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229章 诸事两讫
距离府学大考,还有十八日。
守碑兽给的三日之期,过去了一天。
清晨,柳庆到试听院的时候,罗影正对着案上的问赋图出神。
图上那只空环安安静静的,两道阵线绕着它转。
可罗影看得出来,那只环还是浮的。
像一只搁在桌沿的碗,没人碰它,它就稳稳当当,一阵风过,说不准就翻。
柳庆看了一眼图,没多评价。
他今日来,说的是另一件事。
“放你们半日假。”
程子训一怔:
“今日不上课吗?”
“承果位要在源碑之外的真实天地里落成。” 柳庆道:
“这东西,待在学宫里练不出来。阵场是假的,源境是借的,学宫里连一件真正的意外都没有。”
他朝山下擡了擡下巴:
“去府城走走。”
“府城不只有青云学宫。”
“也不只有御兽和阵图。”
“去看看活人怎么过日子。”
他没有陪同的意思,交代完,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别惦记着完成课业。”
“越惦记,越完不成。”
……
两匹追风驹下了青云山。 来福一路趴在鞍后,起初还蔫蔫的,进了城门,鼻子先活了。
府城的气味太多了。
油锅的香,兽料的香,药材的苦香,还有满街活物的气息,一层一层,往它鼻子里灌。它的尾巴不知不觉摇了起来,识海里的声音一句接一句:
“肉包子。左边第三家。刚出笼。”
“糖炒的什么东西。香。”
“前头有酱肉铺!”
罗影勒着缰绳,从那家酱肉铺门前慢慢走过。
铺子门口挂着一排酱肘子,酱色红亮,油光顺着皮往下坠。
他多看了两眼。
心里想起一句话。
你来。我带你吃府城的肘子。
一言为定。 还有十八日。李子诚就该到了。
罗影笑了笑,没停,牵着马继续往前。
来福在鞍后哀怨地扭过头,看着酱肉铺越来越远,识海里的声音都拉长了:
“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
……
府城比黑土县大得多。
罗影在县城里见过的最宽的街,放在这里只算中等。可真正让他看进去的,倒不是街有多宽。
是街上的御兽。
黑土县的街面上,御兽很少。偶尔见着,多半是拉车的牛马,或是大户人家出行时缀在轿边的护卫兽。兽是兽,人是人,隔着一层。
府城不一样。
卖早点的摊子旁,一头火鬃兽卧在灶边。它没有施展任何本事,只是把身子贴着锅底,浑身的热度一寸一寸传给铁锅。摊主娘子腾出手来擀面,擀两下,顺手往它嘴里塞一个刚出锅的饼。火鬃兽眯着眼嚼,鬃毛上的火纹一闪一闪,锅底的油花滋滋地响。 送信铺子的门口,三只通信雀在横杆上排成一行。伙计挨个把信筒绑上雀腿,绑好一只,那只就扑棱棱飞走,剩下的不催不闹,缩着脖子晒太阳。它们不是谁的契约兽。就是铺子里养的鸟,吃铺子的粮,干铺子的活。
药铺后院的矮墙里,一头嗅药獾正沿着晾药的竹匾一路嗅过去。嗅到第三匾,它停住,爪子扒拉两下,从一堆草根里叼出一株发了霉的,颠颠地跑到墙角,丢进废料筐,再颠颠地跑回来接着嗅。掌柜的在前堂算帐,头都不擡。
罗影牵着马,在街边站了很久。
这些御兽,没有一头是用来战斗的。
它们只是在过日子。
和人一起,过日子。
程子训也在看。
他看着那头替人焐锅的火鬃兽,看了半晌,轻声道:
“黑土县的兽,多数时候待在兽栏里。”
“这里的兽,待在铺子里,灶台旁,门口。”
他顿了顿。
“像邻居。” 前往“必”应”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节!
