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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247 审讯,更大的鱼
东花厅。
众人围着妖人桑七姐指指点点,惊叹不已,厅里乱成一团。
李推官好奇心大起,甚至要来一根树枝,上前拨弄一番。
许克生哭笑不得,只能后退了几步,任由他们去围观。
有李推官带头,现在没人安心做事。
李推官满足了好奇心,才回过头惊叹道:
“治中,您怎么知道绵羊就管用?”
许克生笑着说道:
“李推官,先把绵羊还给钱府尹吧。”
绵羊不过是给桑七姐泄气,其实还有其他方法,不过这个见效比较猛罢了。
李推官上前抓住拴羊的绳子,戏谑道:
“这头绵羊立大功了。明天赏它一包上等草料。”
许克生跟着叮嘱道:
“如果府尊没有睡,记得禀报刚才的发现。”
李推官大笑着回道:
“治中,下官……下官知道了。”
他已经能想象府尹的惊吓了。
不知道会加重病情吗?
但是可以肯定,府尹今晚要失眠了。
李推官牵着绵羊乐嗬嗬地走了,准备去给府尹送“惊喜”。
许克生叫来林司狱,冲躲在远处的陈嬷嬷努努嘴:
“重赏!让她回家吧,另外给一份租牛车的钱。”
林司狱打发了陈嬷嬷。
许克生又吩咐道:
“收尾吧。”
林司狱回头看见民壮正围着桑七姐嬉笑,甚至还动手动脚,忍不住怒喝:
“都没正事了?”
民壮这才停止说笑,解开了桑七姐身上的绳索,将他的衣裳给穿好,套上脚镣枷锁。
知道他是男人,民壮没有再怜香惜玉,动作粗手粗脚,还不忘调侃几句。
~
许克生交代了看守注意事项,再三重申:
“今天看到的、听到的,都烂在肚子里。”
林司狱带着民壮齐齐拱手领命,保证绝不外泄。
许克生叹息道:
“本官也是为你们着想,一旦外泄,没人能保得住你们的性命。”
看几个民壮吓得脸都变色了,许克生才放心。
只有性命相关,他们才会当真。
林司狱郑重地回道:
“治中请放心,我等一定守口如瓶,断不叫半分风声漏出去,累及自身妻小,连累府衙上下!”
许克生又亲自四周巡视了一番,避免有潜入的漏洞。
有狱卒过来请林司狱:
“司狱,魏典吏已经请来了,只是……”
狱卒磕磕巴巴,没有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林司狱疑惑道。
“魏典吏不是很清醒。”狱卒尴尬地回道。
“司狱,你去瞧瞧。”许克生吩咐道。
没多会林司狱就回来了,有些尴尬地禀报:
“治中,魏典吏是从酒席上带来的,已经喝的酩酊大醉。”
许克生哭笑不得,摆摆手道:
“安置他去睡觉,一个时辰后再叫醒他。”
事情很重要,但是时间很充足。
现在宵禁了,消息肯定没有传扬出去,等一两个时辰还是可以的。
~
“魏思远就是个酒蒙子。”李推官笑着从外面进来。
“见到府尹了吗?”许克生问道。
“府尹已经睡了。”李推官摇摇头,心中有些遗憾。
本来想见见府尹震惊的模样的,接过来未能如愿。
看着戴上枷锁的桑七姐,李推官晃晃悠悠走了过去,
“拔下他嘴里的抹布。”
之后他又问道:
“桑七姐,从实招来,为何要男扮女装,你意欲何为?”
桑七姐连吐了几口唾沫,擡起头不屑道:
“狗官!尽快放了我,不然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民壮们都吃了一惊。
本以为桑七姐被戳穿了真身,应该怂了。
没想到他一如既往地嚣张,反而变本加厉,威胁起了上官。
李推官也不恼,只是淡然道:
“掌嘴十记!”
民壮上前,连抽了十个耳光。
桑七姐被抽的嘴角流血,两腮红肿。
虽然不再说话,但是眼神却依然嚣张跋扈,完全不将众人放在眼里。
林司狱在一旁问道:
“赵小娘子是你害死的吧?”
桑七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有证据吗?没证据别瞎说啊!”
