一团,只露出一截尾巴和半只耳朵。看不太清种类。
少年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
袖口磨了边,领子的缝线断了一截,用粗线歪歪扭扭地缝上了。
鞋面上沾着干透的泥巴,是赶了远路的样子。
和罗影一年多前头一回进潜鳞学院时穿的那身,差不多。 罗影没有多看。
来福倒是自己凑了上去。它从罗影肩头探出脑袋,鼻子朝那只藤笼嗅了嗅。
笼里的小兽受了惊,噌地往角落里缩,尾巴卷成一个卷。
黑瘦少年立刻把藤笼往怀里又收了收,回头看了罗影一眼。
眼神里有警惕,也有护犊子的狠。
罗影伸手按住来福的脑袋,把它塞回肩后:
“对不住。它好奇心重。”
少年没有说话。
他把藤笼抱得更紧了些,转回身去,继续排队。
程子训在旁边轻声道:
“也是县学来的。”
罗影点头。 他没有问那个少年是哪个县的,也没有问他的兽是什么。
问了也没用。大考的门对所有人开着。门里面的路宽窄不一,可门口这条队,谁都得排。
排的时候,大家都一样。
……
登名的手续不复杂。
报名、验兽、核身份,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考务院的吏员看了看罗影递过来的试听文书,又看了看青云学宫的客席牌,多看了他一眼。
“试听生也报名?”
“报。”
吏员没多问,在册子上添了名字,盖了戳,递回来。
罗影把文书收好。
出了考务院,日头更高了。演武场外的人比方才又多了一圈。 他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考务院门口的台阶上,朝远处的官道方向望了望。
程子训在旁边问:
“等人?”
“嗯。”
“谁?”
罗影没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官道的方向。
程子训没再问。
他也在台阶上坐下了,从书箱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一边喝一边看演武场里有人在练阵。
来福在台阶下面找了一块阴凉处趴着,尾巴一甩一甩。
小玄趴在罗影肩上,触须朝着它看不懂的各种御兽挨个指了一圈,最后放弃了,收回来,继续闭眼。 罗影就那么站着。
站了大约半个时辰。
远处的官道上,热浪在地面升腾,把行人的影子都烤得发虚。
又等了一阵。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
没有骑马。
没有坐车。
走路来的。
背上一个旧书箱,肩膀上趴着一只灰褐色的小兽。
书箱的背带磨得起了毛,箱角磕出了两道白印。
小兽的毛色和箱子差不多旧,蹲在少年的肩头,六足收拢,一对腭钳微张着,正对着四面八方警惕地扫。 赴难勇蚁。
小勇。
走在路上的人不少,三五成群,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也有走路的,多是两三人同行。
他一个人走。
走得不快。
可步子很稳。
罗影认出了那个步子。
蒙学三年。下了学,两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
李子诚永远走在他左边,半步的距离,一路上话不多,偶尔弯腰捡个石子朝水里丢。
脚底下踩的是黑土县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他从来不看脚下,可也从来没崴过。
不急。不赶。
但从不停。 李子诚看见台阶上站着的人,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和在潜鳞学院廊道里一模一样。
干净。爽朗。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罗影下了台阶,迎上去:
“算的。”
“从黑土县走官道到府城,脚程大概十一二天。你出发那天我算过。”
李子诚咧开嘴:
“你连这都算。”
“你不也是。”
罗影看着他: “连人家份例发多了都信。”
两人对视了一息。
同时笑出声来。
旁边路过的考生瞥了他们一眼,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两个人站在烈日底下,一个满头的汗,一个袖口磨了边,笑得前仰后合,跟见着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似的。
笑过以后。
李子诚放下书箱,擡手,在罗影肩头捶了一下。
不轻不重。
和当初在潜鳞学院门口分别时那一下,一模一样。
“顶峰相见。”
“我到了。”
罗影也捶了他一下: “到了好。”
“先吃饭。”
……
罗影没有带他去酱肉铺子。
他带李子诚去了一家卖面的小摊。
摊子搭在演武场后门的巷子里,棚顶是粗布,桌凳是条板拼的,一碗素面八文钱。
李子诚一路走来,没有花钱住驿站。他的盘缠不多。
韩教习给了一些路费,自己攒了一点,拢在一处,勉强够来回的脚程和大考这些天的吃住。
多余的,没有。
罗影一碗面摆在他面前。
李子诚先把小勇从肩上抱下来,在桌角给它寻了个位置,从书箱里掏出一小包兽粮,倒在手心里,送到它嘴边。
小勇吃了两口。 李子诚才拿起筷子。
面不好吃。碱放多了,涩。他还是呼噜呼噜把整碗吃了,吃得碗底都干净了,最后把面汤也灌了。
罗影看着他吃完,又要了一碗,推过去。
李子诚顿了顿。
“你别……“
“你走了十一天,两碗面都不让吃?”