罗影没有接话。
他想起了老黑。
十五年里,老黑也不是待在兽栏里的。它待在牛棚边的院子里,待在田埂上,待在赶集的土路上。芦花和点子在鸡棚顶上吵架,青丫在栅栏里探头,老黑卧在门口,看一家人进进出出。
和罗家一起,过日子。
只是稻花村太小了。
小到没有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殊。
要走到几百里外的府城,才看得见。原来兽和人这样活在一处,本来就是天底下顶好的一种活法。
小玄从袖口探出触须,朝那头嗅药獾的方向摆了摆。
来福也不惦记肘子了。它蹲在马边,看着那三只排队绑信筒的雀,歪着头,看得入神。
……
再往前,是府城最大的一座兽市。 不卖战斗兽。专卖民用的。拉车的,耕地的,看家的,送信的,一栏一栏,分得清清楚楚。市口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倒比寻常集市还热闹三分。
市口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座三层的大铺面。
檐下挂着一块新匾。
集丰号·府城总号。
罗影停下了脚步。
集丰号。
匾是新挂的,漆色还亮。铺子里人头攒动,柜台后的伙计拨算盘拨得飞快,后院不时有驮兽被牵进牵出。
他记起了临行前两日,王健差人送到蜕龙班的那只小木盒。
盒里一块信物,一张短笺。
笺上一行字。
府城的柜台见了这个,你的事就是集丰号的事。
罗影站在街对面,看了那块匾一会儿。 没有进去。
他手头没有需要集丰号的事。朋友的力量,不是拿来显摆的,也不是拿来提前透支的。
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
他心里记下这一笔,牵着马,走了。
来福一步三回头。
它倒不是舍不得铺子。它是闻见后院的兽料香了。
……
兽市再往前,街面忽然清净下来。
这是一条专供府城宗族办事的街。两侧的宅院一座比一座齐整,门口挂着各家的旗号,门房垂手立着,连扫街的杂役都放轻了脚步。
程子训忽然拉了一下罗影的袖子。
“看。”
前方一座宅院门口,停着一辆兽车。 极考究的一辆车。拉车的是两头入了阶的铁脊驮兽,脊背上的骨甲擦得发亮,鞍具镶着暗银的纹路。车旁立着两名随从,腰间都挂着弟子牌。
不是青云学宫的制式。
是府城另一座附属书院的。
宅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字不多。
陆府。
程子训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他没有说话。
罗影也没有。
夏渊在脚行院子里说过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在两个人心里,安安静静地过了一遍。
马是我亲手挑的,鞍子是我亲手上的。
马能把人驮到府城。 驮不回来。
两人牵着马,正要从街对面走过去。
宅院的侧门,开了。
……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侧门走出来。
一身深青的长衫,剪裁利落。料子算不得最贵,可每一寸都熨得平平整整,连袖口的折线都是直的。腰间没有玉,没有穗子,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只挂着一枚教习牌,牌面朝里。
面相端正。目光沉稳。
不像达官显贵。
更像一个把自己从头到脚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教书先生。
他出门时正侧着身,跟门内的管事交代着什么。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管事连连点头,躬身退了回去。
男人转过身来。
目光随意一扫,扫过街对面。 扫过了那两匹追风驹。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追风驹的鞍具上,烙着骏马脚行的印记。这不稀奇,府城的脚行也有分号,往来的客商常骑。
可这两副鞍具的肚带扣上,各盘着一个结。
三绕,一压,尾绳回穿,收在扣环的内侧。
寻常马夫图快,都是两绕一拉。只有一个人紧鞍子,会多绕那一道,把尾绳藏进去。那样的结,颠三天的山路也不会松,解的时候,却只需轻轻一抽。
他认得那个结。
二十多年前,也有人替他,紧过一模一样的结。
男人的目光,从肚带扣上移开,落到了鞍侧挂着的令牌上。
两面枣木牌。
牌面上烙着奔马。
一面的花纹旧些。一面的花纹,是后来添刻的。 他的呼吸,没有变。脸色,也没有变。
他只是站在侧门前,隔着一条街,看着那两个牵马的年轻人。一个温和,一个沉稳。都很年轻。年轻得像两株刚从地里拔节的庄稼。
然后他收回目光,擡脚,走自己的路。
他没有打算过去。
这条街是他走了多年的路,每一步该落在哪,他清清楚楚。
可走出几步,他又停下了。
因为他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街边卧着一头老驮兽。
背上的货卸完了,主家进铺子结帐去了,把它撂在路边。毛色灰败,脊背塌陷,一双眼睛浑浊地半睁着,尾巴偶尔扫一下落在身上的苍蝇。一看就知道,拉不了几年了,离被主家发卖淘汰的日子不远。
路过的人,没有一个看它。
府城这样的老兽多的是。
可街对面那个年轻人的袖口里,一只蚁探出了触须。 细细的两根触须,一直对着那头老驮兽。
而那个年轻人,顺着自己蚁的触须看过去,看了几息,蹲下了。
他从随身的食盒里,取出一块压得方方正正的草料膳,托在掌心,递到老驮兽的嘴边。
老驮兽迟疑了一下。
它大约很久没有被生人喂过东西了。
它先擡起浑浊的眼看了看人,又低头嗅了嗅,确认了那块东西的软硬正合它松动的牙口,才慢慢地,嚼了起来。
嚼得很慢。
很香。
蹲着的年轻人没有摸它,也没有多看它,只是把食盒里的碎渣也拢了拢,一并倒在它嘴边,拍拍手,站了起来。
这块草料膳,不是随手带的。
配料里掺着软化筋骨的草粉,压制的火候照顾着老兽的肠胃。这是每日按着一头老牛的牙口配出来的东西。
配的人不在跟前,配膳的手却没停过,每日多备一份,成了习惯。 今日多出来的这一份,喂给了一头素不相识的老驮兽。
陆昭远站在十步之外。
看完了这一幕。
然后,他走了过来。
……
“你们是黑土县来的?”
