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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灵武新帅怀野望
灵州。
新任节度使冯晖约四十过半年纪,脸颊两侧微红的瘢痕尚未消褪,显然原本刺有黥文,新用毒药点去,恢复得却不甚好,留下斑斑点点,形同麻子。(注1)
冯晖相貌凶恶,体型肥胖,颇有特点,高怀德记得在同州府衙前见过他,过了三年就拔擢一镇节帅,可谓跃升迅速。
“哈哈,本帅也想不到啊,贤侄。”
冯晖把贤侄二字咬得极重。
想当年,高行周与王彦章大战,他作为一介队将,只能在阵列中仰视二人耀武扬威。
如今铁枪大将已然入土,自己坐镇灵武强藩,相比起高行周也就差个同平章事的头衔,爵位低个两、三级而已。
郭雀儿看到没,我冯胖子发达了啊。
冯晖骤然飞黄腾达,再也掩饰不住桀骜不驯的性子,大肆点评起前任。
“张希崇那家伙,事情做到一半就翘了辫子,留下个烂摊子,让本帅给他擦屁股。”
大大咧咧称呼自己贤侄,高怀德本就觉得不爽,再听到他贬低张希崇,更是不禁有气。
张希崇儒雅稳重、刚毅果决,两种性格相得益彰,高怀德虽然和他见面次数并不多,内心颇为敬重,此番来到灵州,还去了他的坟墓前祭扫。
这位出身幽州蓟县,投笔从戎的儒将最终没能叶落归根,葬在了西北边塞。
而冯晖这家伙,完全就是张希崇的反面,粗鄙无文也就罢了,魏博牙兵是什么德性?
翻开此人履历,银枪效节都被李存勖收服,他竟然因为犒给稍薄,又窜回梁军。
梁国灭亡,冯晖首罪被赦。这次跟着范延光造反,看着风头不对,再度假称出战而降,获得宽大优待,简直堪称墙头草的典范。
“朝廷派这么一个人镇守灵武,行不行啊?”
高怀德暗自嘀咕,不禁怀疑起皇帝和几位宰辅相公的眼光。
“老子到任没多久,戍将王彦忠就不服本帅,据守怀远城作叛。”
冯晖絮絮叨叨个不停,一会儿老子,一会儿本帅,看来还没完全适应成为一镇节度使的身份。
“嘿,朝廷敕使一到,那家伙率众出降。结果呢,居然被杀了。”(注2)
冯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很难相信他在这件事情里没有起到煽风点火的作用。
高怀德心想,这王彦忠多半和白瘟神差不多,不服冯晖的辖制,结局自然也是一样。
“希望河西安分守己,不要给本帅添麻烦啊。”
冯晖终于停止唠叨,说出了内心想法。
自梁太祖朱温起,常以灵武节度使兼领河西节度使,观察甘、肃、凉等州。冯晖当然不希望治下生乱,至少在他彻底掌控灵武军之前。
送走使团,冯晖叫来两个儿子。
“继勋,你去准备宴席酒水,为父要款待一些人。”
“继业,你去一趟甘州采买马匹,山丹那边的马听说很不错。”
见次子露出畏缩神态,冯晖斥骂道:“看看人家高行周的儿子,年纪和你一样大,就敢往那么老远的地方跑。叫你去回鹘人的地盘,就不敢了?”
冯继业实则比高怀德还小一岁,以父荫为节院使。(注3)
唐制,节度使入境时,州县筑节楼,迎以鼓角,仪式中衙仗居前,旌幢居中,大将鸣珂,金钲鼓角居后,州县赍印迎于道左。
仪式后闭锁节楼、节堂,以节院使主之,祭奠以时。冯继业自幼聪慧,担任的便是这份差事,只是以前没和胡人打过交道,内心有些忐忑。
“行了行了,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
冯晖不耐烦的训斥道:“让牙将吴继兴带两队兵跟着你,我就不信,在河西这块地盘上,有谁敢劫掠我冯晖的儿子!”
冯继业看了一眼同父异母的兄长,满心嫉妒不服:凭什么他就可以待在灵州陪着父亲,自己却要去甘州,和回鹘人讨价还价。
往深里想,父亲将来的位置,还不都是兄长继承,自己忙个什么劲呢。
只是冯晖素来性情凶暴,冯继业不敢违逆父亲,惟有应声领命。
“先是压服本境,再是扩充实力,然后嘛。”
分派了两个儿子,冯晖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假如河西各州生出事端,出现介入的机会,到那时候……
“高行周和符彦卿捧一个李家的小娃儿当门面,趁机占据定难军,偏我不会这套?”
