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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飞蛾扑火
谷地历1495年,深冬之月,20日。
这是仲冬节后的第五天。
清晨。
天幕霭霭,冷风如刀。
博德之门以东,滔滔不绝的冲萨河畔。一群披着灰红斗篷的身影,如失去巢穴的蚂蚁,排着狭长小队,步履向前。
李昂踏着铁屑,脚下传来阵阵吱呀呀的松软声。随着不断往东,他能感到空气中弥漫的刺鼻硫磺味越来越浓,脚下的土地,也从将春未至的嫩绿冻土,化作一片黑红焦褐。
吱呀呀————土地越来越软。听着像是在踩雪,但鞋底传来的隐隐灼热,及扑面而来的腥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众人地狱将至。
吱呀,李昂来到一处高坡驻足,昂头望着天。
他已来到东方那片巨大的火烧云下。这里的天空仿佛被烧着了一般,就连耳畔的风声,都似乎夹杂着可怖的咆哮。
天火之下,焦褐的土层间,暗红的余烬如无数条纤细的火蛇般蜿蜒蔓延,内里仍包裹着未曾熄灭的火焰。
这种余烬之红,在李昂前方约莫一公里处达到了极致。那里是一座巨大的深坑,坑内一片赤红,连周围的空间都因热浪变得扭曲。
李昂从未见过火山喷发后的山口,但看到眼前的地狱深坑时,脑海中下意识便将两者关联了起来。他知道,周围的焦土与天火都是受着深坑的影响。
“那就是圣城的遗址————或者说坑里就是地狱。”雷文加德从身后走来,与李昂并肩站在高坡上。他看着比昨天下午在要塞时要苍老许多。
李昂点头,向着身后招了招手:“再加把劲,就在前面。”跟在身后的众人点头回应。他迈下高坡,踏着炙热的焦土,引领着众人向着深坑边缘走去。
滚滚热浪裹挟着硫磺烟雾,源源不断地从深坑中喷出,涌向天际,又洒向大地。这是李昂走近时才感受到的。这里的热与刚刚的冷交织,让他感到一丝不真切。
恍惚间,似乎地狱已至。
又走了几分钟,他终于来到了深坑边缘。只有站在这里,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这坑洞的巨大。或者说,原本圣城的巨大。
李昂探着头朝下望去,下方就像铁匠烧红的窑口,除了红,再也看不见其他东西。
热浪变为了直冲天地的狂风,吹得李昂衣襟猎猎作响,吹得他脸庞发干。他已做好了抗火措施—炎狱秘银链甲,以及最外层的抗火斗篷,但依旧被吹得有些不适。
抗火斗篷是由博德之门提供的,但灰红的颜色,是“灰狼”布拉姆命工匠们连夜刷上
的,他说这是在地狱最绝佳的伪装色。
身后的众人还有一段距离。李昂掏出根烟,手指夹着,递近了身前由坑内向上的滚滚热柱中。嗤烟草被热浪点燃。他将它叼回嘴边。
“来一根吗?”他问。
“不了,”公爵摆手,“从威尔母亲死后,我便戒了。”
“好事,我是说,戒烟是好事。”
雷文加德并未在意这点误会,他神色思量,欲言又止。“犬子威尔那件事————”他声音断断续续,“就拜托阁下了。”
“拜托?”李昂笑了,未过肺的烟雾趁机从嘴间溜走,被坑内热柱裹挟着向上,在灼热下充分燃烧,化作点点火星。
“你没听明白那位边境之刃”威尔阁下要做的事吗?他的勇气、他的决心,又何须你来拜托我?”
