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马克的所多玛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施托尔岑贝格城墙上的守军，尤其是那些被迫征召守城的民兵们，几乎全程目睹了这些平日里，嚣张跋扈，肆无忌惮的强盗骑士们，是如何被一支真正的精锐军团碾为灰烬的。

先是那些迎亲队伍里的骑士们，他们擎起骑枪和鸢盾，发起了正面冲锋，随后是那些披甲步兵们，从三个方向一同向前逼近，挤压这些强盗骑士们的生存空间。

失去了主心骨的强盗骑士们，面色惶急，想要逃散，却又感觉每个方向都有敌人杀来，有些聪明人指着利奥大喊着：“抓住他，这是我们的唯一生路！”

这些被逼入绝境的亡命徒，终于焕发出勇气，他们发出瘆人的嚎叫，像是一群饿狼般扑来。

天空中，懒洋洋拍打着翅翼的黑龙，再度俯冲而下，直接拦在了利奥的面前，巨大的双翼鼓起狂风，吹得那些自不量力的强盗骑士们东倒西歪。

轰两口龙焰喷出，彻底摧毁了所有强盗骑士们的战意。

接下来，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没有怜悯，没有宽恕。

他们被三面包夹而来的迎亲使团的护卫正面击垮，所有俘虏们都被推搡着，面朝着城墙下的壕沟跪下，他们口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和求饶声。

鲁道夫拎着匕首，跟数名普鲁士骑士一同，一边走，一边从后面用匕首斜着插入跪地骑士的脖颈，又一脚将剥除了盔甲的他们，踹入壕沟之中。

他持剑的手很快就被染红，血水顺着手腕淌到匕首的木柄上，但他的脸上却不曾流露出任何怜悯—新马克地区最大的毒瘤，一个公开的，却又是他们这些义人绝无法攻破的强盗据点，自今日起，终于要被拔除了。

不知多少人的亡魂就此能得到安息，也不知多少夜不能寐的人们终于得以安寝。

“求你，饶了我吧。”

鲁道夫听到一名跪地的年轻骑士，哭着哀求道。

那人真的很年轻，脸上还冒着几颗醒目的红痘和雀斑。

鲁道夫将匕首从他的下颌处楔入，冷笑着回道：“当初你们在奥德河，攻破奥因家族的城堡”时，可没有对他们施以怜悯过。”

奥因家族是他的一个远方的姻亲，后来得罪了贝德尔家族，被哈弗领着一票强盗骑士，当晚便突袭了领地，他们全家，包括领地上的领民，都被尽数处决。

当他们这些姻亲盟友们赶去的时候，看到的只剩下男女老少，在树枝上被挂得满满当

当的尸体和一片只剩下些许余烬的断壁残垣。

“我要求符合我身份的待遇！”

一名甲胄鲜亮，明显比周围的强盗骑士们富裕许多的骑士，大声哭喊了起来，这些往日里，视人命如草芥的强盗骑士，临死前却也不比他们曾杀死的普通人更有勇气。

“我是韦德尔家族的人，你不能这么对待我。”

鲁道夫仔细辨认了对方的纹章，眉头微皱，快步跑到了那位公爵大人的身边。

“殿下，他是韦德尔家族的人，您看？”

利奥皱眉道：“我记得我已经下过命令了。”

“抱歉，殿下。”

鲁道夫立刻会意，一脸歉意地低下头退去了。

利奥身边，伯恩哈德小声提醒道：“殿下，鲁道夫心存顾虑也属正常，毕竟韦德尔家族的势力就算在整个布兰登堡都不容小觑。”

这个家族，早年间曾由七名骑士带队，自行筹备武装，与文德人作战，从而主导了新马克边区的开辟，后来才得到了布兰登堡选侯的确定与承认。

硬要说的话，贝德尔家族的哈弗，也不过只是他们手中的一把用来维系自身地位，排

除异己的刀罢了。

利奥听罢，有些忍俊不禁：“怎么，新马克先是蹦出来一位强盗骑士之王”，紧跟着，又跳出来了另一个无冕之王？”

“韦德尔家族的势力确实非同一般，他们通过购买，兼并，武力威吓，已经霸占了屈斯特林、伯尔瑙、梅伦、霍格齐特等十余座城镇的掌控权。又自行开辟，建造了新韦德尔、梅尔基施弗里德兰和法尔肯堡三座城市。他们治下的村庄，甚至达到了上百座，拥有数十名依附于他们的次级封臣。”

“他们在波美拉尼亚和普鲁士交界的地方，也拥有大片广袤的田产，如果他们把韦德尔家族的力量都统合在一起，甚至不亚于一位显赫的公爵。”

