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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义军的奋斗
燕军的反扑比秦国方面预计的要晚上许多,五月十六日,周横鼓动东安屯众反,十八日克野王,一直到二十四日,邺城方才派军围剿,大异于燕军以往的犀利、强势作风。
一方面自是连番挫折、国事不宁,燕军锐气不复当年;另一方面,以慕容恪为首的燕廷,也需评估局势,尤其是苟秦的反应。
河内不同于冀青幽并之地,可以说是燕秦对峙的第一线,是两国接触最紧密的地区,而伊洛这两年的“火热”,也被燕廷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因此,慕容恪等人不得不把秦国纳入综合考量,而这与单纯平叛河内,是两个维度的事情。
审视局势、调兵遣将之余,还需兼顾国内情况,河内的屯民起义的消息,被别部密探们插上了翅膀,数日之间,飞速传遍几乎整个南冀州地区。
南冀州乃燕国核心屯田地区,本就乱象频繁,河内起事的消息,恰如烈火烹油,整个屯田区再度躁动起来。
广大屯民以官为仇,蓄势待发,这种局面下,牵绊了燕廷大量精力,用以维稳。又值夏收的关键时期,朝廷上下,都等着新粮入库,而平叛亦需粮饷。
层层束缚,环环牵绊,让建熙二年(361年)的燕国,显得像个泥足巨人,蹒跚强行。
不过,这只是慕容恪执政下的燕国,仍然努力地,想要维持一个政权的正常形象,军政运转仍然遵循着章法。
当然,燕国的虚弱是毋庸置疑的,只不过,它还保留着拚命的能力与机会。
至少,燕国的权贵、官僚阶级,还算稳定,甚至日益深固,对所拥土地及劳动力掌控力十分牢固,也巩固着燕政权。
当河内、伊洛的情报陆续东传,燕廷也发现,秦国虽有些小动作,且有干预河内叛军的迹象,但并无直接出兵的意思,沿河布置,皆以守为主。
慕容恪也终于决定,发兵西进,实则也不能再按兵不动了,每让河内叛众多存在一天,就让燕国的统治多动摇一分。
慕容恪以秘书监皇甫真为冠军将军,领军一万,并河内太守、建威将军段刚、督护韩苞,西进平乱。
而这只是先遣,在邺城,慕容恪仍在调度禁从军队,从诸权贵之家,征调兵卒,准备动员起五万戎卒。
区区河内叛众,还不值得慕容恪大动干戈,如此阵仗,自是做双重保险,为了防着秦国。一旦秦军敢北渡,犯他燕境,慕容恪便将亲率那五万戎卒顶上去,与秦军拚命。
所幸,秦国方面,在王猛的建议下,坚持既定发展方针,不为所动,否则谁也不知道,一次屯民起义,会引发秦晋之间怎样的纷争。
随着邺城正式派军,河内周横起义军的前途,也就开始晦暗起来。
而比起燕国平叛大军迫在眉睫的威胁,最危险的事情,是野王的义军本身产生了动摇,而动摇正源于将老弱南迁伊洛的举措,很多义军都希望一起南下避难,而不愿留下与燕军血战。
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不是周横一顿鸡汤,一次简略的整顿,就能改变的。
也就是周横本身耍了个心机,并未将所有老弱南遣,核心的几千战兵的家属,被他留下来了。目的为何,自是为了辖制这些义军,让他们拚命。
他不断地宣传燕军的残暴,如果他们败了,他们所有义军必死,而他们的家人,将再度沦为燕国的奴隶,并且下场会更加凄惨......