林司狱嗬嗬笑道:
“桑七姐,你秽乱闺闱,受害人肯定不止赵小娘子一个。衙门迟早都会查清的。”
桑七姐冷哼一声,威胁道:
“将我抖搂出去,大家都别想好!知道会有多少女人给我陪葬吗?”
“你想多了,”李推官讥笑道,“没人会揭出去。你只会被秘密处死。”
桑七姐斜眼看了他一下,冷笑几声,
“那你们试试?给我陪葬的人有很多!有人见不到我,就会将有些东西传扬出去。到那时……”
“你们!统统都要给我陪葬!”
桑七姐声音变得狠厉,在昏暗的灯光下如鬼魅一般。
李推官厉声嗬斥道:
“牙尖嘴利!三木之下,你很快就会求饶的。”
桑七姐斜着眼,不再理会他。
~
许克生的肚子一阵叽里咕噜地想,晚饭还没吃,饿的难受。
见李推官暴跳如雷,大叫着让人搬来刑具。
许克生上前扯扯他的袖子,低声道:
“走,咱们先吃饭去。”
李推官:
“……”
你还有心情吃饭?
这惊天的大案就在眼前,不赶紧将它破了?
许克生又示意林司狱:
“再将他的嘴堵上。”
许克生转身大步朝外走,饿的胃里发烧反酸,现在他只想吃饭。
李推官早没了食欲,急忙跟着追出东花厅:
“治中,接下来呢?”
“吃饭!”许克生笑道,“然后等魏思远醒酒。”
看李推官精神亢奋,都是昂扬,许克生一边走一边解释:
“桑七姐如此有恃无恐,不单单是结识了有权势的后宅,肯定还藏匿了某些贵女的把柄。”
李推官笑道:
“一顿板子下去,他就老实了。”
“要是打死了呢?”许克生看了他一眼。
“这……”李推官有些犹豫了,“下官让民壮下手轻一点。”
如果将桑七姐打死了,还没拿到他私藏的把柄,祸事就大了。
李推官嘴硬道:
“桑七姐在监牢里,捕快正在抓他娘,有把柄他们也没机会用。”
“万一把柄不在他娘的手上呢?”许克生反问道,“万一在第三者手里,约定他身陷囹圄,就将把柄散布出来,或者要挟谁呢?”
李推官被问的哑口无言。
如果贵人的把柄被抖搂出来,应天府的官员岂不是倒大霉了?
沉默半晌,李推官问道:
“治中,那可怎么办啊?!”
许克生一摊手,
“桑七姐就是滚刀肉,泼皮一般,等着魏典吏去收拾吧。咱们先去吃饭。”
许克生一点也不慌。
恶人还要恶人磨,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魏典吏擅长刑讯,那就等他酒醒好了。
自己虽然也知道水刑之类的,但是许克生还想着向上走。
他不想落个审讯高手的“酷吏”形象。
~
许克生带着李推官回了公房,饭菜早就凉透了。
叫来伙房的厨子,吩咐将饭菜热了、黄酒温上。
李推官看看外面的天色,叹了口气,
“天黑了,再过一炷香该宵禁了。”
这个案子办好了没有功劳,因为肯定涉及不少豪门的隐私。
办不好,自己的官职先不考虑,能不能保住脑袋都难说。
想想自己中午吃饭的时候,还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下午就遇到桑七姐这个妖人的案子,现在就是坐在风口浪尖。
一着不慎,就要面临生死。
李推官的心里五味杂陈,沉甸甸的压着难受。
许克生见他心事重,笑着安慰道:
“怕什么?天塌下来不是还是府尹和我吗?”
李推官感动的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下官惶恐!蒙治中愿为下官遮风挡雨,这份恩德下官铭记五内!”
许治中没有任何负担,笑着递过一双筷子:
“来,尝尝佛跳墙!鸿运酒楼的招牌菜。”
嗅着诱人的香味,李推官终于洒脱地一拍大腿:
“治中说的对,是下官着相了!”
不管明天怎么样,今晚先痛快地吃一段。
李推官拿起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碗温热的黄酒。
端起碗,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暖酒入胃,冲刷了熬夜的辛劳,每一个毛孔都是熨帖的。
厨子贴心地在酒坛子下坐了一个炭火盆,佛跳墙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袅袅,满屋子都是山珍海味的醇厚香气。
两人瞬间被勾起了食欲,本就饥肠辘辘,现在更像恶鬼一般。
拿起了筷子,开始大快朵颐。
~
外面有门子大声禀报:
“治中老爷,曹国公府来了一个管事,要求见老爷。”
李推官放下筷子,笑道:
“治中,说情的来了。”
“让他来吧。”许克生吩咐了一声。
然后招呼李推官,
“继续,别停啊!”