李子诚不吭声了,端起碗继续吃。
吃到半碗的时候,来福把下巴搁在桌沿上,两只眼珠子追着他碗里的面条左右晃。
“没有你的。”
罗影拍了拍它的脑袋。
来福哀怨地嗷了一声,识海里的声音都变了调:
“走了十一天,两碗面都不给吃?” ……
吃完面,罗影带李子诚先找了一间客栈放行李。
客栈不大,在演武场后街,一夜八十文,包早食,不包兽料。
李子诚把书箱搁在床板上,四下看了看。房间窄,一张床一张桌一盆水,窗户能推开,透气。
够了。
罗影靠在门框上,等他收拾完,才开口:
“我这边学宫给试听生安排了住处。院子里有空房。”
“你要是不嫌挤,搬过来住。”
李子诚手里正卷被褥,动作停了一下:
“会不会不合规矩?”
“我问过柳师兄了。试听生的院子可以接待参考的同门。”
这话是真的。 罗影昨天专门问过柳庆。
当时柳庆倚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来找你?”
“他说过顶峰相见。他就一定会来。”
柳庆当时没再多问。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很快便抿平了。
李子诚想了想,把被褥又放了回去。
“那我先退了这间房。省下来的钱,给小勇买点好料。”
他是这种人。
省下来的钱,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吃顿好的,是给兽加一顿。
……
搬进试听院以后,李子诚把小勇放了出来。
小勇是李子诚的主兽。赴难勇蚁。和小玄同出一源,当年五千只赴死蚁里,只有它和王健那一只进化成了赴难勇蚁。 罗影上一次见到它,还是在潜鳞学院老槐树底下。
那天李子诚捏开瓶塞,把那颗启艺丸倒在掌心,喂给小勇。
青光亮了,从头甲蔓延到六足,亮到最盛处,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罗影就走了。
结果如何,他没有亲眼看到。
今日再见小勇,它比半个多月前大了一小圈。甲壳的青黑色更深了,腭钳更厚了,六足踏在地上的声音也沉了些。
可最明显的变化,在别处。
它的甲壳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
那是启艺丸留下的痕迹。罗影见过这种光。小玄当初服了李子诚送的那颗丸子以后,身上也泛过类似的颜色,只是小玄那颗是甲等的,光泽更浓。
“开了什么门?”
罗影问。
李子诚没有直接回答。 他蹲在小勇旁边,拍了拍它的甲壳:
“小勇,给他看看。”
小勇的腭钳开合了两下,像是应了一声。
它在院子的空地上站定。
六足微微分开,身体低伏,甲壳上的青晕慢慢流转。
然后它张开嘴。
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叫声。
不像在攻击。
嘶嘶的,轻轻的,像夏夜里虫鸣的尾音,飘在空气中,散得很快。
可就在那声叫落下的一瞬。
来福的耳朵,唰地竖直了。
它本来趴在墙角打盹,整头犬忽然站了起来,转向小勇的方向,歪着头,一动不动。 小玄的反应更明显。它趴在罗影肩头,两根触须原本是收拢的,此刻齐齐张开,指向小勇,轻轻地晃。
两头兽,都看向了小勇。
没有戒备。没有敌意。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走在冬天的路上,忽然从哪户人家的窗缝里,飘出来一阵柴火的暖。
你不认识那户人家。可你会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
罗影从血契里,接收到小玄传来的情绪。
不是警觉。
是一种很轻的、说不上来的亲近。
“……它在叫什么?”
