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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私志
短暂的思考过后,苟政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朱晃的解释。
“河内起义军众,如今有多少人,具体形势如何?”苟皇帝问道。
朱晃拜道:“禀陛下,据中郎陈浒最新上报,周横已聚七千余众,兵围野王,河内诸屯闻讯,群起响应,自备武器口粮相投,聚于野王。
燕国河内屯卒,也多反戈,投靠义军,目前河内燕国官军,唯有太守段刚,率不足两千部曲,据城而守......”
“形势看起来不错!”苟皇帝轻轻一笑,道:“这个周横,是个人才,竟能将燕国整个河内屯民鼓动起来。”
“实在是燕国为政暴虐,对屯民敲骨吸髓,以致民怨沸腾,周横只是善用匹夫之怒罢了!”朱晃说道,“而况,如今义军虽有近万,然多为乌合之众,良莠不齐,战力薄弱。若无朝廷支援策应,只怕挡不住燕军一场反扑!”
听此言,苟皇帝瞟了朱晃一眼,平静地说道:“河内之事,朝廷已有决议,以稳为主,不加干涉!”
闻之,朱晃表情微变,有心劝说什么,但迎着苟政那沉静的眼神,不禁住口了。
苟皇帝此言,显然只是在通报决议,而非垂询他的想法,听取他的意见。
因而只稍作琢磨,便调整心情,揖手请示道:“臣明白了!敢请陛下示谕,河内后续事宜,当如何安排?”
对朱晃的这份态度,苟皇帝还是满意的,交待道:“洛阳总管府会与河内取得联络,洛阳武库可支取一批武器、甲械,作为支援。
另,让周横尽快拿下野王,而后整兵,汰弱留强,其余老弱妇孺,可南迁洛阳安置,洛阳总管府会予以接收。
如此,义军所部可无后顾之忧,与燕抗争,让周横尽量扩散影响,能让燕军多流血,多死人,便是功劳。
关东别部,做好情报支持,能撑多久,就看他们造化。如有不济,亦可令其率众南渡伊洛避难......”
朱晃快速琢磨了下苟政指示,理清要点,立刻拱手,干练道:“诺!臣即刻安排!”
心中则不免唏嘘,如果朝廷对河内之变是这样的态度,那么周横组织的这支屯民起义军,前途也就肉眼可见的渺茫了。
他们别部好不容易建立的功勋,也将大打折扣了,同时,看皇帝的指示,也是完全将那些起义的屯民,当做棋子来利用,消耗燕国。
虽然,别部的挑唆策动,也是如此,发动燕民之力量,利用其鲜血,谋取别部的功劳、业绩......
“这两年,关东别部事务,也是卓有成效,朕都看在眼里。待此事结束后,一应有功之臣,当着重表彰!”苟皇帝又道,但语气轻飘飘的。
“臣代别部僚属们,拜谢陛下天恩!”政治意识出众的朱晃,赶忙拜道。
心中则琢磨着,也不知能否趁机动动爵位,由亭侯晋为乡侯?当然,也就稍微动动心思,没有绝对的功绩,这可太难了。
......
河内,野王。
由周横率领的起义军,已然攻进城中,占领这座河内郡城。太守段刚所率两千燕卒,乃至河内燕军戍防骨干,比起一般屯卒、丁役,装备战斗力都要强很多,但架不住士气的衰落。
河内皆反,蚁众围城,让他们随段刚婴城而守,算是一种为难了。见军心不可用,迫不得已,段刚只能选择弃城而走,率众突围。
在这方面,河内燕军,动力十足,虽然在周横的截杀下,损折几半,但还是让段刚成功逃脱,率残部奔汲郡去了。
周横则趁势入城,控制官仓武库,缴获大量辎需,尤其是义军亟需的武器、军械。
而后,周横正式在野王扎旗,自号秦建义将军、河内太守,同时派人,传檄关东,声讨燕国,痛斥暴政,扬言要率关东豪杰,共讨“桀燕”!
