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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人死灯灭归尘土
天公主惊惶之下不顾仪态,拍打叫喊一阵,期冀佛窟外的亲卫能够解救自己。
然而曹元德筹划已久,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先发制人偷袭,加上预先埋伏,天公主带来的上百名回鹘武士在猝不及防之下,尽数斩杀殆尽。
很快,佛窟内外都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松脂的噼啪响声。
天公主不愧身居高位多年,养气功夫非常人能及,从最初的惊恐失态中恢复过来,掸去衣服身上沾染的沙土泥尘,回到主室。
她怒目直视曹元德,咬牙切齿道:“你自己命不久矣,想带着我一起上路?”
曹元德自始至终,保持着斜躺在坐舆中的姿势。他已经无法凭借自己双腿的力气站起,布置既定,之后一切听天由命。
所幸局势按想定的发展,他含笑说道:“天公主威望崇高,您若还在,二弟想要执掌归义军,恐怕会节外生枝,只能我这当哥哥的弄脏一下手了。”
“你的手早就脏了!”
提起旧事,天公主犹如母狮一般怒吼:“数年前,你为了保住位置,杀我三子。如今曹元深要继位,又想拖着我陪葬,你们曹家人都是这么黑心肠的吗!?”
“您既然嫁于父亲,也是我曹家一份子。”
曹元德冷静抓住天公主的话中漏洞,指出问题:“除非,您从来就没把自己当作曹家人。”
“是你们没把我当成自己人!”
天公主冷笑道:“二十八年前,西汉金山国败给我兄长狄银,立城下之盟那阵,你父亲为了夺取归义军权柄,向我父汗提出结亲的请求,不惜把原配夫人、你母亲索氏冷落一旁——当初他可是靠索勋之婿的身份,才得以上位的。”
她故意想刺激曹元德:“迎娶我过门后,你父亲百般讨好,只差把我捧到天上去。那时你年纪还小,怕是不知道吧。”
曹元德仍然保持面带微笑:“其实也不算小了,足够记得住一些事情。”
“等到我父汗去世,形势逆转,归义军趁着我部衰弱动荡之际,打败了狄银兄长,使他郁闷而终。自那以后,你父亲的态度就变了。”
天公主回忆起那段时候的曹议金。
“他性格内敛,虽未变得趾高气昂,但是松了一口气,不再小心翼翼的心态,可瞒不住我这个枕边人——以前每次行房,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勉力奉承,此后折腾两下就敷衍了事。这拔鸟不认人的德性,倒不愧是你亲爹。”
曹元德不由得略感尴尬,天公主是他的嫡母,口无遮拦在儿子面前谈论和亡父的私密,番邦女子果然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
天公主一想到被这对父子耗费近三十年时光,最后还坑陷在这佛窟之中,新仇旧恨顿时涌上心头,扑过来就掐曹元德脖子。
不管自己是死是活,先报了杀子之仇再说。
曹元德无力反抗躲闪,只来得及问道:“天公主可要亲手杀我?”
话音未落,天公主的十指已经握住他的脖颈开始用力,尖利的指甲抠入皮肉,逐渐染上渗出的血丝。
曹元德吸不进气,手臂无力的拍击乘舆抬杆,脸色由苍白而潮红,又从潮红转为青紫,两颗眼珠慢慢凸出,失去焦点的眼神茫然瞪向天公主。
毕竟从未亲手杀过人,加上养尊处优三十载,天公主不再是当初驰骋荒漠的野性少女,最初的狠劲一过,但觉手足酸软,用不上力道。
曹元德不由自主张开嘴,伸出一根带血的舌头,那是牙关骤然咬合,导致舌尖破裂所致。
他本就饱受病痛折磨,变得形容枯槁,此时面貌狰狞,更是有如地府恶鬼一般。
望着眼前这张扭曲变形的脸庞,引发了天公主内心恐惧,她尖叫一声松开手,踉跄后退几步,背靠着那幅《大方便佛报恩经变》,缓缓滑落跌坐在地。
斗室方寸之间,天公主喘息粗重,曹元德气若游丝,细不可闻,壁画上的释迦牟尼拈花微笑,满怀慈悲注视着二人。
不知过了多久,曹元德的呼吸逐渐平稳,神智恢复清醒,等到确认自己依然身处阳世,声音虚弱吐出一句话。
“多谢天公主手下留情,容我多活几时。”
“休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天公主冷然道:“我随时能取你性命。”
“天公主想要我这条命,尽管拿去。”
曹元德神情自若,浑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对着一具尸体,孤独等死的滋味可不好受,留我一口气,还能陪着天公主说话解闷。”
如果杀了曹元德,固然能够爽快一时,然后不知要在这片狭小空间等待多久才会死去,天公主纵然不想承认,到了最后关头,潜意识还是停下了手。
若是城中的部下发现自己久久未归,找寻到此处……
天公主心底还留有一丝期待,然而她亦知希望极为渺茫,曹元德不可能漏考虑这一点。
“朝廷天使莅临敦煌,城内戒严,兵力调动,实属寻常。”
曹元德看出天公主心思,解释为何选择这个时机发动。
怪不得军中安插的眼线并未传来消息,天公主恍然大悟。
曹元德必定以迎接护卫天使为名,调动一支人马出城埋伏,并且顺理成章的宣布戒严,防止走漏风声。
曹元德其辞若有憾焉:“我这个当兄长的,只能做到这里,之后就拜托元深、元忠他们了。”
天公主大势已去,现在能做的只有出言嘲讽:“你不是有个儿子么,怎么没想着传位给他,莫非怕被兄弟害了性命?”