周横,这个此前不名一文的别部都尉,在趁势而起,乘上时代洪流的一波浪头之后,实在不甘心就那般坠落。
于是他穷思竭虑,意图挣扎一番,将河内的义军众,牢牢地绑在他抗燕的战车上。
二十五日,怀着那股强烈的不甘,抱着破釜沉舟的心志,周横主动率军东进,意欲迎击来犯的燕军。
二十六日,起义军与段刚、韩苞所率燕军前锋,战于怀县。
段刚自失了河内,唯恐邺城问罪,托尽关系,求得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又立下军令状,从皇甫真手里请得先锋之任。
段刚与韩苞所部合兵,近三千兵众,多为精壮,其中还不乏老卒。然而,段、韩二人既急于建功,又对河内起义军存有鄙视之心,怀县一番激战不过两个时辰,燕军竟然不支,为起义军击败。
段刚见识不妙,趁机遁走,逃奔皇甫真军,督护韩苞可就倒了血霉,逃得慢了半拍,还马失前蹄,倒在战阵,为义军乱刀砍死。
怀县一役,规模并不大,起义军靠着人多,杀败了燕军前锋,虽然自身也伤亡了上千人,但胜了就是胜了,并且是河内起义之后,所取得第一次真正的胜利。
甚至于,周横发现,段刚所部,比起在野王时期,要弱上不少,战斗意志十分消沉。当初,段刚率部突围时,所部燕卒异常凶猛,挡都挡不住,还给起义军造成了大量杀伤。
这一回,正面对抗,对方还得到了韩苞所部的支援,竟扛不住两个时辰,便告崩溃了.....
仔细想来,这种情况也不足为奇,毕竟当日是为了脱身逃命,此役却是被燕廷驭使着打起义军,完全是两种作战意志。
再加上,段、韩二部,本非燕军主力,又处在弱势兵力,有此一败,也在情理之中。
不论如何,怀县之战,对起义军意义是很重大的,再度收获了大量军需,尤其是武器装备,同时让那略显犹豫军心,稳定了下来,至少对来犯燕军的畏惧心理,淡化了许多。
周横本人,也多了几分信心,他默默算了笔账,怀县战役后,他还有将近九千之众,东进之后,又有不少屯民来投,只要打入汲郡,还可裹挟更多屯民。
比起河内,燕国在汲郡的屯田,设置得还要更多,起义军中,也本就有一千多西投的汲郡屯民。
起义军在汲郡屯民中,是有人心基础的,只要能够把汲郡的屯众彻底发动起来,未必不能与皇甫真军扳扳手腕。
若西进燕军,都如段、韩所部这般,就未必不能取胜,这场起义也未必惨淡收场。
带着一颗熊熊燃烧的信心,周横稍作整备,即自怀县渡沁,而后卷甲东进,沿着段刚败迹,直奔汲郡。
段刚兵败、韩苞身死,在汲郡引发巨大反响,让郡内屯民的反抗,也攀至高潮,群起而反,共迎义军,讨伐桀燕,一时间,汲郡也跟着失控了。
周横东进,长驱直入,连经修武、获嘉旧邑,直至渡过清水,占领汲县,都未遭到抵抗,反而又收拢了两千多家附近的屯户,比起“东征”之初,起义军(民)众,再度突破两万人。
此时,由皇甫真所率的燕军平叛主力,方至枋头,闻段、韩兵败,汲郡糜烂之势,恼怒异常。
无奈之下,只能放弃休整,立刻提兵西进,直趋汲县,戡乱剿贼。贼乱蔓延至汲郡,已是皇甫真心头底线了,若真把“屯民之乱”之头猛兽,放过淇水,进入魏郡,那事情可就真大发了。
若南冀州的核心屯田区跟着失控,这份罪责,哪怕以皇甫真的资历地位,也难扛住,更何况,也有伤他大燕一代名臣宿将的威名。
皇甫真一万步骑西进,声势可谓惊人,周横在汲县闻讯,再度紧张起来,不敢妄动,毕竟皇甫真所率,半数都是邺城地区的驻军,正儿八经的职业兵。
犹豫几许,周横没敢迎面而上,直缨燕军兵锋,而是选择在汲县,紧急布防,加固城池,以御燕军。
然而,汲城残破,临时的葺补,能带来多少防御力呢?相反,如此做法,还把整个义军,困在残城破屋之中,无异于自陷囚笼。
皇甫真军至,见周横布防,也不禁嗤笑,果然是一干乱贼,乌合之众,贼首也不知兵。
只稍作休整,皇甫真便下令燕军,发动对汲城的强攻。主力就是主力,装备士气,指挥调度,绝不是段、韩所部能比,带给起义军的压力,也是空前的。
只攻了一日,汲县的起义军便扛不住了,燕军士兵,数度攻上城头,这还是试探进攻下的结果,若非靠着对燕廷的恨意,以及破城之后可怕的结果,当日起义军便告破了。
这支起义军,虽接收、裹挟了不少原燕军的指挥与兵勇,毕竟屯民也按照军事组织编制的,但本质上,还是一批满腔愤怨的流贼罢了。
而流贼,最显着的特点,便是没有根据、后继乏力,非久战之军。而周横义军,在皇甫真军强大的压力下,其持久力,也更加不堪。
绝境以远超想象的速度降临,当失败的阴影徘徊在汲县城头,周横被迫做出一个冒险的决定,派人出城,与皇甫真谈判,表示愿意投降,条件是燕廷要饶恕他们的罪过,废除原本那些苛刻的租税杂役,他们愿意重新为燕国屯戍河内,抵御秦国......