一时间,还真就让他搞出了点关东震动的效果,燕国治下屯民,闻讯之后,纷纷躁动,而临近的上党、汲郡地区,则陆续有营屯响应,杀燕典农将吏,率部西投。
三五日间,聚于野王的起义军,已达两万余众,虽大半为老弱,但在当前环境下,不算少了。
至此,周横的起义彻底起势,不再局限于河内境内。这种乱势蔓延、影响扩散的情况,自然是苟秦高层乐于见到的,但与此同时,策划举事的周横,也隐隐成为整场屯民起义的领袖。
从他自号将军、太守的举动,便可以窥出几分变化的心态,哪怕打着秦国的旗帜,那也绝不是一个别部都尉该做的事情。
想来也是,手握两万之众,占据一郡之地,名实俱备,甚至被诸多屯民视作领袖乃至拯救者,如此声望与实力进化,带来心态与目标上的蜕变,也无可厚非。
夏日下的野王城内外,乱糟糟一片,大量依附而来的屯民,固然摆脱了燕国的持续剥削压榨,但同样也丧失了原有的秩序,再度处于战乱的状态下。
所幸,将军周横下令,将缴获的粮食、财货、牲畜分与众人,稍安义军人心,让军民众在“抗燕”这项事业上,更坚定几分信心。
同时,都不需来自长安抑或洛阳的指示,在入城之后,周横便开始整编起义军众了。他将麾下义军分为战兵与辅卒,战兵分为五营,各设校尉统领,他在东安屯的属下及愿意追随起义的同僚,由此而鸡犬升天了,都在义军中担任头目。
整兵的过程,注定是紊乱的,周横对秦军的编制很熟,因而果断采用,但整兵可不是将人按照编制划分好就行了的。
指挥系统的搭建,军官的选用,陆续来投屯卒民首领的安排,各部利益的平衡,基本军法的确立,乃至士卒训练、甲械分配,都不是一言而决的事情。
对从事秘密情报工作出身的周横来说,这些事务都不是轻易能够摆平的,所幸他逼降了几名燕军屯将,不论如何,那都是从燕国军队系统中出来的,正儿八经的军官,基本的统率能力还是具备。
局势收拾起来的确不易,甚至可以说辛苦,远比他作为别部情报军官,所接触的事情要繁复得多。
但同样的,这个过程,所带来的享受,也是无与伦比的。短短数日之间,周横见识到了另外一种人生道路的风景,远比当一个不名一文的情报都尉,要更有意义,更让人心潮起伏......
野王城中,原太守府,如今是周横的将军驻所。
府堂间,屏退部属,周横再度秘密接见来自“上司”的使者。
这几日间,别部中郎陈浒连续派人北渡,前来野王,过问起义军事。
而这种频繁的动作,慢慢地引起了周横的不耐,对陈浒隔着大河的指手画脚,心生不满。在周横看来,陈浒是想把河内义军,纳入他的掌控,作为晋升之阶。
对这种心思,周横自是排斥,这两万义军众,可是他忍辱负重,潜伏燕地,苦心孤诣,甘冒奇险,方才组织起来的。
如今,这两万义军(民),是他周横的事业、前途,而不应是陈浒晋升阶梯下的枯骨,因此对河南来人,周横的态度日益冷淡。
至于别部的等级威严,曾经的上下尊卑,自不被如今的周横放在眼里了。他掌握着两万义军民众,更是燕地屯民起义的领袖,这是实力换回的底气。
乃至于,周横觉得,他可以凭借手里掌握的这股义军,同朝廷谈谈条件......至于前上司别部中郎陈浒,已不被他放在眼里了。
在周横这种心态下,河内义军与关东别部之间,那原本紧密的联系,自然开始松动了,异样的氛围也开始弥漫开了。
不过,对于最新赶来的别部信使,周横却不敢怠慢,毕竟其人带来的是长安的指令,甚至是来自皇帝的授意。
甭管心态有多膨胀,对长安朝廷还是有几分敬畏的,一方面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压制;一方面源于远在长安的家人,像他这种外派的别部精英官员,基本不可能孤身赴任;
另一方面,则是他这支义军,还需要秦廷的承认与支持。周横再狂妄,也不敢自信,能够凭一己之力对抗燕国......