“延敬啊,他才几岁,怎能担当起大任。”
曹元德仿佛没有听出天公主语气中的讥刺之意。
“稚子抱金于闹市,难免受到歹人觊觎。我主动传位给二弟,想必他不至于对自家亲侄儿下毒手。”
“那可难说得很呢,世间有的是这种狼心狗肺之人。”
天公主虽不杀曹元德,说话却不放过,想方设法不让他好受。
“而且,就算我死于此地,还有慕容归盈,他会乖乖奉曹元深为新主?瓜州早已被慕容氏掌控,形式上隶属归义军而已。”
天公主处心积虑打击心情,却还是没有效果,曹元德忽然神秘一笑。
“慕容归盈吗?着落在这次一并解决,可惜你我等不到那时候喽。”
看来曹元德自知不久于人世,利用朝廷来使的机会布下谋划,自己棋差一招,已然难以挽回,但是天公主性格倔强,不肯承认输给杀子仇人。
“就算你能把瓜州也收入手中,归义军的实力也未必是甘州回鹘的对手,何况……”
“何况天公主已经密告契丹使者,我归义军收容了一支叛军,欲与皇帝与太后为敌?”
“你怎的……”
天公主转念一想,曹元德既然起心,自然有手段打听到消息,其实不足为奇。
“上京距沙州数千里之遥,别说此事存疑,就算契丹国主因此问罪,也有申辩余地。”
曹元德这里有所失策,他不知道耶律德光听从述律平建议,迁西南招讨司于丰州,准备经略河西的计划,仍然保持乐观态度。
天公主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她打破沉寂:“你也就只会这等无耻伎俩,枉费你父智谋之名。”
“哪来许多的精巧设计,多是小说家凭空臆想而已。”
曹元德吃力笑道:“遍览史书,权谋之要,不过十二个字。”
“哪十二个字。”
“诛杀首领,翦除党羽,招降部众。”
曹元德说的计策简单粗暴,毫无美感可言,但就是屡屡见效,天公主再度沉默无语。
……
不知过去多久,佛窟的空气渐渐变得浑浊粘稠,火把光亮越来越微弱,只剩一点焰头。
天公主觉得胸口如有大石沉重压迫,每一次的呼吸都颇为费力。
她想要调匀呼吸,却像落水之人,越是挣扎,沉溺越深,心肺如同火灼,似乎随时都会炸开。
天公主努力想起身站起,亲眼看到曹元德死在自己面前,可是双腿如同灌铅一般,酸软乏力。
多次失败之后,她终于放弃尝试,嗓音沙哑问道:“曹元德,你还活着么。”
对面没有声响。
天公主愣了一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疯狂的笑声撞击在佛窟四壁,余音不绝于耳。
火苗轻晃一下,无声无息熄灭,报恩佛窟陷入死寂,这对母子之间的仇怨亦得以封存,从此归于尘土。
……
张匡邺、高居诲、曹芫瑶、高怀德等人在三危山的峰顶眺望莫高乡,浑然不知对面发生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故。(注1)
等到夕阳西斜,莫高窟蒙上一层灰暗幕布,唯一知情的曹元深无声叹息。
“天色已晚,天使请随我去往敦煌城中,府内已备下酒宴。”
白马银枪高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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