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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人口争夺战
河南,洛阳。
比起一河之隔的水深火热,这边堪称岁月静好了,自洛阳总管贾豹上任以来,狠下苦功,招徕人口,促进农桑,督课牲禽,在他一系列积极的政策措施下,洛阳治下的生产经济得到了显著恢复。
不到两年的时间,洛阳总管府辖下的编户齐民,翻了三番还不止。流民、难民,以及那些被贾豹土地新政吸引来的豪右,从四面八方,向洛阳地区涌来。
诚然,贾豹制定的政策极度诱人,尤其对那些饱受压制的北方奴婢、佃客来说。
但长安朝廷在背后的支持,也是相当关键的,毕竟贾豹在洛阳,比秦廷新完善的《均田令》还要新颖,甚至激进。
被人广为传扬的一条:哪怕带条狗去洛阳,狗都有半亩地的份额,更遑论牛马这样的大型牲畜与主要生产畜力。
当然,不论激进还是保守,涉及到土地政策,最核心的,也无法回避的,永远是所有权问题。
对流、难民,以及出逃奴婢,按照《均田令》分田授地,土地归国有,这些人相当于以佃客的身份,为国家种地,出卖劳力,在丁税之外,额外缴纳一笔低水平的租赋。
虽然比起那些真正的自耕农,仍然受到不少限制,但在这个时代,已经堪称宽和、仁道。
并且,按照当初屯田改制后的办法,与民以希望,只要耕种满十年,丁税租赋缴足,便可按市价赎买所耕田亩。
这块饵料下得很足,给足了希望与盼头,至于十年之后,先看关中那几十万改革后的“新农户”,朝廷是如何兑现的。
跟着朝廷的脚步走,总没大问题。
而贾豹在洛阳所行土地办法,除了招揽人口,恢复生产,也有加强官府力量,与权贵、官僚、士族地主阶级,争夺劳动力的意思。
毕竟,过去在秦国,屯民待遇不如家奴,如今,随着王猛秉政时代,对普通农户剥削的放缓,愿意做国家佃客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曾经只见国家屯田有人逃亡,而今,那些权贵、豪右地主之家,也出现逃户,尤其是那些平日里被隐藏起来隐户。
对当年“清丁行动”的不彻底,王猛心中始终有个疙瘩,武力强迫终究多有限制,事倍功半。
如今,天下格局稳定,秦国国势日盛,中央权威巩固,也不必事事妥协了。同时,用这种相对温和的政策手段,通过温水煮青蛙的办法,也能减小阻力。
而贾豹在洛阳的做法,算是秦廷与地主阶级争夺劳动力,最积极的一个的。
贾豹能够得到王猛那么大力度的支持,可不只是因为洛阳所处特殊地缘形势而给的优待,更因为他在贯彻朝廷的意志!
虽然,贾豹的初衷,只是为了尽可能地充实洛阳人口,以加快伊洛地区的发展速度。
但是,殊途同归,贾豹还因此在朝中遭到非议与攻讦,说他扰乱民间秩序,破坏农桑发展。
说白了,还是那些在国家土地政策下,利益遭到侵犯,劳动力出现流失的阶层,对此发声表示不满。
贾豹也只是一个比较醒目的靶子,他在洛阳干的事情,也确实遭恨。收容那些逃亡的隐户也就罢了,那些明明在籍的部属丁口,逃奔洛阳,同样故作不知,当做一般流亡安置,纳入洛阳的均田系统。
事实上,光隐户、佃客东逃这件事,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拖家带口逃亡,岂是一件易事,还要出关东就,若没有沿途地方官府的配合,关中那些民户,怎么可能顺利抵达洛阳。
而这背后,俨然是那股强大的、沉默的国家力量在发挥作用,这也仅仅是苟秦朝廷的权威与控制力的一角罢了。
原本,贾豹想通过分田授地,吸引关西豪强来洛。但执行起来才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哪怕贾豹把土地所有权的环节,也打通了,向长安请得政策,洛阳治下土地,允许权贵、官僚、士族之家占无主之田,允许私有。
然而,效果依旧不佳。一方面,自是缘于洛阳的“前线”位置,与燕晋接壤,一旦爆发战争,必然成为战场,投资风险太高;
再者,说是允许占田,但实际上,就是让他们去开荒的,还要保证劳动力投入,谨守粮食产出;
而最关键的一点原因,劳动力的问题,贾豹在洛阳大刀阔斧,吸引人口,善待黔首、小农......