伯恩哈德有些尴尬道：“就连选侯大人也要承认他们在新马克的特殊地位，授予了他们新马克的最高长官，以及征收新马克全部收入的权力。”

“这世道也真是奇了。”

利奥嗤笑道：“整个新马克的最高头衔，也不过是一名藩侯，没成想在你口中，一个连男爵头衔都没有的家族，竟然都比公爵还要显赫了。”

这也是新马克的吊诡之处，明明所有人都是一群下层贵族，连个男爵的头衔都没有，但偏偏韦德尔家族就是在这种权力的真空状态下，谋求了最大程度的扩张。

一位德意志公爵的全部领地，当然是比韦德尔的家族领地更为广袤，可一个公爵领真正归公爵直辖的，往往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就像波美拉尼亚的沃尔加斯特公爵和斯德丁公

爵，其余土地，都会以封地的形式，授予给各级封臣。

韦德尔家族属于连男爵都不是的低级城堡贵族，放到神圣罗马帝国的贵族体系当中。

根本排不上号。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领地是由自己直接统治的，不曾经过层层分封，全部掌握在他们自身手里。

“不过，您这次以雷霆手段处决了哈弗和他摩下那些肆无忌惮的强盗贵族，也算是斩断了韦德尔家族的一臂，想必未来他们会收敛很多。”

伯恩哈德沉声道。

他也很痛恨强盗贵族，但这就是布兰登堡的国情，大多数骑士单靠土地上的收入，根本养活不了自己，为了提防邻居们的劫掠，他们又被迫绑定在了土地上，跟彼此的邻居、

姻亲们缔结了守望相助的联盟。

他们甚至很难离开布兰登堡，去当一名雇佣兵一因为这意味着背弃掉了这份守望相助的联盟，将自己的土地和家眷暴露在了邻居的凯觎之下。

就像他一样，若非家族领地被强盗贵族侵占，他也不会踏上一条流浪骑士的路。

此时，场中所有的强盗贵族，都已被处决殆尽，一名普鲁士骑士快步跑来，指着城头上，仍旧坚守不出的卫兵们说道：“殿下，这座城堡该如何处置？”

“恶名昭著的它，就如所多玛一样，应当毁灭于天降的圣火。”

许多新马克本地的骑士们都露出了义愤填膺的神色。

虽然新马克的骑士们常年私斗，民风剽悍，但他们也不都做过强盗骑士而且，就算是强盗骑士，也有好坏之分。

迫于生计，拦路设卡，多收些过路费的是最轻微的。

这种事，几乎全欧洲的地产贵族们都在做，这也是没有“贸易特许”，普通商人想在内陆地区经商，难度极高的原因所在。这些人甚至不认为自己是当了强盗，而是在行使自己的正当权益。

再往后，是取一部分财物，便放队伍通行的。

程度再恶劣些，是全取财物，使过路商队血本无归的。

最后，才是哈弗这样的“强盗骑士之王”，他的劫掠，往往不留任何一个活口，他的城堡，也因此被所有新马克的贵族骑士们视作是一座魔窟。

“即便这座城堡是如所多玛一般的魔窟，难道尚且找寻不出十个义士吗？”

利奥反问道。

见众人不语，他又道：“纵使连十名义士都没有，但凡城内有一个如罗德一般的义士，我也不应毁灭它。”

利奥拒绝了人们的恳求，下令道：“派人去喊话吧，勒令他们即刻打开城门投降，那些罪孽轻微的人，我准许他们杀死罪孽深重的恶徒，以作赎罪；那些被胁迫的无辜者们，也不应因哈弗的恶行，而遭到牵累。”

鲁道夫领命，上去喊话了。

随着骑士们上前喊话，城堡内，立刻响起了一连片的喊杀声。

在哈弗的高压统治之下，本就有许多人都是迫于无奈，臣服于他的淫威之下；在大多数精锐都被哈弗带出城外之后，城里所残存的哈弗的心腹，也就只剩下那些掌控着城堡关键要隘的卫兵了。

这些人，很快就遭到了早已不满于哈弗暴政的人们的攻击。

片刻后，有满身是血的士兵们打开了城堡大门。

利奥麾下的士兵们立刻鱼贯而入，在这些士兵的协助下，迅速扫清了施托尔岑贝格城堡残敌。

“殿下，您或许应当过来瞧瞧。”

伯恩哈德的甲胄上，沾染了不少血渍，他领着利奥往城堡后院走去—那里，一处巨大的兽栏，就屹立于一处斜坡之下，斜坡上面，仍能看到许多新鲜，或是已经干涸的血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可想而知，在这处斜坡之上，已不知被哈弗处决了多少人。

