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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不为所动
“说说关东之事吧!”苟政面上的沉重之色消失,拿起来自洛阳总管贾豹关于北归士族的一道奏章,说道:“能让这些南渡士族,心生北归之意,殊为难得啊!”
苟政嘴角衔笑,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调侃,眼神中则满是思忖。
王猛附和着笑了笑,应道:“陛下,这是吉兆,是好事!这说明,大秦之声势,陛下之威仪,已然广布四海,引各地才士来投,连这些南渡士族豪右,也心驰神往......”
闻之,苟政扬扬手,打断王猛的恭维,收起笑意,讥诮道:“这几家士族,昔年皆为北方大姓,名高望重,位及公卿。
北方丧乱,南渡之后,遇难沉沦,实为失意之人!依朕看,他们率众北归,不是因为感念大秦的威德,而是迫于窘境,不得不另谋出路。
他们北来,是为谋求在晋国得不到权力、地位及名禄,问题在于,朝廷该以厚遇待之吗?
如若厚遇之,我大秦的兢勤臣僚们,该作何感想?”
听得出来,苟皇帝对这批北归的南渡士族,态度有些不以为然。
王猛想了想,说道:“陛下所言,明见洞察,一举看破这些士族的用心。然而,恕臣直言,南国权利,悉为士族、豪右占据,门阀之治,盛行一时。
朝廷欲平江南,士族门阀,难以回避。若得一些有南方背景的士族支持,对朝廷平南,利大于弊,即便平南之后,欲致治安,仍需熟悉南国民情事务的人才效力。
这些北归士人,原籍本属中原,又有迁居南方的经历,正合为陛下定天下之用。”
见苟皇帝听得认真,王猛拱手继续道:“陛下有总帅天下英豪以定四方之志,不宜将南方豪杰,排斥在外!
门阀权贵,难以感化,但这些落魄流亡,可善加简拔而用之。南方士右,实不乏俊才,只是难以出头罢了。
在晋不为所用,有志难伸,在秦则选贤举能,尽展所长,一旦让各方贤才形成此等共识,何愁天下不定?”
王猛言罢,苟政沉吟少许,脸上多了几分肃重:“朕是不知觉间,有些固执偏见了!
晋国庙堂虽多虫豸,然寒门百姓之中,必有英才遗珠。晋廷专于门阀政治,不能善用,这正是朕广揽人才的机会!
如景略所言,哪怕只是为宣扬广告,对这批北归士族,也不宜过于冷落!”
“陛下英明!”听苟皇帝这么说,王猛赶忙表示道。
苟政眼珠子转悠两圈,目光落到那份奏章上,交待道:“派王扬之去一趟洛阳,代朝廷略作安抚,以慰其北归。正好有太原王氏宗族,他去,合适!”
要说对南方士族的任用,苟秦朝廷实则早有先例,谏议大夫王扬之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此君可是出自琅琊王氏,而琅琊王氏在东晋朝廷的历史地位,不言而喻。当年,王扬之为殷浩参军,时苟政举兵占据河东,打着东晋的旗号反赵,消息传开,吸引了正主持北伐的殷中军的注意。
于是,为了利用苟政,殷浩特遣王扬之北上,联络苟政,给他封官加职,让他率军南下中原,配合晋师北伐,实则为牵制中原羯赵的炮灰。
以苟政的精明,怎会上当,直接从王扬之手中,获得一份晋廷大义的授权,率众西进,攻打占据关中的杜洪。
苟政平关中,根本依靠自然是他掌握的苟军武力,但东晋的大义旗帜,在初期还是起到了一定积极作用,毕竟没有没有那顶政治帽冠,谁认他苟政?
