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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拆东补西将相争
天福四年,六月初十,庚辰。
西京大风雨,应天福门屋瓦皆飞,鸱吻俱折。
六月二十一日,辛卯。
朝廷降诏曰:“尚书礼部,历代悬科,为时取士,任使贵期于称职,搜罗每虑于遗才。其如铨司注官,员阙有限,贡闱考第,人数不常,虽大朝务广于选求,而常调颇闻于淹滞,每候一阙,或经累年,遂令羁旅之人,多起怨咨之论,将令通济,须识从权,庶几进取之流,更励专勤之业,其贡举公事,宜权停一年。”
这是石敬瑭连着第二年取消贡举。
站在东平县衙贴出的榜文跟前,得到高衙内资助,这段时间专心攻读,准备入冬就去赶考的王朴呆立了良久。
不止他一人,寒窗苦读的天下学子,要再等到后年春天,才有重新应试的机会了。
七月初一,庚子。
日有食。
西京大水,伊、洛、瀍、涧尽溢,坏天津桥。
杨光远移镇洛阳之后,灾祸异象丛生,仿佛预示有事即将发生。
七月初五,甲辰。
定州节度使皇甫遇为潞州昭义军节度使,潞州节度使侯益为徐州武宁军节度使。
皇甫遇的移镇,背后的原因令人难以猜到——他与镇州安重荣乃是姻亲。(注1)
石敬瑭难以接受镇、定两座唇齿相依的名藩,掌握在两姓之好的手中。假如,是说假如,安重荣生出异心,又是一场牵动河北,堪比范延光之叛的动乱。
然而世事环环相扣,正是由于这一防范风险之举,给了耶律德光介入的机会。
定州义武军辖易、定、祁三州,自唐末黄巢之乱,为王处存、王处直两兄弟割据。
二人先归梁、后附晋,始终保持半独立的地位,李克用为了笼络他们,把女儿嫁给王处直的儿子王郁,与之结成了亲家。
直到王处直的养子王都发起兵变,最终为李嗣源镇压,定州方才收归国家所有。和定难军李氏相似,义武军已在王氏控制下长达整整五十年之久,定州之主的观念深植人心。
如今终于等到义武缺帅的机会,耶律德光遂遣使来言。
“请使王威袭父土地,如我朝之法。”
王威乃王处直幼子,流亡契丹十年,会倾向于哪边,不言而喻。
何况谁知道前来赴任的王威是真是假?一个不小心,割让的就不是十六州,而是十九州了,石敬瑭怎么敢轻易答应。
“中国之法,必自刺史、团练、防御序迁乃至节度使,请遣王威至此,渐加进用。”
石敬瑭推辞的理由和归义军未获封授时,高行周教训儿子的话如出一辙,所谓朝廷自有规矩,须按部就班、循序渐进方可。
可惜他弄错了一点,耶律德光是老子不是儿子,遭到拒绝之后,复遣使来言。
这次的话说得就十分的不客气,相当于指着石敬瑭的鼻子质问。
“尔自节度使为天子,亦有阶级邪!”
彼时高怀德如果用这句话顶撞回去,想必高行周立刻一记耳光:逆子安敢毁谤圣上!
然而耶律德光这么说,石敬瑭作为儿皇帝只得忍着,他厚赂契丹使者,想出另外一个办法。
王威的继承权来自其父王处直,王处直的节度使之位又传自其兄王处存。石敬瑭提出一个替代方案,请以王处存之孙,新任彰德军节度使的王廷胤出镇义武。
这个方案的高明之处在于,李克用同样把女儿嫁给王处存之子王邺,王廷胤正是李克用的嫡亲外孙。按照契丹人的逻辑,王廷胤也是耶律阿保机的外孙,耶律德光是他的舅舅,论亲疏远近,更胜王威一筹。
这一招连消带打,使得耶律德光说不出什么反驳理由,只得顺水推舟答应了提议。
石敬瑭好不容易应付了父皇帝,但是这件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魏博军一划为三,彰德节度使治相州,以澶、卫二州为属郡,乃是一处要紧所在,节帅人选不可轻忽。
王廷胤调去定州,拆东墙补西墙,彰德军的坑又让谁去填才好?