“来,干了!”
两人正吃的津津有味,门子领着一个青衣小帽的管事来了。
门子挑开帘子,寒风蜂涌而入,吹走炭气,也让许、李打了个寒颤。
管事站在门外,见许克生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只好站住了,心中有些不满。
管事叉手施礼:
“小人曹国公府管事李彦秀拜见治中老爷、推官老爷。”
说着,他双手奉上了曹国公的名帖。
门子接过来,快步送进屋。
李推官放下筷子,还想起身招呼。
许克生对门子递过来的名帖,也只是扫了一眼,就示意退回去。
然后一边夹起一片笋,一边问道:
“说吧,什么事?”
见许克生如此淡定,李推官心中惭愧,自己还是不够沉稳。
李推官重新坐下,拿起筷子,也跟着吃起来。
李彦秀见两位上官都是如此怠慢,心里很不痛快,但是也只好乖乖地道:
“听闻桑七姐被衙门捉来,想必有什么误会。七姐一向遵纪守法,安分守己,希望能尽快查明案由,还桑七姐清白,早日释放回家。”
李管事态度恭谨,但是却一副居高临下的口气。
这就是勋贵的奴仆,随身自带傲气。
许克生夹了一块鲍鱼,咬了一口,美美地嚼了起来:
“鸿运的厨子越来越像样了。”
许克生还不忘点评一句。
“下官是第一次吃呢。”
李推官被管事的给气笑了。
勋贵的仆人果然不一般,上来就教我等做事。
李推官干脆学着许克生,压根没听见一般,夹起一块猪蹄,用力嚼了起来。
“等案子了了,本官请客,办这个案子的,都去鸿运,大吃一顿!”
“好!下官可记住喽!”
“放心,不醉不归!”许克生笑道。
两人喝着酒,吃着热腾腾的菜,说说笑笑,似乎忘记了外面还站着一个狗腿子。
管事的话说完了
~
夜风呼啸。
李管事只能在寒风中干站着,等候回音.
屋里两人都吃的正美,没人理会他。
李管事心中有些恼火,竟然在这里被轻慢了。
等了片刻,堂上依然没人理会。
两位老爷吃的美滋滋的,酒菜的香味都溢到了院子里。
李管事怒了,不忍了,扯着嗓子叫道:
“治中老爷,……”
廊下百里庆左手扶着刀柄,低声嗬斥:
“候着!”
李管事看着健壮的百里庆,还有他一声的绯红色的锦衣卫常服,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
锦衣卫不是勋贵能碰的。
百里庆上前将帘子放下,顺手掩上了门,彻底隔绝了李管事的视线。
李管事产生了一股错觉,好像是在国公府,犯了错被罚站。
这是官府衙门,一个锦衣卫的小旗在一旁虎视眈眈。
李管事只能憋屈地候着。
传闻许克生不买勋贵的面子,今天算是见识了。
国公爷还在等他的回复,他不敢一走了之。
~
一炷香后。
外面终于传来宵禁的鼓声。
许克生喝了一口美味的黄酒。
李管事冻的手脚麻木,终于忍不住了,又颤巍巍的叫了一声:
“治中老爷!”
许克生放下酒碗,回了一句:
“桑七姐有罪,不无辜。”
“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
冻了这半天,就这样被打发了?
李管事急了,
“治中老爷,能否告之是什么罪名?我家国公爷希望早日审理,……”
“滚!”许克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不耐烦地喝道。
李景隆教老子做事?
他也配?!
李管事瞪大了眼睛,看着公房紧闭的房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治中骂我?
是在骂我吗?
曹国公府的管事,出门在外都很有面子的,谁见了都要客气地叫一声“管事”。
卑微的仆人、村民都要叫“管事老爷”。
六部尚书也不会如此嗬斥,这简直是不给曹国公府面子。
今天竟然被一个五品的官员给嗬斥了?