声音不高。语气平和。
像一个寻常路人,在街边搭话。
程子训先擡起头。
他看清来人的一瞬,站直了身体。
他从未见过这个人。可这条街,这座宅院,门楣上那两个字,加上眼前这人的年纪、气度和腰间那枚别家书院的教习牌,答案只有一个。
程子训没有装作不认识。 他拱手,行了一礼:
“陆先生。”
“我是潜鳞学院蜕龙班的,程子训。”
陆昭远微微点头。
“蜕龙班。”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念一个很久没念过的地名。
“叶院长还在带?”
“还在。”
“冯老先生呢?”
程子训顿了一下。
“冯教习身体还好。”
“还在兽储库。” 陆昭远没有追问更多。
一句身体还好,一句还在兽储库,他要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到罗影身上。
“你呢?”
罗影直起身,行了一礼:
“罗影。”
“也是蜕龙班的。”
陆昭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
黑土县这些年出了什么人物,传了什么新鲜事,他一概不知。
那个县的消息,他许多年前就不听了。 他看了看罗影手边空了的食盒,又看了看那头还在慢慢嚼草的老驮兽。
“你认识这头驮兽?”
“不认识。”
“那为什么喂它?”
罗影答得很平常:
“它老了。看着像是吃不上好料了。”
“我手边正好有。”
陆昭远看了他几息。
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不是嘲讽,也算不上赞许。
更像一个人在街上走着走着,迎面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他认得,又很多年没见过了,一时说不上来是熟悉,还是陌生。 ……
陆昭远没有因为鞍上那两面令牌拂袖而去,也没有刻意绕开。
他侧了侧身:
“前面有家茶铺。”
“坐坐。”
茶铺不大,临街三张桌。桌面擦得发白,条凳的腿用铁丝加固过,胜在干净。
陆昭远进门,拣了最里面的一张桌。他坐下的第一件事,是招手唤伙计,替两人叫了一壶茶,两碟点心。
点的时候干脆利落,报了名目,问了价钱,把茶钱先押在了桌角。
一枚一枚,数得清清楚楚。
来福跟着钻进来,在桌底找了块阴凉趴下。陆昭远的目光在它背上的羽翼扫过一瞬,没有多问。府城什么样的兽都有,他见得多了。
茶来了。
陆昭远端起茶碗,先问了一句: “夏渊让你们来找我的?”
程子训摇头:
“夏会长没有让我们找您。”
“他只说,到了府城,若碰上了,不必躲,也不必绕。”
陆昭远微微点头。
“老夏的脾气。”
“二十年没变。”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拴马桩边那两匹追风驹的鞍侧。
“那两面令牌。”
他的语气很淡:
“是第二面,和第三面。”
不是问句。 是陈述。
程子训道:
“是。”
陆昭远端着茶碗,停了一息。
“第一面,是我的。”
程子训没有说话。
罗影也没有。
他们知道。枣树底下那个讲了一下午的故事,寒髓秘境,青背獾,那面被端端正正退回去的令牌。
罗影全知道。
程子训虽没听过全本,蜕龙班这些年的旧话里,也拼得出七八分。
陆昭远也知道他们知道。
夏渊既然提了不必躲,就不会瞒着后头的事。 三个人坐在茶铺里,茶烟袅袅地升。
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提那四个字。
当年那面令牌退回脚行时,牌底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四个字。
诸事两讫。
此刻,那四个字就悬在三个人中间的空气里。
谁也不碰。
……
沉默了一阵。
桌底下,来福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闭着。
它听不懂人在打什么机锋。它只是嗅了嗅对面这个人的气味,然后在识海里,慢吞吞地嘀咕了一句:
“这个人,身上没有帐。”
“谁的都不欠。” “怪冷清的。”
罗影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小玄伏在他袖口里,触须朝陆昭远的方向轻轻探了探,又收回来。探不到恶意。也探不到暖意。那个人的命息像一间帐房,样样齐整,件件落锁。
陆昭远忽然开口了。
问的是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进蜕龙班多久了?”
