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枢密院废换尚书

天福四年，四月十三日，甲申。

朝堂再度掀起波澜。

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崔棁权判太常卿；

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和凝为翰林学士承旨；

两位枢密院学士，尚书仓部郎中司徒诩、尚书工部郎中颜衎并落职，守本官以奉朝请；

枢密副使张从恩改宣徽使。

崔棁的左迁原因很明显，由于误解桑维翰以孔英为言，乃考其及第，物议大以为非，遂罢学士。

而后的几项任命，石敬瑭的用意十分明显——废枢密院。

梁太祖朱温灭唐，另设崇政院，以首席谋士敬翔为院使，备顾问，参谋议，于禁中承皇帝旨意，宣于宰相而行之。

后唐恢复枢密院之名，军国大政之要，天子多与枢密使商议，宰相受成命，行制敕，讲典故，治文事而已。

枢密使承接内外，李存勖之代郭崇韬、李嗣源之代安重诲的专横擅权，石敬瑭皆是亲眼目睹，惕然于心，故登基即位之初，命桑维翰兼枢密使，因文臣不善武事之故。

谁曾想桑维翰与杨光远起了龃龉，不得已令宣徽使刘处让代之，奏对多不称旨。

恰逢刘处让母丧亡，按例丁忧去职，石敬瑭趁机诏以枢密院印付中书省，院事皆委宰相分判。

此番更是免去副使及学士，直接从体制层面拆掉了枢密院，只差一道明旨宣布废院而已。

四月十五日，丙戌。

石敬瑭因前朝大臣除名在两京者皆穷困潦倒，复以李专美为赞善大夫。

其余诸人，韩昭允为兵部尚书致仕，马裔孙为太子宾客致仕，房皓为右骁卫大将军致仕，皆李从珂之旧臣也。

四月十七日，戊子。

石敬瑭从楚王马希范之奏，升永、岳二州为团练使额，因全真多神异，改湘川县为全州，并割灌阳县属之。

是日，高怀德跟随使团来到延州。

宝塔山依旧矗立，三川口河水流淌，初次来到延州的张匡邺不觉得有何异状。

然而在高怀德眼中看来，延州不要说和三年前离开之时相比，就算和半年前相较，也变得愈发萧条。

城中街道空旷，铺子关了七七八八，仅开的几家只卖些盐、醋、粗布，价格贵得吓人。高怀德熟悉的那家食肆也关张大吉，店主老张不知去了何处。

巷子里倒是多出不少三两成群的站街女子，就和当年那名死了丈夫的妇人一样涂脂抹粉，如今高怀德已经知道她们做的是什么生意。

不及多做感慨，一个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贤侄，这趟我们要同行千里了。”

“居诲叔，怎么是你？”

得知册礼于阗国的副使竟然是彰武军节度判官高居诲，高怀德不由得一愣。（注1）

按理说册封外国君王，怎么也轮不到身为藩镇地方官员的高居诲作为使者，不问可知，背后必有朝堂大佬运作。

“现任节帅丁审琪也巴不得我腾出位置，好安插他的亲信，是以才有这项任命。”

高居诲虽然作此解释，高怀德岂会不知原委。

从上次送来的地图，到这次的副使人选，父亲通过这种方式默默支持自己的任性之举，他的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与高允权匆匆一聚，他带着复杂的心情，和高居诲离开了这个曾经充满回忆，却被糟蹋破坏得惨不忍睹的地方。

……

五月初一，壬寅。

石敬瑭御崇元殿受朝，仗卫如式。

五月初四，乙巳。

改旧威州为清边军。

升庆州方渠镇为威州，归属灵武军，以深州刺史药元福为威州刺史。（注2）

旧威州原为吐谷浑内迁安置之地。唐高宗之代，吐谷浑为吐蕃所败，王室以数千帐内附，诏令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安置大使，徙其部众于灵州，置安乐州，取意“欲其安而且乐”也。

而药元福任职的新威州，数年前符彦卿在此筑垒，只不过彼时是为了对付定难军李氏，如今朝廷划给冯晖，难保没有牵制夏州高、符两家的用意在内。

是日，契丹禁南京幽州运售牝羊出境。

“蕃狗！北虏！以为禁绝几只母羊，就能卡老子的脖子？”