李管事气的身子发抖,浑身冰冷。
天子脚下,应天府的官员都这么猖狂了?
大明官场还会好吗?
~
不等李管事再次说话,百里庆从廊下出来,逼迫了一步,
“老爷让你滚呢!”
李管事看看壮硕的百里小旗,将嘴边的不满又咽了回去,转身就走。
百里庆两步追上他,拎着后脖子就提溜了起来,沉声问道:
“不告退就走了?这是曹国公府的规矩?”
李管事人在屋檐下,只能低头装孙子,冲公房叉手施礼,
“治中老爷,小人告退。”
“退下吧。”许克生回了一句,眼睛盯着佛跳墙。
其他菜还没怎么动,佛跳墙已经去了一半,自己还没吃两片呢。
李推官刚夹了一片海参,正大快朵颐,三两口就没了。
没想到清臒的李推官这么能吃,自己大意了。
厨子又端着砂锅来了,
“治中老爷,文思豆腐也热好了。”
~
在百里庆虎视眈眈地注视下,国公府的管事满腹委屈,灰溜溜地走了。
李推官给两人都盛了豆腐汤。
有了美食的安慰,他的心情放松多了。
许克生喝了几口汤,分析道:
“推官,看来桑大娘去了曹国公府。”
李推官楞了一下,转眼明白过来,
“肯定是!”
曹国公不会无缘无故地为一个“缝娘”说清。
必定是桑大娘去求情了,曹国公才会出手,命管事拿着他的名帖来求情。
许克生拿出一块夜巡牌,叫来了百里庆:
“百里,让值班的衙役去通知快班的班头,让他派人去盯着曹国公府的后院。”
不能进国公府拿人,但是可以等桑大娘出来。
~
吃过晚饭,李推官放下筷子就哈欠连天。
许克生劝道,
“推官,你先去睡吧,再等一等我也去睡了。”
李推官却摆摆手:
“不了,下官等魏思远审了之后再去睡,不然睡不安稳。”
两人干脆泡了浓茶,在火炉旁闲聊起来。
李推官是应天府的老人,说起府衙的典故如数家珍,许克生听的很入迷。
有官员胥吏的八卦。
有官场不成文的潜规则。
其中有些惯例,对许克生以后处理公事很有参照意义。
时间飞快,转眼已经亥时了。
就在李推官困的眼睛要睁不开的时候,林司狱打开门,挑开帘子过来禀报:
“治中,推官,魏典吏醒了。”
“请他来。”许克生回道。
魏思远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卑职刑房典吏魏思远拜见治中。”
“进来说话。”许克生放下茶杯道。
等魏思远进了公房,许克生吩咐道:
“魏典吏,桑七姐的情况,林司狱给你解释了吧?”
“卑职略知一二。”
“你现在去审讯他。”
“治中公,您需要知道哪些?”魏典吏躬身问道。
有了审讯的活,魏典吏的精神头瞬间上来了。
许克生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列明了他的需求:
“第一,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因他而死的女人的清单;”
“第二,他去过哪些人家,重点是他祸害的家庭;”
“第三,他从中获得过哪些好处;”
“第四,他的母亲给他提供了哪些支持。”
魏典吏双手接过纸条,信心满满道:
“治中,卑职一个时辰来交差。”
许克生低声道:
“其实还有第五条。桑七姐如此嚣张,必然有所依仗,本官估计他藏了威胁高门大户闺房的把柄。”
“你要问出来,他具体藏在哪里了,何人持有,如何取来。”
魏典吏的脸色变了,眼神有些闪烁,腰弓的更厉害了:
“治中,卑职一定尽力审问。”
魏典吏心中直打鼓,知道了这些秘密,自己还有好吗?
许克生知道他在耍滑头,沉声道:
“问出结果,你儿子拜师学医的事……本官给你儿子找一个靠得住的师父。”
魏典吏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
“卑职谢治中大恩!”
