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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北归士族,治洛功臣
显然,新到的这批徙户,绝非普通的流民黔首,北归行动也不像绝大多数流民群体那般自发形成,而是有组织、有纪律,目的明确,就是冲着洛阳来的。
更准确地讲,贾豹新政的吸引力并没有那么的强,这些人俨然是冲着洛阳背后的苟秦王朝来的。
关键在于这批流民背后的组织者们——那些早年间南渡的衣冠士族们。
溯其源流,河东郭氏、柳氏、薛氏、弘农杨氏,还有太原王氏,虽然都是些偏房旁支,但名头是真的......
不过,名头虽不小,但这批人也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在东晋的士族阶级中,他们属于边缘化的地位,门阀政治的大舞上少有他们的身影,远不如在北方时期的尊崇。
时代洪流冲刷下,曾经的高门贵族,几乎沦为寒族,除了一个空头名号,祖宗荣光,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政治话语权。
正常情况下,这些失意士族,只能默默经营,蛰伏待机,以期时变,抑或等待族中出现一个“贵子”,带领整个家族崛起,重登政治舞,光宗耀祖。
但随着苟秦在北方强势崛起,情况就不一样了,这些因北方战乱而沉沦的老牌士族们,也有了更多的选择。
事实上,这些年苟秦的壮大,固然让相当一部分上层统治阶级感到威胁,如芒刺背,但同样的,也引起不少中下阶层的关注,尤其是北方失意者的期待。
他们对苟秦观望已久,研究仔细,到如今,终于有人变心动为行动。
几十年前,争相南渡,几十年后,未必不能北归。草芥流民,尚敢为生计往返奔波,而况士族?
正好,贾豹在洛阳搞的新政,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机会了,隐蔽在北归的流民潮中,还不惹眼。
而率先行动的这几个家族,算是南渡士族们的先遣了,代为试探秦国的态度,洛阳不近不远,正适合接触。
并且如郭、柳、薛、杨这几个家族,他们北归的动力明显要更足些,河东、弘农可是秦国的核心统治地区,甚至是苟秦赖以崛起的根基,意义非凡。
更重要的,如郭、薛、柳三族,已然跻身苟秦的统治核心,甚至就是皇亲国戚,与国一体。
这可是莫大的机遇,不管过去是什么关系,如今又如何淡漠,但终究是同族同姓,只要能够重新建立起联系,关系总能修复......
而不管这些士族抱着怎样的心思北来,对洛阳来说,都有其积极意义,但其中的政治风险,贾豹却不敢忽视。
寻常流民百姓,哪怕其中埋藏着一些奸细、间谍,贾豹也敢照单全收,因为风险在其控制之下,即便出了问题,也在他承受范围之内。
但这些士族组织就不同了,贾豹清楚地认识到,他们在意的绝对不是洛阳这些宽松、优渥的土地政策。
尤其是,其中涉及到朝中那几个大姓贵族,更不敢大意了。还是那个道理,同族同姓,藕断丝连。
平心而论,贾豹是倾向于接纳这些北归士族的,哪怕仅从洛阳当地的发展来说。
想要充实伊洛,仅仅靠吸引流民,是远远不够的,且这条路子前景有限,随时可能被反应过来的东晋官府以强力措施截断。
但如果有这些南渡的士族配合,那情况就不一样了,那或许将成为一条长期的、可持续的发展道路。
这一批人,俨然只是一个开始,一次小心翼翼的尝试,但一旦把关节打通了,路子趟平了,后续便可有源源不断的南民北归。
北归的士族们,不仅能带回劳动力与各种生产资料、技术,还有人才、文化以及积极的政治影响......
