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猎龙

阿弗纳斯，九狱第一层。

深渊与地狱永恒血战的战场。

哀嚎与怒吼汇聚的烈风卷过这里龟裂的、不知被鲜血浸透几万年的暗红焦土，每一寸都弥漫着挥散不去的硫磺味与血肉烧焦的恶臭。

冥河浑黑如墨贯穿无垠焦土。河水拍打岸边礁石，溅起的水花中能看清无数嘶嚎着、

如祈祷者仰头高举的绝望灵魂。下一秒，它们又被后浪拍入河里，向着永恒的朦胧之域奔袭。

广阔的焦土上，十数条暗沉锁链从地底伸出，环向天空。这些锁链如同在海底沉沙中浸泡了数百年的船锚铁链，向上延伸不知几千米，贯穿、并锁住了一座悬浮在冥河上空的圆盘状巨物。

圆盘遮蔽了大半天空，它投下的阴影，让冥河中心的流域如临永夜。

巨物下方好似倒悬的嶙峋山峰，上方是一座建筑林立、格局恢弘的城池。烛堡学者们将这种形态的奇观称为浮空城。但在剑湾人的耳中，它有一个更振聋发聩的名字圣城，艾尔托瑞尔。

圣城再往上，整片阿弗纳斯的天空呈现铁锈红。那是辽阔焦土上的残兵断戟，与干涸血迹、炙热狱火共同倒映出的颜色。

酒馆诗人从位面旅行者那里，得来过半句妄言：“阿弗纳斯没有日月。”

可这圣城之上，分明高悬着一颗太阳。

太阳幽暗茹渊，能吞直视者的灵魂。在它外围，盘旋着来首整个地狱的光芒—鲜血、铁锈、火焰、乃至灵魂。这些光芒汇聚成暗红色晕，如黑洞的吸盘般围绕太阳边界盘旋，坠入中心的漆黑。

黑日上方的天空中，映着一片混沌不规则的光幕。光幕如北地极光，有蓝有绿，色彩远比地狱丰富。光幕上荡起涟漪，噗的一声，如水泡幻灭，一道道裹着暗红斗篷、肩带滑翔翼的身影破幕而出，向着下方飞去。

“那就是————伴星？”盖尔的目光瞬间被下方的漆黑太阳吸引过去。

伴星是一切灾厄和谜团的源头，只要解开了它的谜团，联盟的援军，甚至伊尔明斯特这等传奇强者，便能立刻降临圣城，所有的困难都将迎刃而解。

“转过头，盖尔！”耳畔下坠的呼啸中传来一声低喝。

李昂伸手将紧盯着伴星出神、偏离飞行轨道的盖尔拽了过来。

盖尔猛然惊醒，后怕地喘着粗气。就在刚刚，当他对伴星感到好奇时，一股不可言说的欲望控制住了他，驱使他向那颗黑日冲去。

“所有人！绝不能盯着那颗太阳超过五秒。”盖尔快速给出结论，并通过李昂的嗓门，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神色一凛，强行撇开视线，盯着下方。

下方，圣城小若盘子。

话虽如此，李昂总是忍不住瞥向伴星。当他视线聚焦在那颗黑日上，胸腔内的古王之心便跳得格外猛烈。他甚至产生错觉那颗黑日也跟随着心跳的节奏，向外震荡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周围空间都随之荡出涟漪。

圣城越来越大，伴星也越来越近。李昂心中的悸动越来越强。

伴星就在他下方约一千米，正在快速靠近中。越临近，他便越能感受到这颗造物的恐怖。光是直径，估计就有一百米，哪怕是无冬城的舰船，大小也不足这颗黑球的十分之一。

李昂没工夫关心这颗奇观是什么构造。尽管那玩意或许真的和迷宫一样，与他的血脉存在点关系。

他首先要确保这颗悬浮在途中的巨物不会影响降落行动。伴星是一切问题的源头，但眼下圣城的屠杀危机对他来说迫在眉睫。

“所有人保持阵型，从左侧绕开！”李昂喊道。

他沿着远离伴星的方向，在空中绕开一个大弯。众人齐调整滑翔翼，跟在李昂身后。

他的身形急速下坠，几分钟后，已来到与伴星平行的左侧空中，他能看见下方圣城中

的建筑排列与战火焦烟。而在他右侧，那颗黑日依旧巨大。他仿佛站在岸边，看着随时要撞上崖岸的巨轮，那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老大，不太对。”科格加速俯冲，来到李昂身侧。

“怎么了？”