虽然不能拜许治中为师,但是如果治中居中引荐,也是好的。
能让许治中看上眼的医生,肯定也十分了得。
魏典吏一拍瘦弱的胸脯,
“治中您稍候,卑职保准让犯人吐干净了。”
~
看着魏思远走了,林司狱也跟着去帮忙。
李推官笑道:
“衙门都在传,魏典吏想让儿子拜您为师,大家都笑他痴心妄想。”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
“是有这么一回事。林司狱和本官说过,魏小郎为人憨厚,和老魏完全不一样。”
李推官喝了一口浓茶,
“下官见过那孩子,是和他爹不一样,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老魏却是一头老狐狸,尾巴尖都白了。”
两人相视大笑。
魏思远从十八岁就当衙役,经历了元代,平安进入明朝。
熬走了十几任刑房司吏,其中有人退休了,有人倒下了,
他却能一直担任典吏,不倒翁一般屹立,他的圆滑、精明可见一斑。
可就是这样的老狐狸,偏生了一个憨厚的木疙瘩。
李推官摇摇头,又感叹道:
“他就这一个宝贝儿子,倒是挺上心。听说您给介绍师父,做事都有劲头了。”
许克生笑着附和,
“可不是吗!可怜天喜父母心啊!”
其实他已经看出来了,魏典吏的身体出了大问题,脸上已经带了死气。
魏典吏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可能吃不到明年开春的麦饭了。
魏典吏现在想给儿子铺路,找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有个靠谱的师父关照。
这也是他不顾官、吏之间的鸿沟,想让儿子拜在许克生的门下。
也是为什么刚才许克生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就让他毫无顾虑地去了。
他没有太多的选择,只能抓住任何可能,给儿子留下一个依靠。
~
魏典吏退了出去,直接去了东花厅。
在窗前找了个位置,魏典吏缓缓坐下,缓缓道:
“将人犯带来吧。”
声音苍老嘶哑,听上去没有任何的官威。
民壮架着桑七姐来了。
桑七姐认得魏典吏,已经吓得腿软,几乎是民壮半拖着,强撑着走到窗下。
“来一把椅子。”
魏典吏吩咐道。
桑七姐被按在椅子上,又用绳索揽腰捆了结实。
桑七姐的嘴被堵上了,只能用眼神不善地看着魏思远。
魏典吏也不恼,客气地拱拱手道:
“某姓魏,是刑房的典吏,你叫我老魏就好了。”
“某专职审讯,请桑哥儿多理解,好好配合。”
然后他吩咐民壮:
“拿掉抹布!”
抹布刚拿走,桑七姐就冲魏典吏的脸吐了一口,威胁道:
“老贼!知道我是谁吗?你也敢来审我?那两个狗官呢?”
魏典吏依然没有脑洞,只是冲一旁的徒弟招招手。
徒弟上前奉上一个落满补丁的布袋子,这是魏典吏审讯的宝囊。
魏典吏将里面的家伙什一一摆在身边的桌子上。
每拿一个,就给桑七姐介绍一个,
“这个夹子,是专门钳指甲用的;”
“这是不锈钢打的钢针,钉手指头、脚指头不容易断。”
“这把刀别看他薄,这可是之前江上大匪韩大郎的趁手家伙,炒制的熟铁,剥皮切肉锋利无比。”
“这……”
时间不长,他右边的桌子已经摆满了刑讯的用具。
开始桑七姐还不断臭骂,很快就骂不出来了,
看着形形色色的刑具,桑七姐脸色苍白。
其中有一排刀子,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竟然足足有二十多把。
桑七姐看的肝儿颤,完全不敢去想想这些刀具的不同用途。
“魏思远,我认识你的续弦,真是漂亮的小娘子,她还请我去家里,教她针线活呢。”
桑七姐突然笑了。
魏典吏也不恼,只是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回道:
“你随便编其他理由都好说,唯独针线活……还是算了吧。”
说着,魏典吏自己都笑了,
“这娘们最讨厌的就是女工,我家缝缝补补都包给了隔壁的缝娘。”
桑七姐本想激怒魏典吏,没想到一拳抡空,心顿时沉了下去。
魏典吏这个老阴比不好糊弄啊!
魏典吏拿起许克生给的纸条,缓缓道:
“桑七姐,说说吧,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
桑七姐“哼”了一声,威胁道:
“老魏,你知道的,我在外认识不少身份高贵的人,你敢乱来,他们会让你全家死的很难看。”
魏典吏叹息一声,嘟囔了一句:
“其实某也不想的,没办法啊,总得给孩子留个大靠山!”