“我明白,我明白————”公爵喃喃重复,眸光呆滞地盯着脚下深坑,渐渐黯淡。
李昂淡淡吐出口烟雾:“永远不要期待有英雄和神迹,要是有的话,两年前就该有了。公爵大人,那只会让你变得懦弱且迷信。”
“这可不像是一位牧师会说的话。”雷文加德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那是你见过的正经牧师太少了。”李昂笑道。
二人再次无言,望着脚下坑洞发呆。
在他们身后,众人赶来的脚步声越来越响。
“给我来一根吧。”雷文加德摊过手。
李昂一愣,嘴叼着烟咧嘴一笑,递了一根过去。雷文加德迫不及待地接过烟,效仿着李昂的动作,将烟递进深坑上方,点燃,送入嘴中。他猛吸一口,却用力地咳嗽了起来,咳得胸口抽搐,眼泪乱窜。
“抱、抱歉,”他说,“太久没吸了。”
抽搐未平,他一遍遍笨拙地尝试着,直到终于,那被爵位保养的肺部回忆起了年轻时与贵族名流和佣兵们在派对中吞云吐雾的肌肉记忆。
他深深吸了一口,又徐徐吐出。
“我明白了。”他说。
李昂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
“今天过后,每过一周,我会派一名焰拳探子,从这里下去,传递情报。如果三周后没有回信————”雷文加德目光深沉,声音愈渐坚定,“我会集结调动博德之门的军力,在
这个深坑周围建造一片环形要塞,并号召所有法师、牧师,在坑洞周围布置防护结界,将这个坑口彻底封死,任何邪魔出来都要被扒层皮。”
“在要塞的大门处,”他顿了顿,“会有一座石碑,上面刻着你们十二人,还有威尔他们的名字。我保证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能看到他们。”
呼—深坑内的热风越来越急了。
“这是名公爵该做的。”李昂点头。
这不咸不淡的评价,落在雷文加德耳中,却好似最高的赞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速脚步。
“这就是圣城下坠的地方吗?”安娜从李昂身侧探出了头,向下望去。
“小心点,别掉下去了。”李昂提醒。
“怕什么,拍一个羽落术不就好了?”话虽如此,她还是悻悻地直起腰板,退了半步
李昂又看了眼深坑,深吸口热浪,转过头。身后,远征阿弗纳斯先锋队一众十二人等,已然整装待发,齐齐地看向他。十二人后,还站着个面色忧虑的年迈身影。
大贤者,伊尔明斯特。
“抱歉,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大贤者捂着头顶法师帽,顶着热浪走到李昂面前,“我不能跟着下去,不然圣城会立刻坠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其实我可以先一步去九层地狱,不过具体位置,我现在无法保证。第一层阿弗纳斯全都是我的仇人,就连提亚马特那个泼妇也在那里————”
直到瞧见身旁盖尔不耐的眼神,他才反应了过来:“哦,抱歉,我又啰嗦了。
“总之,”他拍了拍李昂肩膀,“如果我在地狱能找到安全的据点,我会通过盖尔告诉你们。我知道你或许不会这样,但如果真的发现圣城已无法拯救,请立刻从那里跳下来。也让我这老骨头,略尽绵薄之力。你知道的,此刻的圣城,远比阿弗纳斯要危险得多。”
李昂郑重点头:“我所信奉的战争,并非鲁莽的送死。真到了那一步,我会的。”
见李昂承诺,伊尔明斯特久违地松了口气。
他颤颤巍巍地将双手伸向腰间,解开布兜上的绳索,在里面搜寻着什么。但当他左手离开法师帽时,滚滚热风涌进帽檐,将帽子向后抛飞,险些露出了苍苍白发中的地中海。
好在一旁的盖尔眼疾手快,一把将帽子按了回去。
果然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
“这个给你,”他从布兜里掏出了造型古朴的石楠木烟斗,“这个烟斗,我昨夜改进了一下。现在,应该更适合你那奇特的烟草神术了。”
李昂接过烟斗,在手中掂了掂,道了声谢,将它揣进兜里。
这件事是昨天散会后伊尔明斯特独自找来并提起的,不然李昂都忘了,这个曾无数次助自己反败为胜的【迷雾烟斗】,创造者就是眼前这位大贤者。
李昂将烟斗收好。伊尔明斯特望了众人一眼,默默退到了身后。雷文加德紧跟着他的步伐退去,将这通往地狱的边缘留给了眼前剑湾的十二位年轻人。
