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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儿大终究须放手
昨夜下了一场春雨,今日天空放晴,练武场地面的青砖冲洗得纤尘不染。
相距延州那次父子对枪,转眼过去了五年。彼时高怀德自行琢磨的三招枪法尽数被破,毫无抵抗余地,那么这一次呢?
高行周用的仍然是一杆木枪,浑没把儿子那两下子放在眼里。
一切仿佛和当年并无分别,似乎又有所不同,孩童长成了少年,父子二人的身高差距不知不觉间缩小许多,高怀德无须再抬头仰视父亲。
高行周行将五十有五,腰杆仍然挺直,目光依旧锐利,只是鬓边白发更多了些,他往那里随随便便一站,渊渟岳峙,不动如山,浑身上下全无破绽。
这就是久经沙场的猛将之姿吗……
修炼密宗大手印,通达空性智慧,培养细微心识,梵语称阿赖耶识,高怀德的五感增强不少,愈发清晰体会到父亲带来的压迫感,不过这次他不打算退让。
“怎么,年纪长大了,胆子反而变小了,不敢出手?”
面对父亲的挑衅,高怀德深吸一口气,旋身跃起,抡枪横扫,壶口破冰!
既然没有破绽,那就强行破开。
高行周见多了倚仗蛮力横劈竖砍的对手,别说儿子膂力比不过自己,就算真的天生神力也丝毫不惧。
他扯起枪根护头,枪尖拖地遮脚,枪杆一竖护住全身,任凭攻击何处,皆可加以拦截。
一旦接招之后,顺势挑起枪头便可伤敌,此曰降枪式,专破各路棍法。
枪杆交击,一弹而回。
嗯?
高行周立刻觉出不同。
棍法以劈打为用,一路向下,无返上之机。但是高怀德一击之下带上枪法中的圈劲,绝非单纯扫打,必然还留有后手。
“好小子!”
果然,高怀德狂风骤雨般猛抽数十记,左右上下,正斜交替,前后相接,连绵不绝。
在旁观战的高怀亮不禁乍舌,兄长出了一趟远门,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厉害,能压着父亲打了?
高行周从容应对,还有余力点评。
“此术不足为奇。你这种打法可破剑,破叉,破铲,破双刀,破短刀,只因短柄轻软,架不住力道,叉铲头重,跟不上速度。”(注1)
“以枪对枪则是无用。”
高行周所言非虚,木枪在他掌中刚柔并济,忽软忽硬,一一弹回每一记抽击。
高怀德猛攻一阵,突然改横扫为直刺,轻巧点向高行周面门,状若点燃一盏佛前明灯。
“小儿恁的奸猾。”
高行周骂了一句,十分清楚这记骤然变招蕴含的杀机。
所谓“中平枪、枪中王、远近高低都无妨;上不拦、下不拿、中间一点见阎王”,点枪看似威力不大,实则是一枪封喉的杀招。
高怀德创出的招式并非胡编乱造,而是基于幼年打下根基,遵循枪法正统衍生而来,这小子于武道还真有些天分。
不过这点伎俩根本难不到高行周。
他前手内转为封,后手外转为合,腰臂发力,拧动枪杆,朝着高怀德的来枪迎去,两杆枪登时粘在一起。
按照枪法对决之理,粘杆之后,应该上崩下磕、里外抻进,拦开敌枪,转守为攻。
可是高行周抱着指点儿子功夫的心态,并不认为这是一场平等交手,一旦破解高怀德的招数就不再进击。
高怀德调腕松肩,抖枪再点,枪尖直指高行周持枪手的虎口。
寻常武夫遇到此招,下意识的反应是缩手撤枪,高手则全然不同。
高行周用出一模一样的招数还击,原本交缠在一起的木枪宛如游鱼一般滑溜分开,后发先至,反点儿子的手腕。
到此地步,双方各自抽枪,以免两败俱伤才是正常应对之法。
不料高怀德招式用老,居然不肯变招,顺势刺了出去。
噗。
高行周力贯枪头,重重打在高怀德的腕间。
与此同时,高怀德的长枪已至,高行周也惟有撒手松开枪,以免被击中。
二人手中长枪骤失前手支撑,皆以单臂挺枪指向对方,枪头不曾垂落分毫。
“好,好,宁可手腕被击,也要对换一记。”
高行周怒笑道:“若是换了真枪,知不知道你一只手已经废了!”
