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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都乡河里添水神
天福四年,九月二十五日,癸卯。
直到使团出发离开敦煌,曹元德始终没有再露面,只命人传了口信,祝天使一路顺风,恕自己有病在身,请曹元深、慕容归盈两位刺史代为相送一程。
张匡邺、高居诲的旅途刚刚过半,距于阗国还有数千里之遥,和病入膏肓之人不必计较礼数,慰问几句,继续踏上西行之路。
沙州西境有都乡河,渡河即是阳关,即汉代玉门关所在。
“托贤侄的福,能重走当年博望侯、定远侯的道路,比在延州埋头案牍有趣多了。”
高居诲虽这么说,张骞、班超可不这么好当,沿途凶险莫测,百余人的使团全数覆灭也不是没有过例子。
高怀德微感愧疚,和高居诲即将于此地分别,他这趟远赴西域和自己或多或少有些关系,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搜肠刮肚,难得有两句知道的诗词,好像比较应景。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居诲叔,小侄敬你,请满饮此杯吧。”
……
望着朝廷使者一行远去的身影消失在漫漫黄沙之中,送行队伍返身向东,准备重渡都乡河。
都乡河发源于祁连山,河水来自冰川融雪,夏涨大于江,秋涸小于溪,冬涉水凝成冰,行人若陷利刃。河上本无桥梁,为了方便中原敕使渡河,临时搭建了一座浮桥。
“慕容府君,您先请。”
慕容归盈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曹元德死后,如何才能获得最大收益。
曹元德的儿子曹延敬与自家女儿定下亲事,以岳父的身份辅佐女婿乃是天经地义,何况自己又是曹家女婿、瓜州刺史、吐谷浑部之长,执掌两州大权顺理成章,真天赐良机也。
曹元深请自己先行,慕容归盈没有多想,带着几名亲卫,策马上了浮桥。
浮桥塌陷。
深秋水浅,河床暴露,岩石嶙峋坚硬,慕容归盈和从骑跌落河中,摔了个人仰马翻,瞬间身上划破多道血口。
他以为是意外事故,骂了一句该死的搭桥工匠,挣扎着起身拉起坐骑,其余没有上桥的从骑纷纷下水相帮,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不对!
慕容归盈目光一扫之下,骤然发现岸上的曹家骑士左右排开,非但没有半分帮忙的意思,反而张弓搭箭,对准了这边。
他与曹元深视线相对,顿时升起一股恶寒,心头寒意立刻胜过了冰冷河水与瑟瑟秋风。
“放箭!”
随着曹元深一声令下,一支支利箭朝着慕容归盈一众飞去,惊呼立刻化作惨叫。
慕容归盈这时才想到,按刚才的盘算,曹元深正是与他利益冲突的最大敌人。
不仅如此,换个角度来看,曹家以他慕容归盈的侄儿和女婿的身份,接管瓜州同样是名正言顺——只要他死去的话。
寻常情况,慕容归盈不会轻易离开瓜州,纵使来到沙州,曹家兄弟也未必敢贸然动手。
只有为了送别天使,自己才会只带少数随从,来到敦煌西面一百二十里的阳关。
现在他心中敞亮,此处不是送别朝廷使者的阳关,而是送掉自己性命的鬼门关!
“必须活着逃出去!”
慕容归盈心中呐喊,调转马头就往东岸逃去。
他手下的吐谷浑骑兵忠心耿耿,无需下令便分成两拨。一部紧紧跟随慕容归盈,以躯体为盾遮蔽主公,一部留下和曹氏骑兵对射,企图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
然而弓弦沾水不能及远,游牧轻骑最具威力的进攻手段打了个折扣,射出几支准头劲道全无的箭矢之后,吐谷浑骑兵改变战法,抽出马刀,向着西岸发起冲锋。
其中数骑甚是精明,策马直奔高怀德和曹芫瑶而来,明显认为这对少年少女更容易对付,打算生擒他们作为人质。
高怀德突逢变故,最初亦是一惊,赶忙把曹芫瑶护在身后。
无需犹豫相助哪方,他左右开弓,射倒两骑,来不及抽第三支箭,敌骑已逼近跟前。
吐谷浑为慕容鲜卑分支,养马之术一脉相承,尤其擅长培养耐劳耐寒的名马“青海骢”,又称“龙种”。
高大神骏的战马从都乡河中一跃而出,抖落满身水珠的模样,颇有刘皇叔的卢马跃檀溪的风范。
高怀德此刻无心赏鉴名马风姿,他要护住曹芫瑶不敢远离,只能待在原地静等敌骑攻来,放弃冲锋迎战的打法,长兵器的优势登时大打折扣。
寒光乍现,当先一骑弯刀斜劈,高怀德举枪架开。
来不及反击,第二骑又挥刀杀到跟前。
前一骑反握弯刀,宛如蝎尾倒钩状,趁着两马错镫之际,回身一刀勾取高怀德的颈项,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能够充任一州刺史的亲卫,功夫和经验远非寻常军士可比,上手便是取敌性命的杀招,完全不讲比武规矩。