程子训答:
“我三年多。”
罗影答:
“一个多月。”
陆昭远看向罗影:
“一个多月,就到了府城?” “是试听。院长送来的。”
“叶院长亲自送的?”
“是。”
陆昭远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不好。粗茶,涩口。他喝得很平静,像喝惯了的人。
然后他放下碗,问出了今日真正想问的问题。
不问令牌。
不问冯教习的近况。
也不问夏渊。
他看着罗影,一字一字地问:
“你觉得,冯老先生帮过你什么?”
罗影想了想: “减免过束修。”
“蜕龙班的路,也有冯教习在后面垫着。”
“你打算怎么还?”
这个问题很直接。
直接到几乎不像一个素昧平生的长辈该问的。
可陆昭远问得极认真。腰背挺直,目光沉着,像在核一笔他自己帐上也有过的旧帐。
因为这正是二十年前,他在无数个夜里问过自己的问题。
他也给出过答案。
县学七年,冯教习垫过的束修,他记着数目。置办过的冬衣,他记着价钱。饭钱,笔墨钱,一次一次的举荐信,他全折成了银子,一笔一笔记在一个小册子上。入了府学第三年,他把册子上的总数连本带利凑齐,差人送回了黑土县。
又把那面令牌,端端正正退了回去。
诸事两讫。
谁也不欠谁。 干干净净。
罗影安静了两息。
然后他答了三个字:
“还不了。”
陆昭远微微一愣。
罗影继续道:
“冯教习帮我的那些事,不是银子能算清的。”
“减免束修,是银子。可他为什么减免我,而不是别人?是因为他几十年来,一直在做这件事。一面牌一面牌地给,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帮。”
“那几十年,我折不成银子还给他。”
陆昭远端着茶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罗影看着他,把话说完:
“所以我不打算还清。” “欠着。”
“等我将来有了余力,替下一个需要帮的人,做一件事。”
“冯教习帮我,不是为了让我还他。”
“是为了让我将来,帮得了别人。”
茶铺里,安静了。
临街的桌上有人在划拳,声音闹哄哄地飘进来,又飘出去。
陆昭远端着茶碗。
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茶水上。
茶水微微地晃,映着他自己的脸。
三十多岁。在府城站稳了脚。有宅院,有随从,有一枚教习牌。是黑土县走出去的人里,站得最高的一个。当年那本小册子上的总数送出去的时候,他确确实实觉得,自己做得堂堂正正。
恩情是恩情。 他一两一两,算清了。
连利钱都没有短过。
谁也不欠谁。
可如今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少年,也是从那片泥巴地里爬出来的。也受过同一个人的帮。也拿着同一个院子里紧出来的鞍结。
却说,还不了。
却说,欠着。
陆昭远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只是他心里那本合了二十年的帐册,头一回,被人从旁边轻轻翻动了一页。
他忽然觉得。
当年那笔帐,也许没有算错。
只是。
算得太清了。 清到最后,连他自己,也成了一笔被结掉的帐。
……
陆昭远没有说很多话。
他不是一个愿意在后辈面前展露心绪的人。二十年了,他在人前的每一句话,都是过了秤的。
他只是站起身。
先把桌角押着的茶钱又核了一遍,添了两枚,压好。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一枚令牌。
不是脚行的枣木牌。
一枚黄铜的牌子,牌面上盖着府城某座书院的印记,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
“这个,给你们。”
陆昭远道: “府城兽阵演武场,每月初三,有一场公开演武。”
“外场谁都能看,看的是热闹。”
“凭这面听讲令,可以进内场。”
“内场能看到完整的阵图布局,和府赋发动的全程。”
“对你们大考,有用。”
程子训看着那面令牌,没有立刻伸手。
“陆先生,我们不能收。”
“这不是还给冯老先生的。”
陆昭远打断了他。
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
“也不是给你们的。”
“是我自己想给的。” “和谁都无关。”
他把令牌朝桌子中央推了半寸,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走出茶铺,深青色的背影汇进街上的人流。他的步子和来时一样稳。
只是快了半拍。
……
陆府侧门内,管事候了半天。
铺子里两桩要紧的帐等着老爷过目,府城书院那边还递了帖子来。他掐着时辰在门里等,等得心里发毛。
老爷素来是这条街上最准时的人。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终于从门缝里望见了那个深青色的身影。
老爷回来了。
却没有进门。 他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背着手,望着长街的另一头。
一动不动。
管事不敢出声,隔着门缝候着。
候了很久。
久到树影从老爷的肩头,挪到了脚边。
老爷才转过身,走进侧门,声音如常:
“帐拿来。”
……
茶铺里,程子训和罗影对坐着,看着桌上那面听讲令。
程子训先开口:
“他不是坏人。”
罗影点头: “我知道。”
程子训又道:
“他只是把帐算得太清了。”