镇州，成德军。

节度使安重荣破口大骂道。

他由一介巡检使升任节度使，暴得富贵，且亲眼目睹李嗣源、李从珂、石敬瑭等人自节镇遽升大位，故而并不相信什么皇权天授的说法。

况且久在北边，与契丹交战，安重荣连天子都看不起，更不会把这群狄虏放在眼里。

朝廷纵容契丹，务安边塞，而安重荣每见蕃使，必箕踞慢骂，两边关系紧张。耶律德光于是采取经济制裁之举，以为警告薄惩。

安重荣起于军伍，甚为轻蔑外交，于内政却不马虎。

自梁唐以来，籓侯郡牧多以勋功授职，不明治政之道，多为左右群小惑乱，卖官鬻狱，割剥蒸民，背负贪赃枉法之名，实则贿赂半纳于下，肥了那帮官吏。

安重荣性格强明，凡有争讼，多亲自坐堂，听取廷辩，仓库耗利、百姓科徭悉经己手，诸司不敢窥觊，意外的在民间颇有贤声。

尝有夫妇共讼其子不孝者，安重荣当面诘责几句，即拔出配剑丢下堂中，令其子自杀。

其父见状落泪，泣曰不忍。其母则戟指诟骂，甚至仗剑追逐，完全看不出母子之情。

问清乃其继母，安重荣命左右衙役叉出堂外。

那妇人行不得几步，安重荣操起大弓，一箭射去，正中后心，当场倒地毙命。

此举大得人心，闻者莫不快意，请为立德政碑。

桑维翰等欲阻之，石敬瑭不欲为些许小事拂逆藩镇之意，准其奏请，诏曰：

“安重荣功宣缔构，寄重藩维，善布诏条，克除民瘼，遂致寮吏僧道，诣阙上章，求勒碑铭，以扬异绩，既观勤政，宜示允俞。其碑文仍令太子宾客任替撰进。”

五月初七，戊申。

湖南节度使马希范加天策上将军，赐印，听任开府置官署。

唐初，为酬李世民之功，特设此职，专掌国家征伐。

天策上将军，正一品，位列亲王、三公之上，仅次于文官之首三师。玄武门之变后废除，终唐一朝，惟太宗一人获封。

天策上将府亦高居十四卫府之上，一应幕僚皆为高配。

长史、司马，从三品；

从事中郎，从四品；

军咨祭酒，正五品；

主簿、记事，从五品；

功、仓、兵、曹、骑、铠、士诸曹参军，正六品；

参军事、典签、录事等，正七品到正九品不等，简直就是一座具体而微的小朝廷。

当时的天策将军府，文臣有房玄龄、杜如晦、虞世南、姚思廉、许敬宗为代表的十八学士，武将有尉迟恭、秦琼、程知节等八百勇士，李靖、徐世绩、长孙无忌等名将贤臣皆入幕府，人才济济。

是以夺权之后，立即就能接管朝政。

马希范得了封授，置天策军中尉、领军司马等官，以诸弟及将校充其职；亦效仿太宗，组建十八学士，此乃后话。

五月初十，辛亥。

置静海军于温州，从吴越王钱元瓘之请也。

五月十三日，甲寅。

石敬瑭降诏，止绝朝臣，不得外州府求觅表状，奏荐交亲，诏曰：

“朕以应天顺人，开基创业，大化方流于区宇，至公必绝于浇讹，私谒不容，朝经具举，更兹告谕，止在依行。今后文武庶官，不可更行荐举，如有状书便宜，密具进呈。观察使散下诸州，亦准此处分。”

“陛下不会是在针对你吧？”

高夫人有些担忧：“先前你动用人脉关系，硬生生把高居诲推到册礼副使的位置上。”

“不至于。”

高行周对此十分淡定。

“区区一个册礼副使，对朝政毫无影响，陛下针对的另有其人，等着看吧。”

五月十四日，乙卯。

升金州为节镇，号怀德军为使额，授齐州防御使潘环为节度使。

一路西行的高怀德要是知道，说不定会跳起来反对。

“用小爷的名字，问过我答应没有啊？”

五月十六日，丁巳。

正如高行周预测的那样，接下来的一场人事变动，牵涉到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中的五部。

刑部尚书姚顗为户部尚书；

兵部侍郎、权判太常卿事崔棁改尚书左丞；

工部侍郎任赞改兵部侍郎；

左散骑常侍韦勋为工部侍郎；

礼部尚书李怿为刑部尚书；

尚书左丞卢詹为礼部尚书。

“还只是开始，为后续重头的调整铺路而已。”

高行周向次子解说道：“陛下整顿尚书省，矛头指向的是更上面的人，在敲打他们呢。”

六部尚书再往上，只有中书门下的几位宰辅相公了。

高怀亮不甚关心朝堂变动，问了另外一个问题：“父亲，你说兄长他此时到哪里了？”

距高怀德离家，转眼间过去了近两个月。

留守府衙并无他人在场，安静了好一会儿。

高行周终于打破沉默，回答道：“你兄长他，大概快到灵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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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威州：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同心县东北韦州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