在他们看来,高怀德已经是个死人,再拿住他身后的曹芫瑶,就有脱出生天的机会。
可是他们错了。
高家枪法乃是唐末屈指可数的名枪,临阵对敌之法历经千锤百炼,蕴含在一招一式中,高怀德自幼在父亲指导下修习,对于如何破解此类场面,早已深深刻入肌肉筋骨。
枪法口诀有云:“远攻青龙探爪舞半花,近守二郎担山扫一枪。”
只见高怀德以肩为轴,借腰腹旋转之力架枪横扫,几乎分不出先后的当当两声,磕开弯刀,顺势把二骑逼出圈外,不让他们越过自己去袭击曹芫瑶。
两名吐谷浑骑兵一击落空,才发现眼前少年并非易于,打起精神认真对付。
他们很快发现高怀德的弱点,那便是顾虑曹芫瑶,不敢轻易进击,于是马走盘旋,绕着二人快速移动,意欲找到死角切入。
高怀德不管两骑如何穿插交替,或是挥刀恫吓,枪锋始终对准马首左侧那人,虚舞枪花,作势欲刺,压制其不敢近前。
绕到侧后方那骑以为他沙场经验不足,犯了顾前不顾后的新人常见毛病,大胆策马抢进。
曹芫瑶被高怀德遮蔽在后,一直按捺恐惧,强忍不出声,以免干扰他对敌,此刻不由得喊出一句。
“小心后面!”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刮得她嫩脸生疼。
高怀德一招怪蟒翻身,长枪旋转半圈,从腋下猛地穿过,枪锋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刺向后方,原来他是故意露出破绽诱敌。
突施偷袭的那骑吓了一跳,挥刀格挡已然不及,仗着骑术高超,勉强于即将中枪之际,甩镫滚鞍下马,虽然摔得灰头土脸,所幸保得性命。
前面那骑瞧出便宜,不管同伴狼狈不堪,双腿一夹马腹,前冲挥刀就砍。
老兵和菜鸟的一条区别在于对距离的把握。他算得十分清楚,等到掌中三尺弯刀落下,战马正好奔到跟前够个正着,这少年绝对来不及收枪再刺。
不料刀弧尚在空中,高怀德抽枪用力回拉,枪铊直击那骑面门,捣了个结实。
鼻梁断折,碎齿纷飞。
那骑脑袋往后一仰,用力揪紧缰绳,试图稳住身形。
此人彪悍勇猛,顾不得身受重伤,口中嗬嗬狂呼,还要上前再攻。那副鼻骨歪斜扭曲,糊满一脸血的凶神恶煞形象,曹芫瑶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敌骑尚未丧失战力,只须稍有疏失,落败身亡的就是自己。
生死一线,高怀德不敢大意。
后方落马的那名骑士爬起身,踩着马镫就要翻身再上,四条腿和两条腿的吐谷浑骑兵,战力有天壤之别,拼死也要和同伴再度联手夹击。
他的人生定格于此。
一柄长刀掠过脖颈,耷拉下来的脑袋和躯体被战马冲力带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高衙内和曹芫瑶并辔而行之际,富安并未离开,只是适当保持距离。
正面那骑的运气也好不到哪里去,身形突然一晃、再晃,发出长声惨呼。
高怀德看得分明,他背后多出两支箭矢,分别是李处耘和李从德射出一箭。
西岸的短暂交锋告一段落。
……
慕容归盈涉水而逃,尚未到达都乡河对岸,今日若是放他走脱,归义军少不得闹出一场分裂内讧。
曹元深并不着急,东岸岂会没有埋伏,否则浮桥怎会来的时候好好的,到了返回的时候,慕容归盈一上桥就垮塌?
望见东岸一群曹家骑士现身拦住去路,慕容归盈的脸色灰败。
哪怕胯下良驹号称龙种,毕竟不是真正蛟龙,在水中行动远不及平地敏捷。不管自己往哪个方向逃跑,岸上都可以从容截击。
无可奈何之下,慕容归盈回到西岸,仰头朝着曹元深喊道:“贤侄,我愿辞任瓜州刺史,看在你姑母份上,能否饶我不死?”
慕容归盈娶了曹议金之妹十一娘子,加上主动交出权柄,就看曹元深念不念一丝亲情了。
“姑父大人,你觉得此事还能善了么?”
曹元深没有容他拖延时间,数十把弓弩对准河床当中,进退不得的慕容归盈一行人。
“都乡河灌溉瓜沙二州,独独缺少河神庇佑。”(注1)
曹元深举起的手臂挥下。
“有请慕容府君赴水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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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都乡河:今党河,又名龙勒水,甘泉水
白马银枪高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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