“俺说不上来————”科格紧闭双眼，凝实的“气”包裹双耳，“左边的风声不太正常，似乎有话音未落。

“快看那！”安娜一声惊呼，手指向左侧。

李昂转过头，眉头猛皱，“快点躲向右侧！”他向众人大吼。

下一瞬，他的吼声被一阵更为凶悍、惊天动地的兽吼覆盖。那道吼声化作实质的音浪，将下坠的众人震得如蚊虫般零散。

赛里斯和瓦莱丽更是直接战栗，瞳孔涣散，肌肉颤抖，如落叶般下坠。好在奥兰德与西尔维娅二人眼疾手快，架住了他们的胳膊。

那是龙吼。听到声音的刹那，李昂心中就响起了这个念头。他从未见过巨龙，但人类对这声音的恐惧刻在血脉里。

但见一只覆盖血红鳞片、头顶狰狞双角、口中巨齿间渗出火焰的龙首，率先从伴星的

边缘露出。仅是那颗龙首，便足有一栋两层阁楼那般大。随着翅膀扇动引起破空声响，它那遮天蔽日的羽翼与巨大的身子一并绕过伴星，完全展露在李昂眼前。

一头红龙，一头背生双翅、翼展近三十米的红龙。

“那是————成年红龙！”安娜惊道。

“成年红龙————”李昂眉头越皱越深。

红龙，色彩龙之首，集贪婪、嗜血、残暴、强大于一身的存在。成年红龙更是其中翘楚。

巨龙作为费伦生物的顶点，即便不经过学习与训练，仅依靠自身血脉，随着年龄到达一定程度，就足以成长为碾压一切的存在。而成年则代表着巨龙已成为其族群中的中坚力量。放在物质位面，是足以在群山之巅或森林深处筑巢，支配方圆百里一切生物的霸主。

刚入地狱，便遇如此强敌，无疑令行动雪上加霜。

如果是在地面上碰见，李昂他们十二人，加上盖尔解除封印，倒胜负犹未可知。但此刻他们身处天空，稳住身形都费劲，更别说战斗了。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李昂沉声问。

“那红龙似乎是提亚马特的眷属————”盖尔眯着眼，盯着那头红龙胸前的火红烙印，那是个圆形、印着五首龙的徽记，“不好，快躲开！”他语气陡然急促，“那头畜生冲我们飞来了！”

众人散开，向着反方向躲避。

“可我感觉那头龙没有冲着我们，”西尔维娅边俯身飞行，边喃喃道，“它更像是在慌不择路地逃跑————”她自幼生活在野外狮巢，曾在无数被捕杀的猎物的眼中，看到过与眼前红龙相近的眼神。

西尔维娅的怀中，瓦莱丽从龙吼的战栗中恢复。她脸色仍一片惨白：“逃跑？可又有谁能让成年的巨龙害怕到逃跑？”

“不知道，”西尔维娅摇了摇头，“不管怎样，先避风头总没错。”

李昂一言不发，扭头盯着那头红龙的猩红竖瞳。他心中有与西尔维娅同样的直觉。而且他们身上有【隐形术】，红龙应该不会这么快发现他们才对。

突然，他转头看向科格，“你刚刚听到的声音，是这头红龙的？”

科格依旧紧闭双眼，双耳处的气越发凝实，“不，不是，”他语速急且快，“那声音比它更大，频率也更快————”他一双兽眸突然瞪得浑圆，大吼道，“它来了！”

话音未落，李昂便听一阵尖锐的嗡鸣如浪潮般传来。

“嗡嗡嗡嗡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那头成年红龙被这嗡鸣追赶着，翅膀扇动愈发急促，与众人的距离被快速拉近。

“造风术，快！”李昂嘶吼。安娜焚烧卷轴，盖尔口诵咒语，两抹交叉的风力自众人身后涌起，推着他们的背加速俯冲。

俯冲间隙，李昂顺着声音扭头望去，瞳孔骤缩。

该如何形容那头生物？

那像是一头通体暗红的黄蜂，但李昂发誓，他从未见过个体如此巨大的黄蜂。大家伙从头颅到尾刺，长度近乎占了伴星直径的一半。那头成年红龙在它的阴影下，犹如嗷嗷待哺的幼崽。

它的头颅布满庞杂如迷宫般的复眼，对视能感到来自灵魂的刺痛。李昂敢肯定，那复眼识破了他们的隐身。它的皮肤质感暗沉如金属，这点在六条肢节上尤为明显。那些肢节前端化作螳螂般的锯齿剑刃，齿上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它背后根本不见翅膀，仅能看到一片暗红光幕。光幕周围，空气因极速颤抖而扭曲。

如硕果般悬挂在细腰下方的尾部，扭曲的尾刺高高竖起，光这尾刺就比盖尔的法师塔还要大，刺尖散发着猩红灵光，对准着前方逃逸的红龙。

不止李昂一人转头，卢卡斯吓得舌头打了卷。“那是什么怪物？！竟然追着红龙跑？”在他的逸闻中，从没有与之对应的存在。

“别管什么是怪物了！”李昂扯着嗓子喊道，“造风术不要停，加速降落圣城。”