说着话,他的右手慢慢地刑具上划过,像抚摸自己最钟爱的女人。
他丝毫没有掩饰他对这些刑具的留恋与不舍。
桑七姐没听懂他的意思,却被他的状态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终于知道,什么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原来妖人之外还有更妖的人。
~
终于,魏典吏经慢条斯理地选择了一把小刀,巴掌长的枣木柄,刀只有一指宽,三指多长。
锋利的刀刃在油灯下闪着寒光。
魏典吏打开了窗户,外面的寒风席卷而入。
桑七姐连打几个哆嗦。
看着瘦的皮包骨头的老魏,棉袄几乎是挂在身上一般,
这老贼不怕冷吗?
为何开了窗户?
难道这点寒冷就能让老娘开口了?
真是做梦!
桑七姐心中冷笑连连。
看着迷蒙的夜色,魏典吏陷入了回忆:
“当年衙门抓到了一个悍匪,他绑架了几个孩子,却死活不说孩子藏哪里了。”
叹了一口气,他又继续道:
“他的骨头很硬,板子都打断了,却大声笑骂。”
“当时的府尹要气疯了,扬言谁能撬开他的嘴,就升任刑房典吏。”
他扬了扬手中的刀子,
“当时老夫还没有这么多刑具,只能临时做了一把刀。”
“刀还是捡来的刀尖,木柄就是监牢外的一棵枣树上的。”
魏典吏犹如一个迟暮的老人,絮絮叨叨,说起了往事,
“当时也是冬天,老夫让人将他绑在了院子里,塞上了嘴,然后……”
他停住了,徒弟适时送上一杯浓茶。
喝了几口茶,魏典吏才继续道:
“等老夫将他的左手剃干净,筋是筋,血脉是血脉,骨头是骨头,然后拿出了塞嘴的抹布。”
“不等老夫询问,他自己就将地址说了。”
魏典吏有些遗憾,
“当时天寒地冻,出血很快就被冻住了。其实老夫想将他的左臂都给剃干净的。”
桑七姐要吓疯了,惊骇地看着他。
自己已经够妖了,眼前的魏典吏就是魔鬼。
看着魏典吏蜡黄的老脸,苍老缓慢的叙说,桑七姐吓尿了。
魏典吏看着外面的黑夜,再次叹息,
“当时和现在一样,都是这么冻死人不偿命的寒夜。”
说着,他捏起了刀具,眼中精光炸开,瞬间精力充盈:
“孩儿们,将油灯挑亮喽!”
几个民壮急忙答应着,端来两盏油灯。
林司狱过来,亲自剪了灯花。
桑七姐知道魏典吏要动刑了,急的冷汗涔涔,威胁道:
“魏思远,你敢碰老娘!老娘一定不会放过你儿子!”
“老娘要……唔……””
魏典吏的徒弟上前,重新将他的嘴巴塞上。
魏典吏拿起桑七姐的左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捏了过去,像挑选珍珠一般小心、谨慎。
桑七姐终于明白,为何魏典吏不惧严寒,打开了窗户。
原来是为了出血及时凝固,犯人不会因为失血过多死了。
想到接下来可怕的“剔”,桑七姐白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
曹国公府。
李景隆在小妾林姨娘的房中,林姨娘还有两个管事婆陪着,众人正在打麻将。
桑大娘没有资格在这儿,被带下去安置了。
角门值守的嬷嬷过来禀报:
“国公爷,李彦秀管事回来了。”
“带来吧。”李景隆摸了一张牌。
李管事回来了,站在门外躬身施礼。
“人放了吗?”李景隆随口问道。
“国公爷,人没有放,小人被轰出来了。”
“你说什么?”
李景隆捏着牌的手僵在半空,终于擡头看向外面,满脸的不敢置信。
“小人被轰出府衙,桑七姐也没有释放。”
啪!
李景隆重重地将麻将拍在桌子上,
“你细说!”
李管事添油加醋地将遭遇说了一遍。
李景隆被气笑了:
“不就是‘盗窃’的罪名吗?他许克生以为怎么了,谋逆大案吗?”
李景隆的脸色很难看。
本以为一个名帖就可以将桑七姐放了,最不济也给一个解释。
结果。
将府上的管事羞辱了?
就这?
许克生的眼里还有没有曹国公府?
李管事委屈巴巴地道:
“小人出示了国公爷的名帖,许治中、李推官都没有接,也没有看。”
“坠了国公爷的威名,小的该死!”