好处是肉眼可见,风险亦然,他们最终所谋求的,必然是政治权力与阶级利益,而这显然超出了贾豹的权力范畴。
因此,贾豹只是代表洛阳官府,对其表达欢迎与慰抚,暂时划定片区安置,至于更进一步的政治接触,则以一种谨慎的姿态规避了。
金墉城头,贾豹登高远望,表情沉凝,幽深的目光落在城外。当初,他初赴洛阳时,城池残破,内外荒芜,虽有些燕国军民留下的生产生活痕迹,但只是夹杂在成片的荒草杂木之中。
寻常时候,军民不敢单独行动,不敢远离城池,深涉郊外野,因为怕恶虎、怕毒蛇,彼时能给军民带来生命危险的毒虫猛兽太多了。
如今则不然,至少从金墉城头往外望去,经过大规模的清理,豁然开朗,大片的粟亩桑田,取代了曾经的荒野,大大小小的村落,沿着洛阳城郊铺展开来。
城池的恢复,虽处在一种初级阶段,相比于曾经的京邑,只完成了一个角落,但完成的部分,整洁而有秩序......
而这些,都是贾豹这不到两年时间内,取得的成果,一个初步但坚实的基础,其为政核心,便是靠着对各方人口,不遗余力的吸引、招揽。
如果按部就班,仅靠自然恢复增长,即便再过十年,效果也是有限的,毕竟薄弱的底子摆在那里,根本无法承担起苟秦统一天下前进基地的定位。
如今,贾豹励精图治,为洛阳的兴复开了个好头,并窥探到了一个更进一步的发展契机,只是这份契机,如何把握,实非他所能自专。
站在城头,审慎思考良久,贾豹心生定计,还是先将问题上报......
回到总管府,贾豹手也不洗、饭也不吃,直接把自己关进书房,奋笔疾书,将此事详情具表。
在奏表中,的贾豹虽然将问题上交,也未来明确表明态度,但还是将自己关于“士族北归”的利害分析与风险判断上报了。
至于剩下的,就看朝廷,看皇帝与丞相如何看待、决断了......
但以贾豹个人估计,苟皇帝与王猛,大概率是不会拒绝的,至少不会搞一刀切。
“来人!”
“总管有何吩咐?”一名仆属推门而入,恭敬拜道。
“将此表,火速发往上尚书,直呈王丞相!”贾豹给出那道密封的奏报,严肃交待道。
“诺!”
夜幕降临,天光暗淡,书房之中,亮起了灯火,烛光将贾豹的影子,拉得老长。
房中一片寂静,只有贾豹不时翻阅档案的声音,尤其是洛阳在籍丁口情况,包括分村安置,以及对应的田亩、耕牛信息。
即便都是些简明扼要的基础情况介绍,涉及到治下近万家百姓,那也是厚厚一大摞。也就是近来“司纸”技术的成熟以及不断地推广,纸张在秦国高层已然普及开了,尤其是各级官府,更在推进办公纸张化,以及建立新的档案制度。
在这方面,贾豹自是紧跟潮流,当许多地方官僚还在抱残守缺、徘徊瞻眺之时,他已批专款,派专人,前往司竹采购纸张,在洛阳的军政系统中推广纸张,按照朝廷的新规,重新建立档案制度,记录军政治理及军民现状的各项信息。
若非如此,仍以简牍记录,哪怕只是一些名目性的档案,也不是贾豹这张书案摆得下的。
而这些关于洛阳丁口信息的档案,贾豹不知翻阅多少次了,过去一年多来,几乎每个月都在更新、修正,每个月都有增加。
当初贾豹初至洛阳时,整个伊洛地区,除开驻军,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余家,按丁口算也不过几千。
而今,这个数量已经逼近万家,即使普遍属于三五人的小家,但人口的提升,是极其显著、夺目的。
长安那边,为何对贾豹那般信任、支持,甚至默许其激进,除了政治、政策各方面的考量,也跟这种实在的成绩有关。
这近万家人口,也是贾豹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方才吸引而来的。
成分很杂,军户、流民、难民、隐户、佃客、商旅、胡众、盗贼,哪怕是士族豪右,如今还要添上一笔“北归士族”......