正在烦恼之际,西京留守杨光远上了一道奏折,弹劾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桑维翰贪腐,迁除官职不公,营邸肆于两都,与民争利。
将相文武之争,开启了第二回合。
……
自从西汉董仲舒提出天人感应理论,每逢灾异,君王须得反躬自省,宰臣则要承担辅佐不力的责任,引咎辞免乃是惯例。
杨光远虽为武夫,麾下自有通晓典故的幕僚,明明自己镇守的西京洛阳又是大风大雨,又是大水漫灌,却翻过来作为攻击政敌的手段。
加上日食的异象,这封奏折提出的时机可谓恰到好处。
弹劾桑维翰贪腐,其实不算得冤枉他。卖官鬻爵,徇私迁除的事情,桑维翰也没少做,是以崔棁先前误会,以为孔英走了他的门路,便予以提拔。
与民争利四个字,出处更是可以追溯到汉武帝过世后,霍光组织召开的一场历时五个月的国策辩论。
辩论一方是御史大夫桑弘羊为主的朝廷官员,另一方则是六十余名民间人士,统称贤良文学。
贤良文学指责盐铁官营、均输、酒榷等与民争利,滋生营私舞弊、官商勾结的现象。
桑弘羊则认为兴盐铁、酒榷、置均输平准,扩大财源,乃是抗击匈奴,消除边患的经费来源。这些政策堵塞了豪强大家的兼并之路,可济民救灾,且有益于农民,减轻农业赋税。
最后的结论,罢却郡国酒榷和关内铁官,国家做出了部分退让。此后根据这场会议整理的纪要,便是有名的《盐铁论》。
与民争利从此成为政治伦理上的一个忌讳。
话说回来,作为此事的仲裁者,杨光远与桑维翰的将相之争,石敬瑭素来知晓,作为帝王驭下制衡之道,未必是一件坏事。
只是既然放任二人争斗,就不可显出偏袒哪一方,须得持中秉正而行。
杨光远贵为留守,次男杨承祚任检校工部尚书、左威卫将军、驸马都尉,乃是石敬瑭的大女婿。
其长子杨承贵因已成婚,错过尚主的机会,以父荫授濮州刺史。三子杨承信亦拜美官,一门宠冠当时。
此前桑维翰上奏解除杨光远兵权,甚至做出割濮阳县归属澶州的小动作,石敬瑭都允了。杨光远的反击也在情理之中,那么这次应当如何处置呢?
石敬瑭陷入了烦恼。
七月初九,戊申。
御史中丞薛融等上详定编敕三百六十八道,分为三十一卷。
就在四年前,御史中丞卢损等进清泰元年以前十一年制敕,堪悠久施行者三百九十四道,编为三十卷。
两者内容大同小异,至于为何敕数更少,却多出一卷,只能说薛融深刻体念君心,把握了石敬瑭对李从珂微妙的争竞心理。
是日,诏曰:“先令天下州郡公私铸钱,近多铅锡相兼,缺薄小弱,有违条制。今后私铸钱下禁依旧法。”
去年十一月,诏许天下公私铸钱,无得杂以铅铁,每十钱重一两,以“天福元宝”为文,盐铁颁下模范,惟仍禁私作铜器。
此后石敬瑭虑铜难得,听由轻重自便,但勿令缺漏。
至此施行半年有余,民间铸造私钱品质恶劣,天福元宝还是没能够像李嗣源的天成元宝那样,成为良币流通起来,不得已而止。
七月二十三日,壬戌。
太子少师梁文矩为太子太保致仕。
唐制,年七十而致仕。梁文矩与高行周同龄,今年虚岁五十过半,还未到退休的年纪,不问可知,乃是由于带头反对制订《大晋政统》的缘故。
闰七月初一,庚午。
清晨,汴梁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忽就阴云密布,雨点劈里啪啦掉落下来,等待上朝的文武百官立于殿前庭中,一个个被淋成了落汤鸡。
是日,百官不入阁,雨沾服故也。
闰七月初三,壬申。
朝堂之上,一道闷雷无声炸开。
出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桑维翰为相州彰德军节度使、检校司空、兼侍中;
彰德军节度使王庭胤为义武军节度使。
后者的任命并不令人讶异,之所以拖到今日才颁布制令,不过是为了等待契丹皇帝的承认而已。
然而绝大多数人都没想到,继任王庭胤的,竟然是权倾朝野的桑相公!(注2)
杨光远终于报了先前削夺兵权的一箭之仇,把桑维翰逐出了朝堂中枢。
白马银枪高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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