李景隆气的大喝一声,
“滚!”
李管事急忙躬身告退,然后后退几步,才转身走了。
表面上很惶恐,心中却美滋滋的,
国公爷生气了!
许克生,你就等着承受国公爷的怒火吧!
肯定够你喝一壶的!
~
林月娥急忙起身,走到李景隆身后帮他揉肩,
“老爷,不要动怒,不过区区一个治中罢了,不值得!”
李景隆拿着一块麻将敲打着桌面,吩咐道,
“叫桑氏来。”
一个嬷嬷领命去了。
盏茶功夫,桑大娘被被带进来了。
“民妇桑氏叩见国公爷!”桑大娘跪下施礼。
“本爵问你,你女儿真的是因为盗窃的罪名被抓的吗?”
“是的,国公爷。”
“你女儿偷窃了吗?”
“国公爷,小女没有!小女一向规规矩矩的,从不乱拿一针一线。”
“你不要瞒着我,不然……”李景隆冷哼了一声。
“国公爷,民妇不敢有半点欺瞒。”桑大娘低着头回道。
林姨娘也娇声道:
“老爷,那桑七姐常来府上的,妾身知道他是个安守本分的,是个老实人。”
李景隆微微颔首,示意桑大娘退下。
桑大娘微微擡头,看了一眼林姨娘。
林月娥却轻轻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桑大娘这才退了出去。
李景隆看着她妖娆的背影,冷哼一声,
“衙役也在抓她?”
“是的,老爷,”林月娥柔声道,“也不知道这衙门是怎么想的,抓了小的,还要抓老的,简直是要赶尽杀绝。”
李景隆却突然道:
“明天一早就让桑氏走,府里不许再留她,近期也不许她再登门。”
林姨娘愣住了。
没想到会是这个命令。
“妾身遵命!明天开了宵禁就让她走。”
林姨娘虽然不舍,但是也只能立刻屈膝领命,不敢有半分忤逆。
~
李景隆撚着胡子,转了无数心思。
他当然很想报复回去,让许克生知道大小王。
但这是京城,他不敢乱来。
没有看到卷宗,谁知道桑七姐到底犯的什么罪?
如果只是盗窃罪,需要一个治中、一个推官散衙了也不回家,在衙门办公吗?
越想他越觉得不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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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姨娘心中记挂桑七姐的安慰,贴过去低声问道:
“老爷,怎么办呀?”
李景隆轻轻拍拍她的手,
“明天再说。”
林姨娘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愁容,担忧桑七姐在牢房里的生活。
听说狱卒都很色的,漂亮的女囚第一个晚上就被糟蹋了。
万一桑七姐的真身泄露了,大家就全都完蛋了!
林姨娘腻歪在李景隆的身边,
“老爷,……”
不等林姨娘说完,李景隆吆喝道:
“继续啊!怎么都停了?”
“洗牌,重新来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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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大娘跟着嬷嬷朝外走,越走越偏。
她不过是民妇,国公府看在林姨娘的面子才给她一个住处,位置自然就不可能好了。
桑大娘已经知道,曹国公派管事出面,但是许克生完全不买账。
从燕王旧邸出来,她顺路去了几家,但是都是敷衍塞责,最多表示会请示老爷。
只有林姨娘出力,请求曹国公派人去询问。
现在曹国公的面子也不好用了。
许克生真是个狠人啊!
竟然驳了国公的面子!
桑大娘心中感叹不已。
她基本可以确定,儿子的真实身份暴露了。
不然许克生不可能如此嚣张。
趁事情还没有宣扬出去,明天一早就立刻出府!
儿子可是留下不少把柄的,该用上派场了。
这将是儿子翻盘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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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和李承泽两人喝了一大杯浓茶,完全没了困意。
魏思远从外面来了,带着一身寒意,奉上厚厚一叠纸:
“治中,李推官,这是卑职的审问记录。”
“谑!”李推官惊讶地道,“老魏,你行啊!还不到一个时辰。”
许克生却注意到,魏思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魏典吏躬身道,
“才清理他的一根指头,他就全招了。”
看得出来,他有些失落,很不尽兴。
许克生剪了灯火,挑亮了灯芯,然后接过笔录,就着灯光看起来。
桑七姐之前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但是男人病死了。
许克生摇摇头,一个伪娘结婚了,男人真的是病死的吗?