人吸引来了,如何按照既定政策,将人安顿下来,把人留住,并投入正常的生产,为苟秦的统治基础贡献力量,方是更考验人的事。
在这些方面,贾豹的政绩,仍是卓有成效的。尤其在农业基础上,开辟陂遏,兴修水利,发展农桑,鼓励牲禽渔猎、蔬菜瓜果等副业,奖励生育,严禁杀婴,甚至专门向朝廷请命,在洛阳境内增设铁监,发展洛阳地区的铁务。
而这一切,都在人口与基础物资得到缓解的基础上。
对于贾豹在洛阳的这些大干快上,秦廷内部,也同样出现不少异议,认为贾豹急功近利、好大喜功,役民过甚,容易滋生民变。
而实际上,还是看不惯贾豹这种为政之风,让人看着就觉心慌紧迫,觉得他不能与大伙和光同尘。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有人甚至把贾豹视作王猛的的走犬了,两个人的政风太像了。
但归根结底,还是利益作祟,贾豹治洛,朝廷给了太多优待,而所产生的效益,大多留用地方,促进洛阳地区的内部生长循环。
光见贾豹政绩卓越、功名俱得,岂能没有眼红、嫉妒,或许在许多小人看来,按朝廷的支持力度,按贾豹这种搞法,换他们上也行......
即便洛阳的军政僚属们,也不是没有疑议,而众僚最大疑虑在两点,一是外来人口剧增,而其龙蛇混杂,不便管理,有治安风险;
再就是,洛阳身处前方,随时面临战争风险,一旦外敌来袭,沦为战场,所有辛苦建设的成果,都可能毁于一旦......
对这两方面的疑虑,贾豹的回应,只有八个字:以民为本,将心比心。只要做到这八个字,所有的风险,都是可控的。
贾豹深知,人是一切发展的基础,只要人心向秦,不论什么灾祸,都能抵御。即便战争来袭,打破建设的坛坛罐罐,只要人在,就都能重头来过。
甚至于,贾豹都不怕人口暴涨带来的粮食危机,他根本不怕养不活人。
事实上,中国的底层黔首们,从来不缺乏自力更生、养活自己的能力,长久以来,他们欠缺的,只是一个安定的生产生活秩序,以及一个相对合理的劳动分配制度。
在洛阳,贾豹提供了这些条件,并坚定地执行落实,于是不用两年时间,洛阳便恢复了它的活力,各方来附之众,在这里重新找到了归宿。
虽然贾豹的主要初衷,在恢复洛阳发展,夯实官府税源,完成朝廷使命,但事实上,施惠于民,促进了伊洛地区的全面复兴。
而早在去年秋,贾豹治下的洛阳,便已经摆脱了粮荒,不再由朝廷调发支持。按照他的测算,今年夏收之后,洛阳地区的驻军,都可以不用朝廷从关中转运,而直接从洛阳官府调拨,洛阳军仓的修建,也已提上日程。
屋内,收起人口档案,贾豹擡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解用脑过度的困顿,但档案中那一个个陌生的户口,仍旧不可阻挡地在脑海中闪现。
每个名字,都仿佛在发光,而闪烁着的,是洛阳可期的未来。
甩了甩脑袋,揉揉眼睛,贾豹又拿起一份公文阅览,这是关于今夏夏收进展的情况,金墉及伊洛各县的初步汇总。
不误农时,这是贾豹给所有官吏拟定的不可逾越的底线,他盯得很紧。实在是,如今的洛阳,也不像前年那般,盘子小,人口寡,事情少,他能随时把控。
人口的激增,也确实带来诸多管理上的混乱与问题,因此,对各项政策措施,他也不得不跟着投入更多精力。
一字一句地审读着夏收初报,一抹笑意出现在贾豹嘴角,显然情景不错,不过他可不是光看文字汇报的人,已经暗暗决定,明日便要亲自到各县,到田间地头去走走看看,唯有眼见为实,他才能真正安心。
就在贾豹拿起洛阳铁监那边发来关于劳力的协调报告时,门倏地打开了,一名美貌妇人走了进来,年纪不大,乃是贾豹的宠妾,端着饭食,贾总管又忘记食时了。
作为封疆大吏,必要的规定是要遵守的,贾豹的妻子都在长安,平常时候,就这么一名宠妾,在身边照顾起居......
然而,才咽下第一口菜,仆从来报,关东别部中郎陈浒求见。
苟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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