高怀德只觉手腕酸麻疼痛难忍,神情依旧坦然。
他咬着牙说道:“孩儿此举是想请父亲明白,规矩并非绝对不能打破,只要能够下定破釜沉舟的决心,大人终究是要放手的。”
“好,好。”
高行周重复一遍,把木枪丢在地上。
“带你兄长去疗伤。告诉你母亲,以后他想怎样,我管不了,也不管了。”
这话是对高怀亮说的。
时隔五年,父子再度对枪,没想到竟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
“疼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高怀萱往掌心倒些活血散瘀的药酒,涂在高怀德的腕间,只见一片肿胀青紫,触目惊心。
感受姊姊的素手柔若无骨,想到白天郭荣也握过,高怀德缩回手,还甩了甩,故作轻松说道:“区区小伤,没事的啦。”
“幸好没伤到骨头。和父亲练武,又不是上阵拼命,那么较真干什么。”
高怀萱捉住他的手,揉匀化散药力,一边埋怨道:“母亲埋怨父亲下手没个轻重,闹得家中不和,你就开心了。”
出门踏青归来,少女还沉浸在和郭荣约会的甜蜜回忆中,不料家里变得鸡飞狗跳。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究竟为了什么事?”
还能为什么。
高怀德翻了个白眼,姊姊鬓边簪了一朵桃花,他自然猜到是怎么来的。想起郭荣摘花,给姊姊戴上的情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以后见面,尽量避着他便是”这句话旋即浮上心头,他立刻又变得心灰意懒。
算了,随你们便吧,反正我不想自讨没趣了。
高怀德只觉得自从回来之后,遇事诸多不顺心。
亲眼目睹黄河决口的受灾景象,送回郓州老兵遗物遭到冷遇,移镇邺城帮着杨光远收拾战后残局,归义军不能获授旌节,以及姊姊喜欢上郭荣,一桩桩一件件,令他觉得憋屈不已。
通过和父亲的一场比试,这些日子积攒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
他冷不丁问道:“姊姊,你是真心喜欢郭荣吧?”
“你说什么呢。”
高怀萱没想到弟弟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手上不自觉加了几分力气。
“哎哟,就算不喜欢他,也不用使劲捏我啊。”
高怀萱赶忙松手,嗔道:“谁让你胡说八道,下次不许你再去枯荣轩了。”
高怀德心想,那不是刚好称了你们的心意。
回来之后,他在练武场蹲了许久,想得通透了些,正色说道:“萱姊,如果你是真心喜欢那个小白脸,那我就不再多管闲事了。”
“傻弟弟,怎么叫多管闲事呢。”
见他态度认真,高怀萱犹豫一下,和高怀德坦诚交心。
“你放心好了,郭荣和我……不可能的。”
高怀萱面带微笑,否定了和郭荣的未来,无论是笑容,还是话语,都蕴含着苦涩与无奈。
弟弟既然把话挑明,不妨据实相告。
她早已想得明白,男女情投意合,就能结为夫妇,那是小说中才有的事。
平民搭伙度日,官宦彼此扶持,她的未来夫婿多半是哪家节镇的郎君。只求对方人品不坏,能够善待自己,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至于郭荣,算是出嫁之前,满足少女情怀的一段经历吧。
听姊姊说得如此云淡风轻,高怀德反倒替郭荣打抱不平。
“谁说小白脸他就不行了,只要萱姊你是真心喜欢,总有办法在一起的啊。”
“像你一样,离家私奔呀。”
高怀萱摇头叹息道:“我可做不出来那种事。”
“还有,不许给人乱取外号。”
刚才高怀德一不小心叫出私下给郭荣起的外号,不出预料挨了训诫。
姊弟笑闹一阵,气氛轻松了一些,高怀德重又肃容,一本正经说道:“萱姊,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打算走了。”
白马银枪高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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