而王扬之的作用,便是用他王氏高门的出身,为当时苟政“晋臣”的合法性背书,并为其奔走关内,招揽豪右,虽然是被迫行事。
有相当一部分的关中士右,便是在那个时期投附苟秦,当然但凡从始至终坚持下来的,都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早些年的时候,王扬之还想着返回东晋,但苟政不放,硬要把他留下,当做晋国事务“顾问”。当初,许多关于东晋方面的情况,苟政基本都是从王扬之口中得到的。
而自北赴河东以来,王扬之在苟政麾下,也待了十一个年头了,南归的心思也彻底淡了。
当然,如今就算让王扬之回去,他也不乐意了。苟秦的崛起与发展,他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的,甚至属于最核心的见证者。
在苟秦,他是苟皇帝的侍臣,话语权虽不强,但总能说上话,高官厚禄,良田富宅,妻妾成群,儿女双全,他甚至在霸城新开一房王氏,与‘京兆王氏’并立。
若回到东晋,那可就是什么都不剩下了,甚至可能被问个叛国罪,王扬之可聪明着,既识时务,更知利害......”
而谈及与这些北归士族的接触,苟皇帝第一个便想到王扬之了,说起来,也有些日子,没找王扬之进宫讲故事了。
嗯,王扬之侍奉苟皇帝,除了备询晋国之事,便是给苟皇帝讲一些奇闻杂谈、民间轶事,他讲得也生动有趣,这些年下来,都能编成一本书了。
“贾豹说得清楚,这批北归士众,多是几个士族的宗族、部曲、佃客,真正的主家,无一人至。
这是对大秦的试探,就看朝廷对他们的态度!”苟政又道,“不论他们用心如何,朝廷便当做是一次合作的开端!
降制贾豹,让洛阳总管府,依现行政策,对这几百北归士众,妥善安置,令其耕作。
至于其他,日后再谈,他们试探朝廷态度,朝廷同样需要观察他们的表现......”
王猛琢磨了下,拱手应命,他要纠正的只是大方向上的事情,在此基础上,自无需赘言,尤其对苟皇帝已经有明确判断、指示的事情。
说着,苟皇帝不禁莞尔,道:“这个贾豹,如今是死磕‘人口’这条道了,想方设法、不惜代价地招徕人口。
奏章中虽未言明,但这些北归士族族部,他的心动,可谓跃然纸上!”
“贾豹是认准丁口的基石作用,坚决践行,而效果显著。若非他心智坚定,顶着众多非议,洛阳之治,不会是当下光景,三五年内,绝难有目前的发展。
依目下趋势,三年之后,新附之众归心,钱谷满仓,家家殷实,洛阳便非晋燕可能窥伺,而大秦可凭洛阳,东行中原了!
这比臣最初预计所需,省却至少一半时间,此皆贾豹苦心治洛之功,亦是陛下识人用人之明!”
王猛言语间满是感慨,虽不乏恭维,但赞叹之意做不得假。贾豹是苟皇帝推上洛阳总管位置的,两年前,王猛本还有些疑虑,而今却是越发欣赏那个敢想敢做、勇于担当的贾总管了。
听到王猛对贾豹的表彰与认可,苟政也不禁调侃一句:“难怪,朝中有人在传,贾豹政风极类景略,看来他是获得你王丞相的认可了!”
王猛应道:“臣不管他政风是否像臣,只看其为政之能,不到两年,洛阳从残破凋敝,到军民足食,这便是贾豹的功绩,值得嘉奖!”
“景略这是功归于下啊!”苟政笑吟吟地看着王猛,“若无景略在背后默默支持,洛阳恢复治安,贾豹岂能这般顺遂!”
笑意收敛,苟政手指轻轻敲击御案两下,又以一种沉肃的语气吩咐道:“洛阳这两年发展空前,然膨胀过快,并非好事,该让贾豹缓缓了。
过于瞩目,并非好事,不只燕晋侧目,视为大患,即便国中朝内,酸言怨气,也不在少数。
沉淀下来,好生梳理,脚下能够更稳,未来也能走得更远......”
听苟皇帝这么说,王猛稍加思索,顿露了然,拱手表示道:“臣明白!”