把剥削标准定得那么轻,哪怕只是暂时的,他们带人去了,那泥腿子们还不都跑去投奔官府,做公家的佃户?
重重顾忌下,关中的地主阶级们,愿意往洛阳迁民置业的,很少。
当然,不少权贵、大族,出于政治上的投资,以及对苟秦的长远信心,还是响应号召,动员子弟、部曲、佃客,前往洛阳。
这已经是一股不小的人口注入了,当然,他们对附属人口的控制能力,也强许多。一条条“强龙”入境,贾豹这条地头蛇,多少也得注意。
而随着洛阳新政的逐步落实,名声远扬,慢慢地,贾豹也发现了,比起关内,洛阳对燕晋二邻国农户的吸引力,还要强些。
燕国方面自不用提了,但凡有机会,那是拚了命地往秦国跑。
出人意料的,是晋国方面,西起南阳,中至汝颍,东及淮南,这一年多间,有大量南下避难的北方流民,因此踏上了返程。
须知,后续南渡的北方流民们,大多被排斥在江南核心地带,基本都被划置在江北,处在生存链的最低端,普遍处在自生自灭的状态。
对他们来说,想给大族当奴婢,都不容易,都得经过挑选,要么只有依靠朝廷的劳役,或者去军队当炮灰,才能吃上粮。
还得是壮劳力,一般的老弱,则被视作累赘了。虽然江北荒地不少,但种地可不是随便就成的,莫说天灾,晋国的官僚、地主们,随便动点心思,便足够让南渡的“侨户”们破产。
当然,近几年情况要好转许多,因为桓大司马主政后,强势地进行政策改革,除弊革新,恢复生产,广大江北流民户,也在惠及之列。
不说具体给了多少恩惠,至少让南奔的北方难民们,能够正常地耕种,在缴纳各种苛捐杂税与“保护费”后,还能勉强活下去......
这种情况下,贾豹的洛阳新政,被别部散播开来,所引起的反响自然不一般。
而晋廷对江北侨民的约束能力,一向很弱,也不似燕国那般,花大力气,进行人口禁锢。
于是,那些近十来年间南渡的贫苦北民,又开始思归了!
不过,他们是从炼狱中逃出来的,对北方那危险、绝望的固有印象,并不是那么容易打破。拖家带口,跋涉千里,去投奔另一处未知,未必比在东晋求生轻松。
因此心动者很多,行动者初期实在寥寥。
初期信任的建立,从来是艰难的,还是别部的密探们奉长安密令,居中使力,促成了几支流民北归,有现成的例子之后,方才促使更多流民北归。
进入成化三年之后,几乎每个月,洛阳都能新接收到北归流民,或来自江汉,或来自淮南,规模都不大,但一绺一绺,汇聚起来,数量也就十分可观了。
侨民北归,在东晋那边,尤其是江北的侨州、侨郡,已然形成一股潮流了。
当然,很难说这股潮流能够持续多久,毕竟规模一大,必然引起东晋朝廷注意。
建康一干虫豸或许不足为虑,但桓温与他的僚臣们,必能认清其中利害,采取措施反制,也是可以想见的。
值得一提,桓大司马麾下,又添一名经国大才。谢安在他的不惑之年,终于出山了,放弃了他在东山的闲云野鹤,被桓温辟为司马,颇受敬重。
也是没办法,这些年谢氏的发展虽然红火,但谢尚、谢奕相继病故,继任的谢万,又毁于骄矜。
数来数去,也只有名实俱佳、享誉东南的谢安石,能够主持大局了。毕竟,若不把谢氏这摊子支起来,他谢安也没法安心在东山纳福......
安石不出,当如苍生何?
