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246章 敦煌上古天罚地
瓜州刺史慕容归盈陪同使团至沙州，刺史曹元深出城郊迎，接待不可谓不隆重，但是归义军留后，本该亟需向朝廷表明诚意的曹元德却没有现身。（注1）
“兄长的病……”
在曹芫瑶的印象中，曹元德绝非端着架子，拉不下身段之人，结交朝廷使节的大好机会，照理说只要没到卧病在床不能起身的地步，定会亲身前来迎接。
高怀德凝视少女染上忧愁的侧颜，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那是风暴即将来临的预感。
曹元深恭敬问候天子起居，引着使团一行入城歇息。
接风宴上，依旧不见曹元德露面，这就更不应该了。
曹元深端酒赔罪，缓缓说出兄长沉疴难起，不能行动的情况，并非归义军胆敢怠慢，只怕扫了天使兴致，是以未曾一见面就提起。
张匡邺、高居诲通情达理，闻言便要去探望，同时也要亲眼确认曹元德的情况，以便禀报朝廷。
高怀德心中咯噔一下，没想到曹元德居然快死了，可是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曹芫瑶听到噩耗，更是心乱如麻。一行人等各怀心思，去往府衙后宅。
尚未踏进房间，先见药气盘绕，凝结云翳，绝非一日可成，曹元德重病在身，果然已经有段时日。
病床与门口之间拉起一道白色布幔，想来是为了防止疫病传染。
隔着布幔，依稀可见一副枯瘦躯体深陷厚重锦衾，秋高气爽的天气，床前却燃着火盆。
曹芫瑶忍不住就要上前，曹元深早有准备，命左右拉住。
“大哥疫病缠身，只可隔着布幔说话，莫要过度惊扰他。”
“是小娘子回来了么？”
声音虚弱不堪，与会见回鹘可汗，商议联合入贡之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不过高怀德听出确实是曹元德本人，向高居诲点了点头。
“兄长，是朝廷天使来探望您了。”
“归义军留后曹元德病躯弱甚，不能出城远迎，反劳天使移步，万望恕罪！”
众人都看到曹元德动弹一下，想要勉力挣扎坐起，还是无力瘫倒床头。
曹芫瑶不禁泪水夺眶而出。
张匡邺、高居诲对视一眼，少女的急切关心难以作伪，沿途没有预先勾结做戏的机会，看来曹元德的病情毋庸置疑。
曹元深突然跪倒，伏地稽首不起。
“还请天使禀报朝廷，我归义军忠心可鉴。先父四年前去世，假如兄长再有个三长两短……”
向朝廷呈报归义军的情况，属于本次出使职责的一部分，张匡邺原想着不必急于一时，不妨等到返程归来再说，然而看这副样子，曹元德连过年都未必挺得到。
他转向高居诲，意示征询。
高居诲的立场不言而喻，当即提出建议：“太常卿，等册封完于阗国主，重新归还此地，说不得还需一年半载。照这般情况，若不急报朝廷，反倒迁延误事，成了我等的失责错处。”
“留后且安心养病，府君也不必焦虑，吉人自有天相。”
既然自家副使也这般说，张匡邺做出决定。
“至于贵军之事，我命人急速禀明天子，陛下仁慈圣明，定有恩泽降下。”
曹元德感激不尽，命曹元深代为望东叩谢天子。
高怀德没想到刚回到敦煌，事情竟会是如此发展。以眼下情形来看，朝廷极有可能做个顺水人情，承认曹元德继任归义军节度使，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
可是经历过先前那些事，高怀德知道归义军内部暗流涌动，天公主、慕容归盈都不是省油的灯。
如今曹元德命在旦夕，归义军这一次的权力传承，能够顺利完成过渡吗？
……
使团在敦煌城盘桓数日，曹元德的病情始终没有好转，反而有愈发加重之势。
曹元德授职二弟曹元深为沙州刺史，又为年幼的儿子曹延敬与瓜州刺史慕容归盈的女儿定下亲事，现在看起来都有了解释，原来是托付后事之举。