显然,苟政与王猛这三言两语之间,便已决定,要给洛阳那飞速的发展膨胀降降温了。
这两年间,贾豹治下的洛阳,就像一条贪吃蛇,什么都吃,什么都要,来者不拒。这固然极大促进了洛阳地区的恢复发展,但根基的不稳,也是事实。
洛阳总管府,该调整发展方向,该做些内部整合,而朝廷这边,某些政策便利,大概率也要收束了,至少关中的逃户东流,这口子要关上了。
朝廷给洛阳的支持已经够多了,已然引起多方势力、派系的不满,该适可而止,否则真刮起风来,贾豹能否抗住是次要,影响朝廷内部的团结大局,才是主要问题......
“河内之变,景略是何意见?”顿了下,苟政又问道:“此次动静闹得不小,河内局势已然糜烂,朝廷是否趁机有所作为?”
闻问,王猛没直接回答,而是看了苟政一眼,说道:“陛下,欲在河内之变中有所动作,必动河南之师,必然干涉伊洛发展形势。臣以为,需要问问贾豹的意见,他在洛阳,对形势把握,要更为敏锐一些......”
一听这话,苟政顿时就笑了,道:“朕如何看不出,贾豹并不愿意在此时旁生枝节,挑起事端,与燕国爆发直接军事冲突。
景略既然这般说,想来是也不赞成朝廷直接干预河内之变了!”
对此,王猛迎着苟政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陛下,臣以为,河内屯民起义,虽闹出了些声势,但仅凭一干屯众作乱,还无法动摇燕国统治,也必将遭到慕容恪的严酷镇压。
朝廷若行干预之事,动兵少,则难起效果,且容易引来燕军兵锋,破坏我关东郡县安宁;若动兵多,则又是一场秦燕大战,然而这与大秦休养生息、屯粮练兵、发展国力的大政方针相违!”
略加斟酌,王猛继续道:“陛下,臣以为,目前朝廷需要安心内政,提升国力,强兵足食,以待天时,不宜为外事所动,贸然行事。
对燕之事,不动则已,动则抱着灭国之志东出,如此,大事可成,中原乃定。
河内屯民之变,既难动摇燕之根本,又非朝廷细筹之事,不宜为其分心......”
王猛言尽于此,但意思表露得清楚明白。苟政琢磨了下,低声念叨一句:“战略定力啊!”
很快,收起感慨,冲王猛认真道:“景略所言,方是经国远谋,就依你,河内之事,朝廷不出兵干预,任其自流吧!
以燕国屯田之苛暴,或许真让他们成事,把火烧到河北去,引起燕国屯民全面响应起事......届时再调整策略,亦不晚也!”
虽然苟皇帝所言可能并不大,但也不失为一种设想。
王猛则道:“臣不赞同直接动兵,但河内一水之邻,一味隔岸观火,无所作为,亦显可惜。
臣以为,在加强河南防御,严防乱事蔓延,影响伊洛局势之余,或可派人与河内义军取得联系。
河内正值夏收,军粮想来他们不缺,可从洛阳武库调拨一批军械,支持他们抗燕。
同时,若事有不济,可令洛阳总管府,接应河内民众南渡避难安家,想来对此事,贾豹是会乐意的......”
听王猛这样一番建议,苟政眼神微亮,当即拍板:“就依景略所言,拟制降诏!”
“诺!”
“小民维艰呐!”太极殿内,苟政以一句低沉而凝重的感慨,结束了此次与王猛的国事交流。
......
黄昏时分,夕阳的光线依旧明亮,透过窗棂进入阁中,照亮大半个殿堂,新亭侯朱晃候在阁中,影子被拉得很长。
苟皇帝安然在座,居高临下审视着朱晃,轻声问道:“那个周横,是别部下属?”
“回陛下,正是,时任河内别部都尉,负责河内、汲郡及上党地区探事!”朱晃拜道。
“你手下有能人啊,竟能闹出如此大的阵仗!”苟政悠悠道。
朱晃闻之,心中微紧,苟皇帝话中可有些意味深长,他并不敢将这话当做褒奖。
脑筋急转,朱晃解释道:“燕大兴屯田,虐民甚毒,易生动乱,臣此前下令,着关东诸僚,适时挑动屯民之乱,破坏燕屯,阻其生产。
陈浒、周横二人,想来也是根据此令谋事,只是不曾想,此次群起响应,势如破竹,竟一举动摇河内......”
苟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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