桑七姐跟着母亲学的针线活,自己独立出来做事刚四年。
看到年限,许克生暗暗松一口气。
前两年都是积累客源,熟悉市场的阶段,最多从第三年开始作恶。
因他祸害而死的女人,竟然有六人之多。
全都是从去年春天开始,到今年秋天,赵小娘子是第四个。
当赵小娘子发现他的男儿身,被他以赵家的声誉为由,勒索了大量钱财。
最后赵小娘子实在不堪其扰,上吊自杀。
有的女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不再往来;
也有少数和他保持了“密切”的关系。
看着列出来的关系“密切”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几行字令许克生头疼:
其中不是富豪,就是官宦人家。
曹国公府竟然在其中。
桑七姐的目标很明确,都是大富大贵之家。
赵小娘子的父亲只是司务,但是赵家有钱,结果被他盯上了。
女人都顾忌名声,社会上女人的贞洁看的很重,一般都忍气吞声。
对于懦弱的,桑七姐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勒索,一次不会要的太多,维持在女人可承受的范围。
许克生看一张,就递给李推官一张。
当李推官看到名单,尤其看到了曹国公,他的双手直打哆嗦。
心中无比后悔,为何不听劝去睡觉?
这……这是老夫该看的吗?
看到最后,他又忍不住问道:
“桑七姐的这种妖术是哪里学的?”
“他的母亲传授的。”许克生将最后一页递给了他。
最后一页不仅说明妖术的来源,还招供他私藏了很多女人的把柄,这些年他背着母亲藏下不菲的私房钱。
李推官看向许克生,担心道:
“桑大娘不会也是男人吧?”
魏典吏在下首陪着笑道:
“应该不是。卑职认识桑氏母子,桑氏这个娘们声音甜美,天生媚骨。”
许克生微微颔首,
“最好不是!”
一个桑七姐的祸害已经惊世骇俗了。
如果桑大娘也是男人,京城还有高官富豪的后院没被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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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重赏了魏典吏:
“去找个房间休息吧。”
李推官将笔录一股脑还给了许克生:
“治中,明日一早您去禀报陛下吧。下官建议,将这个案子交给锦衣卫办理。”
许克生摇摇头,
“抓住桑大娘再说。”
李推官怕了,他才不怕。
现在到了收尾的时候了,功劳唾手可得,岂能拱手相让。
何况,他还想亲眼看看李景隆、徐增寿他们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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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快班班头送信的衙役回来了,
“治中公,小的见到了班头。将您的命令传达给他了。”
“他在哪里?”许克生问道。
“班头说,亲眼看到桑大娘去了魏国公府,已经带人远远地守着呢。”
“知道了。”许克生心中很高兴。
衙役退下了。
李推官却有些发愁:
“治中,怎么拿人?总不能告诉曹国公实情吧?”
“自然是不能的。”许克生摆摆手。
李景隆要是知道了桑七姐是男人,一定第一时间冲进府衙杀人灭口。
桑七姐肯定死,知情的胥吏会不会被杀就不好说了。
即便朱元璋事后惩罚他,也总比名声受损强。
何况他是朱元璋的侄孙,是自己人,最多不过骂一顿就罢了。
“怎么办?”李推官愁眉不展。
“放心吧,有人能去的,别担心。”许克生摆摆手。
李推官张张口还想再问,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次不用催,李推官起身告辞,回他自己的公房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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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又看了一遍笔录。
看到死去的六个人的名单,不禁连声叹息。
即便自己没有拿住桑七姐,他迟早也要暴露的。
不仅针灸加绵羊能让他露出真身,如果某家男主人看上他的色相,强行欢好,一样可以发现。
桑七姐还招供,会帮着母亲打探各种消息。
高官的“关系”主要就是探听情报,有钱人家的就勒索钱财。
桑大娘要这些消息做什么?
难道她是谁养的探子?
这种走街串巷的巫女、缝娘的确适合探听消息。
桑大娘来京城近十年了,才是这个案子更大的鱼儿。
等明天抓到了,相信笔录肯定才是惊天的。
许克生摩拳擦掌,对明日充满了憧憬。
大明兽医,开局给朱标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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