张匡邺写好奏折，命人快马送出，只是往返一趟至少需要数月，朝廷最快也要明年才会给出反馈，曹元德未必能挺到那个时候。
曹元深强压苦恼，表面仍是谈笑自若，与慕容归盈一起陪同使团，礼拜佛寺造斋众僧，导览沙州各处景观。
城南十里为鸣沙山，此山外观就是一座高大沙丘，冬夏之际隐隐有声如雷，故此得名。不少孩童爬到沙丘顶部一滑而下，身下沙粒摩擦，带起阵阵轰鸣。
去过鸣沙山，曹元深带着众人继续往东南走，那是莫高乡的方向。
既然来到敦煌，瞻仰佛窟乃是顺理成章之事。谁知走着走着，不要说曹芫瑶，就连高怀德也发现带的路不对劲，曹元深引着众人绕过莫高乡，转而登上了三危山。
三危山正对佛窟，三峰耸立，如同一面照壁，树立在莫高窟前。
“相传上古之代，三苗在江淮、荆州为乱，为舜帝流放于三危，尔后变为西戎。”（注2）
曹元深曾在佛寺为学子，学识颇丰，典故娓娓道来。高居诲提笔记下，准备回去记录到游记里。
曹芫瑶品出二哥语带悲悯，以为他是在担心大哥病情。
不对。
高怀德之前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强烈，绝不单纯因为曹元德病重，仿佛什么事件即将发生。
他自从修炼密宗大手印，心思通透许多，大概就是紫衣僧说的什么阿赖耶识吧。
高怀德出言问道：“为何不去莫高乡看大佛，却来到此地？”
“改日自当引领天使前去观瞻。”
曹元深目光深沉，瞥了高怀德一眼，转而眺望三危山对面的莫高佛窟，看似继续向众人介绍，话里似乎又别有深意。
“是以敦煌曾为上古天罚之地。”
……
天公主受前朝赐封国太夫人，与曹元德别院居住，有二百余名回鹘武士护卫，除非发动上千人马来攻，否则短时间内绝对打不破这座小小堡垒。
“数年前就是因为我的大意，三个孩儿一日皆丧。”
从那一天开始，天公主不再是养尊处优的安闲贵妇，利用地位不断扩充实力，结交外援增加影响，成为归义军中举足轻重的一股势力。
“报应不爽，曹元德你也有今天。”
不时有人传递消息，节度使府乃至全城的动向，无一瞒得过天公主的耳目。
“曹元德一死，要么传位给弟弟曹元深，要么传给儿子曹延敬。不管他立的是谁，我就扶保另外一方，搅得二者相争，不得安宁。”
天公主语气虽然平淡，其中掩饰不住的恨意，随时都会满溢而出。
“慕容归盈这只老狐狸，还有甘州我那兄长，都想趁机分得一杯羹是吧。答应你们又有何妨，曹家基业如今与我何干。”
天公主望向墙壁上的挂轴，绘着三名孩童承欢一名妇人膝下。
“儿啊，你们死得冤枉。此事不论成与不成，为娘定要为你们出一口怨气。”
正当她愤懑填胸之际，侍女禀报府衙来人，说有事相商。
“什么事？”
天公主暗忖，如果邀请过府议事，自己绝不会去。谁知道曹元德死到临头，会不会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眼下安坐宅中，静静等待他咽气即可，只要曹元德一死，届时无论哪方都不能忽视自己的意见。
不料来者提出的竟是毫不相干的另一件事。
“报恩佛窟修建好了？”
“是的，太保自知时日无多，下令抓紧赶工，务必要在九月二十五日之前完成。”
来人一直低着头，不敢与天公主对视。
“咯咯咯咯。”
天公主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分不清是冷笑还是恨声。
“亏他倒还记得日子。”
这一天她绝不会忘记，正是三个儿子的命日。
“如此说来，我还非得去看一看这个佛窟了。曹元德呢，听说他连天使来访都不能起身迎接，还能动弹吗？”
“禀告天公主，太保这两天精神好了些，说就算抬也要抬他去，必是要陪着您的。”
“好，既然曹元德诚意满满，那我就给他这个面子！”
白马银枪高太尉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