这句话,在东晋朝廷内部,也流传甚广。嗯,与殷中军出山前一般,类似的舆论铺垫。
只不过从历史结果来看,谢安确实没有辜负那些士大夫的期望,成为了东晋王朝的救星!
但眼下的东晋,还是桓大司马的时代,哪怕他是谢安,也得老老实实,俯首帖耳......
书归侨民北归之事,桓温集团必不可能长久坐视流民北归,那无异于资敌。
包括桓温举荐的西中郎将、豫州刺史、都督江北诸军事,这位虽靠桓温上位,但确实也是个有能耐、有手段的人,别部在他的地盘上搞事,也不可能放任。
秦国这边,不论洛阳官府,还是东南别部,都只能在晋国的反制措施到来之前,尽可能多地促使流民北归,把能捞的人先捞到盘子里......
不过,近来已经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状况了,对北归流民,晋廷那边反应迟钝,还没有明确的措施,燕国方面却掺和进来了。
准确的讲,是慕容垂出手了,他在河南的济、睢流域搞屯田,也是需要劳动力的。
贾豹在洛阳搞的新政,消息也传到中原,并不可避免地对河南的燕国屯民造成影响。
在屯田事务的推行上,慕容垂与慕容恪实则是大哥不说二哥,只不过,慕容垂管理的盘子小些,只需要盯着河南地区,且注意对基层屯田单位的干预,控制得更为严密,但剥削程度,一点也不轻。
因此,慕容垂麾下骚乱被控制得很好,但逃户事件屡见不鲜,并且几乎都投奔洛阳。
慕容垂的反应可是很快的,察觉之后,便派出巡骑,加强巡逻,阻止逃亡,并将逃户捕回。
不只如此,在发现淮南流民回归的情况后,又派兵中道阻截,将北归的流民掳回睢阳屯置。
虽然北归的屯民,已经有意识远离河南燕军辖区,但骑兵的辐射范围毕竟有那么广,又是目标明确的搜寻,北归流民这块肉,也就生生被慕容垂咬下一口。
闻讯之后,贾豹这边,也不得不派出一支秦骑东出,专门负责接应北归流民,应付燕骑的侵扰,而这样大张旗鼓,晋国那边,若还没有反应才是咄咄怪事。
显然,南渡流民北归,这个主意打不了多久了,至少不可能再如此轻松、顺遂地展开。
另一方面,也能看出一点趋势,那就是在连年的战争之后,秦晋燕三国都不得不停下战争机器,开始由直接的刀兵对抗,转为对生产发展资源的争夺,进行国力的比拚。
在国力发展到足够水平之前,如果没有出现大的意外,短时间内,三国之间是不会贸然出现大规模战争了,实在耗不起。
而在这场终将比拚国力的拉锯战中,苟秦正小步快跑、迅速起势,晋国臃肿而缓慢,但有更为广袤的国土、人口与底蕴作为依靠。
唯有燕国直接掉队了,只能靠着慕容鲜卑残存的军事力量,勉力维持对中原、河北的统治......
未来三国纷争的走向,已于悄然之间,显出轮廓了。
在这场生产资源争夺战中,洛阳已然起到支撑作用了,且见效极佳。或许东晋那边的反制就在明日,但在此之前,贾豹已然为洛阳的复苏与发展,打下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基础。
更为重要的,是其中折射出的政治意义,几十年来,只见北人南渡,何曾见到南人北归?
这一点,在苟秦治下做到了,这对振奋秦国士民信心,是十分积极的,这甚至可以看做,苟秦对东晋正朔的又一次进攻。
......
金墉城外,洛阳总管贾豹巡视归来,这是贾总管的习惯,经常躬亲巡看,以察为政得失。
不过,此时贾豹眉头微蹙,神情严肃,似乎碰到了什么难题。
此番出城,还是为人口之事,又有一批“南臣”北归入关,规模还不小,足有五六百人。在洛阳近一年接纳的各路民众中,五六百人的队伍,规模不算最大,但绝对谈不上小。
问题在于,他们的身份!
苟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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