罗影问。
李子诚道: “韩教习说,这门本事叫同袍。”
“不是战斗本事。”
他伸手,在小勇的甲壳上摸了一下:
“它能让一定范围内的友方御兽,暂时共享小勇的一种状态。”
“比方说,小勇正在恢复体力。附近的友兽,也能跟着恢复一点。”
“比方说,小勇处于高度警觉。附近的友兽,也会被带着警觉起来。”
他顿了顿。
“可如果小勇自己受了伤。”
“附近的友兽,也会感觉到一丝疼。”
“不是单向的增益。”
“好的坏的,一起分。”
小勇在地上趴了回去,那声叫的余韵慢慢散了。来福的耳朵放下来,重新趴回墙角。小玄的触须也收拢了,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可罗影注意到,来福趴回去以后,选的位置比方才近了小勇半步。
小玄的触须虽然收了,尖端却还朝着小勇的方向,没有完全缩回去。
同袍。
同袍同泽。
和你穿一件衣裳,淋同一场雨。
罗影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小勇一遍。
这门本事,不让小勇变成一头能打的兽。
可它让小勇成了一头,能把自己的状态分给身边每一个同伴的兽。
它自己扛着什么,旁边的兽便跟着扛一点。
它自己好了,旁边的兽也跟着好一点。
“五成的丸子,开出这个?”
罗影声音轻了。 李子诚点头:
“韩教习也很意外。他说这门本事,通常只在群居兽里头才会出现。
兵蚁群、集巢蜂、那种几十头几百头挤在一起过日子的种族。”
“小勇不是群居兽。”
“可它开出来了。”
罗影看着小勇。
又看着李子诚。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蒙学第一天,那个蹲在墙根啃窝头的瘦小子,掰了一半递过来,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你叫什么“。
想起初契堂选兽那五天,自己饿得昏了过去,是李子诚把最后的干粮塞进他嘴里,说我们这些底层出身的人已经够难了,我怎会吝啬一口吃的。
想起老槐树下那只白瓷瓶。
份例发多了。 那颗甲等的启艺丸,可能是李子诚整个亲传生涯里最珍贵的一份例。
他编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笑眯眯地塞过来,连价钱都没提。
而他自己的小勇,吃到的那颗,是罗影后来还回去的五成丸子。
甲等的给了别人。
五成的留给自己。
开出来的本事,是把自己的状态分给身边的人。
罗影轻声道:
“像你。”
李子诚一愣:
“什么?”