这些条件,摆在皇甫真面前,自然引其发笑,认为其异想天开。燕国将领,纷纷嗤之以鼻,认为不必与这干叛贼啰嗦,直接破城,杀俘其众即可。
出征之前,太宰慕容恪已有令在先,对此番作乱之屯民,必须杀威以慑四方,所俘之众,由于参战诸将自行分配,基本也就将河内、汲郡二郡劳动力,作为出兵的犒赏了。
这种情况下,燕军将领们,哪有心思与周横这干叛贼纠缠,只想着尽快平乱,分战果,得好处。
但皇甫真却决定,暂时与周横谈一谈,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总是好事,也不妨碍战后的处置。
当然,皇甫真也未真相信周横,认为他是在刻意拖延时间,以获喘息之机。正好,他也可让燕军将士,多些时间休整,毕竟自邺城聚兵南下,连日行军、作战,也该喘口气。
随着皇甫真同意谈判,燕军就地驻扎,紧张的战情得到缓解。皇甫真这个老江湖,虽说用兵老辣,但打心底,也没真将起义军当回事,周横这无名之辈,更不放在眼里。
面对乞和谈判,皇甫真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自以为能像玩弄家雀一般,将汲城内的起义置于掌中。
殊不知,周横的搏命一击,就在当夜。毕竟是情报官出身,统军能力姑且不论,但心思之细腻,对局势的观察,人心的掌握,确是其所长。
他心知,拖得越久越危险,日战打不过,那就夜战,混战,并且战机就那么一夜。
三十日夜,星光点点,洒落汲城,周横在城中,把所有能战的义军部属组织起来,连一些老夫、少年,也发放武器,要求他们跟着一起冲。
义军的反扑,发生在子夜过后,燕军在皇甫真布防下,还是井井有条,颇具章法的,但一无久战之心,二有小觑之意,营寨岂能扎得严密。
再加白日的作战,上上下下,更增骄心,当然最要命的,还是那个意想不到。
面对起义军的搏命夜袭,燕军各部,即便靠着不错的反应,以及相对坚韧的作战意志,还是奋起反击,局部战场甚至形成反压,但乱战一起,整个战场便彻底滑向失控的局面。
原本,紧急之间,皇甫真还冷静地指挥,意图将乱势控制住,并直接解决这支让他颜面大失的乱军。
但当双方在深沉夜色笼罩下,彻底纠缠在一起,且燕军指挥系统也被扰乱的时候,他选择了率军先行撤离。
对皇甫真来说,与起义军进行这种纠缠换命,实则不划算,只要脱离战斗,重整旗鼓,翌日卷土重来,消灭起义军,是轻轻松松的事。
或许是皇甫真脱离一线军事指挥太久了,久到战阵生疏,他这一撤,则直接导致燕军的溃败,起义军在周横的指挥下,趁势追杀,再度告捷。
翌日,当晨光播洒在汲县外的战场,照出那遍野塞道的尸骨,胜利的呼声,在晨夏的清风中飘荡,承受了巨大压力的起义军首领周横,通红的眼睛环视四周,忍不住落泪了,这一仗,他又赌赢了。
段刚这回没能逃走,被义军将领阵斩,而逃归枋头的皇甫真,最终只收拢了不到五千燕卒,余者或死或降或散......
苟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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