“准备好了吗?”李昂问。
众人交替应答。
事实上,除了“灰狼”布拉姆,他们早在从深水城出发,或者离开家乡前往血税试炼时,就已经准备齐全了。
“给我一分钟,我再检查一遍。”布拉姆说道。他取下后背高过头顶的登山包,解开包裹,开始快速清点。
一分钟后,他将包合上重新背回,冲李昂点头:“准备好了。”
李昂目光依次点过众人,清点着众人的眼神,这是他作为统帅的准备。他点了点头,转身面向地狱深坑。
他的身后,肃穆、古老的咒语如深山的古钟悠然响起,在热风中的每一处回荡。伊尔明斯特已经忘记,自己上次如此标准、像个学徒般咒语加手势一起施法是什么时候了,但
唯有这样,他才能将自己对圣城的影响降到最低。
咒语落下,一阵梦幻如轻纱般的光潮呈锥形自他掌心进发,缓缓向着李昂等十二人漫过。轻纱薄如蝉翼,披在众人身上,好似套了层幻影。
“这是群体【羽落术】加【隐形术】,我昨晚刚研究出来的法术,名字没想好,暂且就叫【伊尔明斯特的远征幻纱】?哦,抱歉,我又啰嗦了。”伊尔明斯特懊恼地拍了拍脑袋,“你们可以选择隐形对谁可见,以及选择羽落何时解除。我的意识无法通过魔网深入圣城,所以这个法术最多只能维持半小时。”
“半小时应该够了。”李昂回道。
正当伊尔明斯特准备着最后道别时,却见李昂伸脚将悬崖边的一块石子踢进坑内,没有任何回响。“不过你确定,这坑下面就是位面裂隙,而不是岩浆池?”他问道。
“我无比确定,李昂,”伊尔明斯特无奈道,“你所看到的红光,是地狱位面的光芒散射。”
李昂耸耸肩,大贤者不会害他们。
他伸手摸向斗篷后肩的凹槽。那里有个刻着魔法符文的金属细棍。他手指点在细棍的符文上。便听“唰”的一声,符文光芒流转,金属细棍如活体般向上延展,变成了如翅膀般的滑翔翼。翼翅上方隐约可听见细微风声。
安姆的特供品,卖相向来不错。
雷文加德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当年他从安姆商人手中采购这个可花了不少钱。发现不适合海战放仓库吃灰后,他也没少抽自己嘴巴。
不过现在,他唯有感谢命运女神的安排。
“涮唰涮————”李昂身后响起一阵阵滑翔翼展开的声音。
李昂向前迈出一步,半只前脚掌悬空。铁靴下滑落的碎石向下落去,化作点点黑斑。
感受着脸上蒸腾的热浪,李昂用力深吸了口烟草。这口烟很热,灼得他嗓子眼发干、
发痛。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呼吸物质位面的空气。
面对沦为血战中心、十去无回的圣城,说心中无惧那是骗人的。但战士的可贵之处在于,永远会在恐惧和未知中前进。
李昂掐掉口中烟向下丢去。半截烟卷瞬间被热浪点燃,化作断了翅膀的火蛾,摇摇晃晃向坑底坠去。
“该启程了,”他说,“战士们。”
说罢,他纵身一跃,向着那吞吐着滚滚热浪、如魔鬼巨口的深坑跳去,追赶那只断翅的火蛾。
安娜咬着牙,双手捧着圣徽紧贴胸口,紧随李昂之后一步跃下。
紧随其后的是十道飞蛾扑火的身影:
西尔维娅,战争牧师,剑之修道院选民;
盖尔·德卡里奥斯,黑杖学院幻术悔授;
卢卡斯·坦恩,坦恩家次子,逸闻诗人;
瓦莱丽·玛门,地脉迷城盗贼;
奥兰德·坦恩,荣耀圣武士,坦恩家长子;
科格,命流宗,钢魂寺武僧;
瓦尔,散打宗,钢魂寺武僧;
赛里斯·坎瑞,战斗法师,黑杖学院学生;
“灰狼”布拉姆,匕首滩雇佣兵;
赛隆·晨卫,奉献圣武士,托姆之拳骑士团成员。
圣城遗址的焦土上,仅剩任公爵与大贤者两人。雷文加德怔怔望着众人消失的边缘,幸个呼吸后,瞳孔一颤,拼命跑上前,探头向任望去。看到赛隆如穿乘瀑布般消失在眼前,他方售松了口画,瘫坐在地上。
“该走了,大公爵。”身后传来伊尔某斯特沙哑的声音,“作为长者,我们还有长者该做的事。”
雷文加德默然,双手撑着膝盖缓缓起身,追上大贤者已转身离去的身影。
地狱深坑依旧喷吐着滚滚热浪与硫磺,终碎不休。
一抹微弱红斑像断翅的火蛾,打着旋儿被从坑内吹了上来。火蛾元乗悬崖边缘,飘落在雷文加德上上坐任时留的脚印里。
是李昂跳入地狱前扔出的半截烟卷。
牧师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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