碰见成年红龙，他还掌心发痒，心生想碰一碰的冲动。但面对那头庞然大物，理性和

本能都在告诉他，像红龙一样，快点跑，越远越好！这玩意起码得是杜尔南、甚至伊尔明斯特那种传奇，才能对付得了。

“有点像是黄泉蜂————”盖尔边逃，边皱眉思索，“但黄泉蜂不应该这么大才对。”

黄泉蜂，一种原生于九狱聪明且恶毒的昆虫。它们生长于灼热焦土，会用其他生物的尸体来筑巢。无论魔鬼、恶魔、人类还是巨龙的。

“难道是————黄泉蜂后？”安娜小声猜测。

“蜂后？还有那种东西？”盖尔在逃跑中来了兴致。

“我记得，烛堡出版的未知生物图鉴中提到过黄泉蜂后这种存在，”安娜解释道，“但这只是根据蜂类种族习性推演出的存在，从未被证实。因为蜂后若存在，那便一定待在自己的黄泉蜂巢里，一直以来，也没有人能从黄泉蜂巢里活着出来。这便成了一项悬而未决的猜想。”

“或许它现在被我们证实了，”她嘟起嘴喃喃，“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哦？这样吗，”盖尔眼睛一亮，老毛病又犯了，“咱们或许可以合作发一篇自然学派的烛堡年刊————”

“快别年刊了，”李昂低声道，“红龙要追上来了！再加速！”

盖尔脖子缩了缩，加快了造风术咒语的念诵。

此刻，他们一行人与红龙、黄泉蜂后，便如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般，在空中排成一条弧线，不断追逐、下落。下落中，他们距离半空的伴星越来越远，距离圣城埃尔托瑞尔的地面越来越近。甚至隐约能看到东城区和西城区，以及分割两城区的冲萨河床，河床如李昂所料，失去了河水，化作了嶙峋沟壑。

“吼震天龙吼再次响起，震得众人身形一阵摇晃。

“小心，它们两个打起来了！”科格大吼。

未待众人稳住，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推背感袭来。下一瞬，李昂的眼角余光中，蒸腾起极致的赤红之光。

他微微侧目，那成年红龙或是因为即将被追上，竟调转了方向，向着黄泉蜂后撞去。

虽个头差了不少，他仍将那蜂后逼停了一瞬。狰狞龙首张开巨口，天地间所有的火焰元素尽数汇聚于口中，浓缩为极致的光热。

下一瞬，赤红龙息向着蜂后喷薄而出。如火山喷发，火焰将黄泉蜂后的身躯淹没，也将半个天空染成赤红。

龙息未喷完，便见一柄漆黑幽亮的锯齿刀刃划破火幕。嗤的一声，红龙的一条前肢被应声斩断，洒着鲜血焰尾，向下方的城市中坠落。

李昂第一次知道，龙吼，能以哀嚎的形式发出。红龙的惨叫响彻天际，拼尽全力将蜂后再次顶开后，头也不回地向着李昂等人的方向再次仓皇逃窜。

从它奋起反击到逃跑，才不到三秒。

三秒间，李昂众人已与红龙拉开了不少距离，但这些距离，正被恐惧激发了潜能的红龙快速拉近。

“喂喂喂，那头龙这次是真的冲着咱们来了！”卢卡斯惊呼道。

“它很恐惧，也很愤怒，”盖尔看向红龙道。他手指揉着太阳穴，指尖触碰处，点点灵光闪烁。二环，预言系—侦测思想。

但二环法术，面对成年巨龙实在相形见绌。盖尔只能靠猜，“它似乎是想跑到我们前面，让我们来承受黄泉蜂后的追击！不好”他惊呼，“龙息朝我们来了！”

红光再次漫过李昂的眼角余光，蒸腾的热浪随即向众人压来。

李昂向下看去，圣城地面已然临近，不到三百米。这三百米，靠滑翔伞足矣。

羽落术会让受术者如羽毛般轻盈，免受坠落伤害，但也会减缓坠落速度。

李昂下令，“取消羽落术，立刻迫降，优先降在东城区！”他顿了顿，“对了，西尔维娅留下。”

众人愣了一瞬，但也仅是一瞬。红龙嘴下，可不是畅谈友情与守护的好地方。

一声嘹亮的鹰啼响彻天空，不如龙吼威严，也清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原初法术【狮鹫之睥睨】：力量、敏捷、魅力加4。

李昂周身被翠绿的狮鹫精魄包裹，紧接着，“腾”的一声，一对如天使般的虚幻羽翼自他背后展开。他身躯在下坠中陡然悬停、转向，直面身后正在逼近的恐怖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