“清到最后,自己也成了一笔被结掉的帐。”
罗影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面听讲令,翻过来。
令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陆昭远的名字,和书院的编号。
这不是一件能随手送人的东西。内场观阵,看的是完整的阵图布局,那是府城各书院教习才有的资格。这面牌递出去,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占的是他自己的份额。
他说,和谁都无关。
罗影把令牌握在掌心,握了一会儿。
他没有追出去道谢。
陆昭远说了,和谁都无关。 若是追上去谢,一句谢字出口,这件事就又变回了一笔帐。你给,我谢,两讫。
有些东西,收下就好。
不必再算了。
……
两人离开茶铺时,日头已经斜了。
罗影牵着追风驹,又一次走过那头老驮兽。
它已经嚼完了那块草料膳,正卧在墙根打盹。夕阳照在它灰败的毛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听见马蹄声,它掀开一只眼皮,认出了这个人,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了两下。
罗影看着它,忽然想起了什么。
方才喂它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想。
不为积攒什么功德,不为让小玄和来福完成什么课业。
手边有。
它需要。 就这样。
可此刻,他鬼使神差地,从怀里取出了问赋图。
就着夕阳,展开。
罗影的呼吸,停了半拍。
图上,那道灰金色的阵路旁,那只一直浮着的空环里。
多了一抹光。
极淡的一抹。
不是来福的金色。
也不是小玄的暗色。
是一种温热的、近乎透明的亮。像冬日晒进堂屋的那一小方日头,不耀眼,却是暖的。
像是这个下午发生过的某些事,喂一头不相干的老驮兽,听一个人翻开他合了二十年的帐册,收下一面不还给任何人的令牌,在这张图上,留下了某种还没有名字的痕迹。
罗影捧着图,站在街边,看了很久。 小玄从袖口爬出来,触须轻轻碰了碰那抹光的边缘。
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来福也凑过来,鼻子对着图嗅了嗅。
嗅了两下,打了个哈欠,趴回罗影脚边。
两头兽,谁也没有试图把那抹光收为己有。
它们只是感觉到了它在。
在,就好。
罗影望着那只不再空着的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守碑兽说,承果位可以是一块石头,一条路,一座府。
可它也许还可以,是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
承果位,不一定要提前设定好。
有些结果,在你没有想着要它的时候。 自己就落下了。
……
当晚,回到学宫。
柳庆在试听院门口等他们。
他先看了看两人的神色,又要过问赋图,就着灯笼展开。
灯光落在那只环上,落在那抹温热的新光上。
柳庆盯着看了很久。
“你们做什么了?”
罗影想了想。
“没做什么。”
“喂了一头老驮兽。”
“喝了一碗茶。” “认识了一个人。”
柳庆擡起眼,看了他一息,又低头看图。
“这不像是源碑里练出来的。”
罗影点头:
“不是练出来的。”
柳庆沉默了一阵。
灯笼的光晃了晃。
然后他把图卷好,还给罗影,说了一句话,没有再解释:
“有些阵路,不是在阵场里走出来的。”
“是在日子里走出来的。”
他转身走进夜色。
罗影站在院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图。 空环里的那抹光,虽然还极淡,却已经不再摇晃了。
它在他不曾刻意安排的时候,自己找到了一个落定的位置。
守碑兽给的三日之期,还剩一日。
可这一笔,似乎已经开始了。
……
夜里,油灯下。
罗影把问赋图铺开在案上,想再仔细看看那抹新光。
小玄趴在图纸旁,来福在绒垫上打着轻鼾。
他刚俯下身。
问赋图的边缘,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罗影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空环在颤。 不是阵线在颤。
是他的胸口。
是血契。
老黑那头。
潜于岁中这许多日,那道联系一直是稳的,也一直是远的。像一根拴向极深极深处的绳,绳那头安安静静,偶尔温一下,告诉他,它在。
今夜,那道联系。
近了一步。
不是近到眼前。
只是从很远,变成了没那么远。
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旅人,翻过了某一道山梁。像蹄声隔着旷野传来,还听不真切,可土地已经先一步,感觉到了那份沉。
有什么东西。
在朝着现在,走。 罗影的手,缓缓按在了问赋图上。
图上,灰色的择厄线,金色的归吉线,那只盛着一抹温光的环,还有环上方那道极浅的门形。
在他掌心底下,全都微微地,震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同一阵蹄声。
像是在等一个,还没到场的人。
御兽仙朝:我能设计进化形态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