“这门本事。”
罗影看着他: “像你。”
李子诚没有听懂。
罗影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小勇的触须。
小勇的触须碰了碰他的指尖,又缩回去了。
来福从墙角挪过来,鼻子凑到小勇跟前嗅了嗅。
小勇没有躲。
它歪了歪头,腭钳朝来福张合了两下。
来福也歪了歪头。
两头兽四目相对,谁也没动。
然后来福的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一下。
小玄从罗影肩上爬下来,六足细碎地踏过地面,爬到小勇面前,伸出一根触须。 小勇也伸出一根触须。
两根触须在半空中碰了碰。
蒙学三年前,两只赴死蚁在初契堂里,隔着木柜,须尖对须尖晃过一次。
三年后,在府城的试听院里,一只避厄垒蚁和一只赴难勇蚁,又碰在了一处。
老相识。
同出一源。
各走各的路。
今日,都到了这里。
……
安顿完以后,罗影带李子诚出了学宫。
李子诚不是试听生,没有进青云学宫的资格。但学宫山脚下有一片供各县考生备考的公共练习场,谁都可以进。
两人沿着下山的路慢慢走。 日头已经偏了,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李子诚一路走,一路看。
他的眼睛跟罗影第一天到府城时看的地方不一样。
罗影那天看的是街上的兽与人怎么一起过日子。
李子诚看的是差距。
他看见府城考生的御兽,一头比一头精壮。
毛色油亮的,甲壳发光的,站在那里气息都是圆的。
他看见有人在演武场的边缘,随手结出一个二兽合势。
两头兽命息一搭,势一起,地上的碎石都被荡开了。旁边看的人连叫好都懒得叫,随意瞥一眼,继续走路。
他还看见了一头二阶御兽,从他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走过。
二阶。
那股生命层次的重压,隔着十步,都让他的后背一紧。 李子诚低下头,看看自己的小勇。
小勇趴在他肩上。灰褐色的甲壳,个头不大,腭钳虽然比从前厚了些,和街上那些兽比起来,还是像个小孩。
它既不威猛,也不华丽。
丢在路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李子诚没有说“我们差太远“这种话。
他只是安静地走着。看着。一条街一条街地看。看了很久。
走到练习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练习场不大,设施远不如学宫里面。可已经有不少考生在里头训练了。
有人在跑圈,身边的兽跟着跑。有人在练本事,兽的灵力光弧一道接一道。还有人在角落里默默温养自己的兽,兽趴在膝上,人闭着眼。
李子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罗影在旁边陪着。
没有催他进去。也没有替他分析对手。 只是站着。
太阳从山顶挪到了山腰。
李子诚把小勇从肩上抱下来,让它站在自己的手心里。
小勇的六足在他掌心站得稳稳的。
“小勇。”
“我们来府城了。”
小勇歪了歪头。
李子诚看着它,笑了笑。
笑得很淡。
“别怕。”
“咱们的本事虽然不大。”
“可至少。” “你有同袍。”
“我有朋友。”
他把小勇送回肩头,迈步走进了练习场。
罗影看着他的背影。
和蒙学第一天,走进院门时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瘦。直。不回头。
……
傍晚,两人坐在试听院的院子里。
天边的云烧成了金红色。山风把青云学宫的钟声一阵一阵送下来。
来福趴在台阶上打盹。小玄和小勇在地上面对面,各自伸着触须,不知在交流什么。偶尔一根触须碰另一根,碰完就收回去,过一阵又碰。
李子诚靠着墙,啃着从黑土县带来的干饼。
饼硬得像石头。走了十一天,浆糊似的干,咬一口咯吱咯吱响。 罗影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捏着一块饼。
是阿英烙的。
出发那天从包袱最底下翻出来的,到今天也硬了。边角都翘了,碰一碰直掉渣。
两块饼都不好吃。
可都带着家里灶台的味道。
那股味道,走了多少天的路,也不会散。
李子诚啃了一口,忽然说:
“罗影。”
“嗯?”
“你在学宫里头,学到了什么?”
罗影想了想。
他没有说兽阵。没有说兽府。没有说命运兽阵,没有说碑林,没有说承果位。 那些东西,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
而且他心里知道,李子诚问的也不是那些。
他说的是一句别人的话:
“有个人跟我说过。”
“兽阵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让自己变强。”
“是让对手,必须按你的规矩打。”
李子诚听完,低头看了看小勇。
小勇正和小玄碰触须,碰得兴起,六足在地上踩出一串小坑。
“小勇没有什么规矩。”
李子诚啃着饼,声音含糊:
“它只会跟人分。”
罗影看着他: “那就让对手不知道,你打算跟谁分。”
李子诚的嘴停了。
他把嘴里那口硬饼慢慢嚼完,咽下去。
“你的意思是。”
“大考不是一个人打。”
“我可以找人配合?”
