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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腕涂没药喜相逢
自甘州西,始涉戈壁,荒漠无泉,载水以行。
“亏得回鹘人想得出来这办法,给马穿鞋。”
高居诲指着坐骑的四足,为了沙漠行路时马蹄不陷入流沙,向导传授了木涩的制法。
木涩有如鞋履,挖开四窍卡住马掌,稳稳踏在沙上,不至于深一脚浅一脚。而骆驼的脚掌扁平宽大,只需包上一层毡布,防止石子伤足即可。(注1)
高居诲把这一幕也记录下来。
“居诲叔,你这本书打算起什么名字啊?”
看到高居诲忙着写个不停,高怀德忍不住问道。
“既然是出使于阗,就叫《于阗国行程记》吧。”
“不行的吧,书名太过普通,很难火得起来。”
高怀德连连摇头道:“本来就属于冷门小众,名字再不吸睛,还有多少人愿意加入书架收藏起来啊。《高衙内西游记》听起来就不错。“
嘴上胡扯连篇,距离肃州却是越来越近了。
想到即将和曹元忠兄妹重逢,高衙内觉得头顶上晒着的沙漠烈日愈发炽热,举起水囊狠灌了几大口,却还是浇不灭心头的那股燥热。
“衙内,和曹家小娘子一别经年,见面说什么好呀。”
哪壶不开提哪壶,李处耘毫不客气的出言调侃道。
“曹家小娘子是谁?”
李从德没见过曹芫瑶,凑了个热闹跟着问道,换来一个字的回答。
“滚!”
斥责了两名部下,高怀德转念一想,李处耘说的其实有几分道理,确实应该考虑一下见面的情形。
“我、回、来、了。”
怎么把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中带着洒脱,又能听出蕴含的绵绵情义,得多练习几遍才行。
正准备在心中酝酿模拟,一队骑兵呼啸而来,领头之人老远望见高怀德,挥手打着招呼。
“衙内,许久不见。”
声音颇为熟悉,高怀德被打断思绪,抬眼望去,赫然是安道全亲自带队前来。
“得知中原天使将至,曹府君在城外相候,遣我等打个前站出迎。”
安道全呵呵笑道:“安某想着早些见到衙内,忍不住就带着儿郎们来了。”
“大伙儿近来可好?”
高怀德没太当真,心说你是想第一时间知道朝廷使团此来,会不会对契丹直造成影响吧。
“每天逍遥自在,怎么会不好,就是以为衙内回去中原,忘了我等呢。”
安道全扭头吩咐一骑:“快回去,通知曹府君。”
那骑领命,打马盘旋,逡巡不肯便走,嬉皮笑脸问道:“安首领,是不是漏了谁?”
“蠢货!”
安道全斥骂道:“曹府君知道了,还能不告诉小娘子?休要啰嗦,速去!”
等到部属去报信,他随即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者姿态,含笑道:“衙内啊,你这一走就是一年多,有人惦记得很哪。”
高怀德心中微动,正要细问详情,使团已经走出一大段路。
高居诲停下马招呼他:“贤侄,有什么事等进城再说?”
按捺住变得活泼泼的心情,高怀德发现此前不知藏在何处的那一缕牵挂,在即将踏入肃州城的瞬间,忽然一股脑都涌了出来。
自己应该也是想念曹芫瑶的吧,否则不会冥冥中自有上天安排,再度来到这里。
这股情绪,当那个身影映入眼帘的时候,升到了顶峰。
而对方似乎和他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以为你留在中原,从此再也不会回来啦。”
曹芫瑶语含幽怨,甚至还带着一丝哭音,听在高怀德耳中是这么认为的。
“哎呀,我能逃出来可不容易了。”
高怀德还不懂得真诚相对最为可贵的道理,试图用夸张的表现掩饰内心的激动。
他描述与父亲交手的经过,添油加醋,一分说成十分惊险。高行周怎么阻拦,自己怎么拼死一搏,差点就付出断掉一只手的代价。
过得三个多月,手腕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高衙内还是摆出来秀了秀,成功吸引了少女的注意。
“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曹芫瑶大急,当着众人就要拉起他的手察看。
高怀德反倒被少女大胆的行为吓到,赶紧把手往袖中一缩。
“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重伤啦。”
“不行,你们习武之人,年轻时落下暗伤,要是不彻底调理好,等到老了都要发作的。”
曹芫瑶吩咐侍女道:“我还有些没药在床头箱箧中,速去取来,再带一碗酒水。”
高怀德奇道:“到底是有药还是没药?”