“凉州李文谦是张希崇捧上去的,没了灵武军支持,位置迟早坐不稳。”
天气暑热,冯晖也不用刀,直接用拳头砸开一个甜瓜,吃得汁水横流。
“只要时机一到,哼哼。”
……
离开灵州,渡过黄河,高怀德再次来到凉州。
和冯晖的神采飞扬形成鲜明反差,留后李文谦比起一年前显得苍老疲惫不少,眼袋肿胀,松弛垂挂,整个人无精打采。
“张帅昨岁扫荡灵州,嗢末蕃部听得风声,一时蛰伏收敛,聚集于州城以南的阳妃谷等六个山谷之中。可惜他尚未抵达凉州就已病重,等到张帅过世之后,这些异族又开始蠢蠢欲动。”
李文谦发出一声长叹:“唉,我这个位置不知还能坐多久。”
高怀德心想你还是不够心狠手辣,若是去年倚靠张希崇的军威,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未必会落得眼下的尴尬局面。
现在灵武军换成冯晖,这胖子可不太靠得住。
凉州之事毕竟与高怀德无关,他也帮不上忙,说起郓州戍兵的遗物已经送到地头,李文谦心思不在,道了一声谢,并未多问具体经过。
李文谦没有深究细节最好,要是告诉他,那些戍兵后代把寄托先人思乡的旧物当成垃圾,恐怕又要打击到眼前这个老头。
别说李文谦,抱着一腔热忱,想为客死异乡的老兵略尽绵薄之力,最后换回这么个结果,高怀德每每想起,还是觉得不爽。
别过李文谦,继续西行,又是十天半月的路程,通过硖口,前面就是甘州。
自出灵州,高居诲就在不停的写写画画。
“居诲叔,你在写什么呢?”
“呵呵,好教贤侄知晓。这趟远行万里,不敢说什么名篇著作,总得留下沿途地理经历,以供后人参考啊。”
于阗国远隔万里,比流放三千里还要远三倍不止,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事,高居诲却似乎乐在其中,一路行来,兴致盎然。
“渡白亭河至凉州,自凉州西行五百里至甘州。甘州,回鹘牙也。其南,山百余里,汉小月支之故地也,有别族号鹿角山沙陀,云朱耶氏之遗族也。”
李从德听说自家部族也被写进书里,傻笑着问道:“那我岂不是可以名垂青史了。”
他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成语,只是用在这里,未免不伦不类。
“那可不行,居诲叔写的是本游记,也就提上你们部族一句而已。”
高怀德浇了盆冷水下去,不负责任的随口说道:“你想要名垂青史,就得做下类似灭国啊,擒王啊之类的大事才行。”
“这样啊,那等到以后有机会,俺试试呗。”
李从德心思单纯,并未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语气甚是轻松。
等回到部落,他转眼就把什么名垂史册的功业抛在脑后,和族人们绘声绘色讲起各种中原见闻。
这家伙本是一族少主的身份,又正值青春年少,这一趟远行归来,本族少女争相围着打转,给他戴上亲手编织的花环,眼神忽闪忽闪听他讲话,把高怀德等人晾在一旁。
“哎,你也算去过中原了,接下来多娶几个媳妇,生一堆娃儿,做个山大王多好,何必再跟着我辛苦奔波呢。”
高怀德原本以为李从德满足了见世面的需求,会留在鹿角山,父母家人的身边。谁想翌日使团出发,李从德仍然随行,不仅如此,除了原先的从骑,又多出十余名沙陀少年。
“俺还没立下名垂青史的大功,怎么可以就此归隐山林呢。”
李从德振振有词说着理由,表示跟定了高衙内。
总觉得他遣词造句有点奇怪,高怀德又说不出问题在哪里,不过他能理解李从德的想法。
也是,既然见识过外面的广阔世界,怎么会心甘情愿在鹿角山一隅之地,平淡度过余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从德和自己其实是一样的,都想离开父辈的庇荫,走出来闯一闯。至于说野心这种东西,少年还谈不上。
看着他满脸诚挚的表情,高怀德展露出笑容。
“好啊,那就一起来吧。”
白马银枪高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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