“大考的规则我还没看完。”
罗影道:
“但如果有团战。”
“同袍这门本事,可能比一门杀招更值钱。”
李子诚认真地想了一阵。
他的小勇,正面打,打不过大多数对手的御兽。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可如果它能让同伴变得更好。
那它就不是一个人在考。
“你帮我想想。”
李子诚看着他:
“到时候,我跟谁搭?”
罗影笑了:
“这个得到考场上再说。”
“不过。”
他看了一眼正在碰触须的小玄和小勇:
“它们俩,倒是已经搭上了。”
李子诚也笑了。
两个人靠着墙,啃着硬饼,看着院子里的三头兽。 来福翻了个身,尾巴扫了小勇一下。小勇被扫了个趔趄,腭钳朝来福虚张了两下,来福理都不理,继续翻。
小玄爬到来福肚皮上,找了个最高的位置趴好,居高临下地看小勇。
小勇仰着头看它,好半天,也爬了上去。
两只蚁挤在一起,趴在一条犬的肚皮上。
三头兽,两个人。
凑在异乡一座小院子里。
天边的金红色慢慢暗下去了。
……
夜深了。
星子出来了。府城的星跟黑土县的不一样。更亮,也更密。
两人还没有回屋。
来福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一阵一阵。小玄和小勇各自缩成一团,趴在它两只前爪旁边。 李子诚啃完了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忽然又开口了。
“罗影。”
“嗯。”
“我爹让我给你带句话。”
罗影转过头。
“他说。”
李子诚的声音慢下来了:
“罗家的老黑,最近总在你们家院子外面转。”
罗影的手,停了。
“你们家那头牛不是在学院吗?”
李子诚看着他: “我爹说,不是真的牛。就是一个影子。”
“傍晚的时候,会在你家牛棚外面站一会儿。”
“你大哥也看见过。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我爹开小卖铺的嘛,你们村的人来买东西,有时候会念叨几句。”
院子里静下来了。
连来福的呼噜都轻了。
罗影低着头。
胸口的血契,忽然又近了一步。
不是近到眼前。
还是远的。
可比前几日,又近了。
老黑潜在过去的岁月里。 它没有走出来。
可它的影子,已经开始在罗家的院子外面出现了。
傍晚的时候。
牛棚外面。
站一会儿。
就像十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它在找回家的路。
……
罗影没有告诉李子诚老黑的真相。
十五年的阳寿。驮岁牛。异兽级。岁刍。
这些事,出了蜕龙班的栅栏,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叶院长的叮嘱在前。
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它没事。”
“它在回来的路上。”
李子诚没有追问。
他这个人,从来不追问。
你说没事,他就信你。
你说在路上,他就等着。
他把最后一星饼渣从手心里拂掉,仰起头,看着府城的星。
“还有十七天。”
罗影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到时候,考场上见。”
“嗯。”
李子诚靠着墙,头扬着,看着星: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考成什么样。”
李子诚的声音很轻:
“考完那天,我们还坐在一块儿。”
“还啃饼。”
院子里,风停了。
三头兽挤在一处,睡得东倒西歪。
夜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了同一面墙底下。
罗影笑了。
笑得很轻,很慢,眼角弯了一下。
“好。” “还啃饼。”
“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不许赖。”
“不赖。”
“利滚利的。”
“利滚利。”
两个人靠着墙,在异乡的夜色里,把一句不相干的话,说成了一桩比大考还重的约定。
星子很亮。
风又吹过来了。
来福翻了个身,尾巴把小勇扫到了半丈外。
小勇的腭钳咔嚓了两声,很不满,自己爬了回来。 小玄从来福肚皮上滑了下去,触须朝天,翻了个底朝天。
三头兽,两个人。
一座借来的院子。
两块啃完的硬饼。
罗影闭上眼,把后脑勺靠在墙上。
血契那头,那道一直在走近的联系,又暖了一下。
很轻。
很远。
像岁月深处的一头牛,在傍晚的时候,走到了一座牛棚的外面。
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家里走。
御兽仙朝:我能设计进化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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