“没药是从大食国传来的秘方,活血化瘀,专治跌打损伤,你不懂不要乱说。”
那边曹元忠与张匡邺、高居诲等见过,引着使团入城,没工夫管妹妹和高衙内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走吧,我们也进城去。”
“欸,欸,好的。”
高怀德这才发现,曹芫瑶重新穿起那袭红衣,额头挂上绿松石金饰,发梢的银铃轻轻晃动,一如二人初见之时。
只是时隔一年,少女的身姿在不经意间,多出了一弯柔软的弧度。
“你往哪里看呢?”
曹芫瑶注意到高衙内的视线,轻嗔薄怒斥道,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啊。
“啊哈哈,没有没有。”
高怀德从那处挪开目光,想要胡乱找个理由辩解,可是与曹芫瑶明亮的眼波对视,一时编不出理由。
幸好婢女很快取了伤药赶来,解了他的窘境。
打开纸包,是小块小块的棕黄色半透明物事,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曹芫瑶拈起几块,投入酒中等待化开,一边解释道:“据说在遥远的西方,没药是圣人出生时,三贤士献给他和圣母的礼物,和黄金、乳香并列。”(注2)
“后来圣人被徒弟出卖,手足钉上十字架,大秦士兵想拿没药调和的酒给他止痛,不过圣人没有接受,要用肉身代替世人承受苦难。”
“把手伸出来。”
高怀德心想杀身成仁的道理,还真是东西共通啊,乖乖把手伸了出来。
安道全听到,在一旁笑着说道:“我还听说,波斯古国的薛西斯王在选立皇后之时,选中的处女需要半年用没药、半年用香液,调理整整十二个月,弄得香喷喷的才献给皇帝哩。”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曹芫瑶啐了一口,此时没药溶入酒中,她也不避嫌,捧起高怀德的手,为他涂上药酒。
高怀德觉得腕间宛如一片羽毛轻拂,又似一幅丝绸滑动,温软细腻的触感沁入心脾。
二人肌肤接触,虽是为了治伤,心头各自起了一缕异样感觉。
高怀德闭起眼睛,享受归享受,不合嘴上没把门,发出了感慨。
“好舒服,就像那时候姊姊给我敷药一样。”
曹芫瑶涂着涂着,原本两颊泛起绯红,闻言俏脸一板,手上用力掐了一把。
“哎哟。”
高衙内可谓出言不慎,自讨苦吃。
……
正当这对小儿女沉浸在重逢喜悦之时,沙州府衙则是另一派凝重氛围。
“有谁施作?时则有我府主太保,先奉为龙天八部。”
“次为太保已躬染患才深,微疾俄经累旬。虽设神方,割舍奇珍,未蒙痊善之福会也。伏惟太保云云,可谓业风动性,水有逝流,殃疾缠躯,力微难至。”
正如祷文所述,曹元德的疾病迟迟未愈,反而有加重的迹象——这还是比较委婉客气的说法。
数月以来,节度使府已经数不清举办过几次法会了。
就在不久之前,曹元德为患病的夫人阴氏举办过同样的一场法会,就连祝辞也颇为相似。
“次为夫人已躬染患,四大相违,针药难施,未蒙痊减诸福会也。伏惟夫人云云,可谓业风动性,水有逝流,殃疾缠身,力微难止。”(注3)
曹元德环视一圈,没有看到阴氏夫人的身影——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妻子撒手尘寰,自己病入膏肓,朝廷使团已经到了肃州,有些事情不能放任不管,也该做个了断了。
曹元德与曹元深视线交错,吃力的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白马银枪高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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