然而,当从来人口中,收到长安的最新指令时,周横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几乎锁死。
朝廷的意思,与周横的筹谋,可相去甚远,甚至是南辕北辙。他还想着,借助朝廷的力量,对付燕军,甚至继续扩充义军,争取一个光明前途。
但是,如果按照朝廷的指令行事,那样首先他们自身的力量将得多削弱,而朝廷若不援助,他们还将独立面对燕军的反扑围剿,前途立时晦暗起来。
想明白其中利害,周横的脸色有些难看,不时擡眼瞥向来人,欲言又止,脸色僵硬。
来使则丝毫不顾忌周横的反应,见他面露思索,久不言语,淡淡问道:“周都尉,长安指令,是否了然?如有不明之处,尽可说出来,在下还可代为解释!”
“不劳上使,长安的指令,属下已然清楚,很清楚!”周横深吸一口气,表示道。
“既如此,那便请周都尉,迅速按照上令执行。都尉率众举事,震动关东,燕国大震,平乱之师,恐怕已在路上,留给都尉的时间不多了,还请从速调整,以集中精神,对抗燕军反扑......”来使说道。
闻之,周横脸上挤出一抹笑容,起身拱手,郑重道:“还请上使代为回复,周横及麾下军民,将奉令而行。另外,洛阳那边的支援、接应,还望上使协调!”
对周横的表态,来使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说道:“此事周都尉且宽心,在下过洛阳时,贾总管已然在调拨军械北运渡口,都尉只需派人,南下孟津接收即可。
至于义军家属,都尉大可安心,南渡之后,自有洛阳官府妥善安置,贾总管在此事上,可谓有口皆碑!”
“属下岂有疑虑,一切当依令而行......”周横连忙表示。
“既如此,在下也不多留,即回洛阳禀报,都尉务必当心!”
“上使慢走,我派人奉送出城!”
......
几乎在来使离开府堂后,周横脸色变了,极其难看,粗重的呼吸响在堂间,若非怕搞出太大动静,早就摔杯子、踹案子了。
几名义军将领步上堂来,见周横的表情,不由面面相觑,看起来,似乎与朝廷谈崩了。
“将军,秦廷来使,如何说法?”这些自是不知周横身份的人。
扫了众人一眼,周横暗自琢磨片刻,方才露出笑容,故作高兴地说道:“秦廷答应支持我义军起事,对抗桀燕,洛阳那边,已有一批兵器、军械,正运送北来!”
“周校尉,你立刻出发,亲自带人前往孟津,接收武器装备!”扭头,周横朝一名军官吩咐道:“秦军兵甲坚利,名扬天下,有这批军械武装,义军对抗燕军反扑,将更有底气了!”
这话一出,堂间氛围顿时松弛几分,走上了造反的路,手中刀枪便是唯一吃饭的家伙,能得到朝廷军械的支持,自是喜事。
“另外!”沉吟少许,周横又环视一圈,流露出少许怜恤的语气,说道:“如今我义军聚义野王,已达两万余众,然诸位也清楚,其中老弱妇孺,不堪力战者,几乎参半。
我一直忧虑,燕军来犯,战事一起,难以照料,连累父老妻子无辜死伤。
因此,我决定将军中老弱组织起来,从义军剔除,南迁河南,洛阳官府已然允诺,将全部接收安置。义军家小有所依,我等也可放开手脚,与燕军拚杀!”
这话一出,堂间义军将领,面面相觑,反应不一,有意动者,同时还有人表示:“将军,燕军势大,难以正面相抗,既然秦国能够接收老弱,为何不趁燕军抵达之前,率领我全军军民,南渡投靠,与秦国一起,抵御燕国?”
闻之,周横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怕就怕出现这种思想,果断冷声斥道:“愚蠢,我等义军,若毫无建树,秦国如何肯接纳?即便投靠了,会是何等待遇?”
为掐灭众将南渡的心思,周横直接诓骗道:“不瞒诸位,秦国就是用我义军兄弟的性命,去消耗燕国。我军若不能展现出应有的价值与功绩,秦国也不会接纳。
我们与燕军拚命,既为对抗暴政,也为自身的前途荣辱,为父母妻儿的安定......”
在周横一番唇舌努力下,总算勉强稳定了军心,统一了思想。虽然心头一万个不乐意,但对于来自长安的指示,周横还是选择执行,只是夹杂着太多个人的小心思。
苟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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