利奥将视线投向兽栏里。

那头蝎尾狮，正充满警惕地瞪视着笼子外的人们，笼子里还散落着不少残损的肢骸，以及未被啃食干净，血肉模糊的整具尸体一显然，这头畜生平时里的主餐，正是人类。

伯恩哈德在旁说道：“殿下，我们来时，正有哈弗摩下的狂徒，试图打开兽栏，放这头恶兽出笼，被一名年轻人一剑给捅死了。”

“殿下，这头蝎尾狮是一头不折不扣的恶兽，他会将视线里的所有活人都咬死，眼看着恶魔哈弗的魔窟即将被荡平，我可不想跟着他们一同陪葬。”

年轻人镇定自若地解释道。

利奥摆了摆手，立刻有人将他带了下去。

他吩咐道：“所有人都要经过审判，轻罪者，可以予以宽赦，但重罪者，绝不容许蒙混过关。”

一名有资格接近蝎尾狮的年轻人，若说不是哈弗摩下的核心班底成员，实在有些说不过去，看那年轻人的镇定自若的表情，也着实有些可疑。

“是，殿下。但这头蝎尾狮？”

按理说，蝎尾狮也是一种类似于狮鹫的飞行坐骑，只是因为性情更为残暴，驯服难度要拔高一层。

这头被囚禁的蝎尾狮，显然已经经过了初步的驯化，如果留下来，说不准还真能当坐骑使用。

利奥摇了摇头：“杀了吧。”

伯恩哈德瞪大了眼：“可是...”

“怎么，觉得可惜了？”

伯恩哈德坦诚道：“有一点。”

利奥认真为他解释道：“区区一头食人成性的蝎尾狮，没什么好可惜的，我曾说，这座城市的罪孽都应得到洗涤，这头恶兽的罪也是一样。”

利奥说罢，便朝城堡主楼走去。

身后，十余名弩手，围向了兽栏，他们齐刷刷扣动了扳机，锋利的弩矢刺入蝎尾狮的皮肉，使它发出了阵阵凄厉的咆哮。

它发了狂地疯狂撞击着牢笼。

那对蝙蝠般的翅膀，不住拍打着，甚至肉眼可见的，能看到木质的栅栏出现了些微的

破损。

“这畜生还挺难缠！”

一名弩手露出惧色，匆忙填充着弩箭。

被这畜生的凄厉咆哮震慑，他们感觉自己连装填弹药的速度都变慢了不少。

又是一轮齐射。

却只能让这恶兽挣扎得越发用力。

蝎尾狮的皮毛很坚韧，生命力更是极为顽强，丝毫不逊于狮鹫兽。

“让我来！”

鲁道夫擎着杆长矛，走了上前，他看着这头蝎尾狮，眼底充满了憎恨曾几何时，当哈弗捕获了一头蝎尾狮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几平所有新马克的贵族们，都有种“末日将至”的可怕氛围。

毕竟，哈弗和他麾下的强盗贵族们，本就以来去如风而闻名，再加上一头能够在天空中侦察的蝎尾狮，真可谓是如虎添翼了。

如今，这头他们的恐惧之源，已成了笼中困兽，这还有什么可怕的？

鲁道夫的身上，昏黄的大地灵性闪耀。

他发出了一声怒吼，擎着手中的长矛便狠狠刺出。

嗤长矛穿透了蝎尾狮的血肉。

那凶物狂性大发，如同长鞭的尾巴，带着一根如蝎子般的毒钩，穿过了兽栏的缝隙便朝鲁道夫狠狠扎去。

千钧一发之际，是伯恩哈德一把将鲁道夫给拉到了身后。

砰眼看着蝎尾钩洞穿了地面，鲁道夫吓得冷汗直冒。

“多谢大人！”

伯恩哈德摇了摇头：“我说过，不必称我为大人。”

他擎起一把长矛，朝着笼中的困兽，猛然发力掷出，那棕熊一般的体魄，藉助大地中源源不断的土属灵性，使这支投矛带着贯穿空气的呼啸声，轰然扎在了蝎尾狮的眼眶之中。

吼

凄厉的惨叫声传出。

巨大的恶兽，轰然倒地。

利奥脚步顿了顿，继续朝城堡主楼走去。

他的目标，是哈弗的宝库。

这个所谓的强盗骑士之王，肆虐于新马克十几年的时间，他的父辈也是凶名赫赫的强盗贵族，单看他能养活百余名强盗骑士，就能看出他的家底绝对丰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