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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名将悲歌
为了渡河,石虎在淯水岸边修建浮筏,然后将其串联在一起,变成了一座可以跑马的宽大浮桥,比一般的浮桥要坚固许多。这样的浮桥有三座,而且都是在长社附近,方便石虎派兵支援苦苦守着长社的羊祜。
既然是桥,那就不存在只能从北往南渡河的禁制,文鸯从南往北亦是可以直接杀过来。因此自浮桥建好之后,交战双方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将其烧毁。
烧的时候是很爽,但用的时候找不到,那就会痛苦万分。
今夜的正面强攻,显然只是从这三座浮桥开始。淯水对岸,石虎早就派了兵马枕戈待旦,文鸯倒是没有怀疑消息走漏,他只是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文鸯长久的沙场征战,形成的战场直觉。
“每座桥分五千人,其他的作为预备队,去传令吧。”
文鸯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依旧是常规打法,分兵探路,试探守军的强度。哪里有了突破口,后续的预备队再一拥而上。
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火把涌动,渐渐远离自己的位置。文鸯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横在自己面前的三座浮桥,彼此间相隔百丈,说远那真不算远,然而也不是一口气能冲过去的。
至少比河面的宽度大多了。这个距离的选取,就是天然的分割部曲,让他们彼此间不能相顾。
石虎在河对岸,除了此前就镇守在此的牙门将外,还安排了什么别的部曲么?
文鸯心中暗暗揣摩,他手里举着马鞭,刚要下令,就看到中路的浮桥传来一阵欢呼声。
“破敌了!破敌了!”
一个斥候骑着快马大喊大叫,朝着自己这边冲过来,文鸯身边的亲兵,皆是心头一振!随即面露狂喜之色!
“按兵不动,有擅自出击者斩!”
文鸯沉稳下令道,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很快,左路右路同样传来喜报,石虎安排在那边的守军,被打得狼狈奔逃。不过守住浮桥乃是先锋军的死命令,所以他们在渡河之后,并没有盲目追击荆州军的溃兵。
文鸯还是没动,他似乎是在犹豫什么。
渡河的先锋军又派人来催促询问,他们守在桥那头什么也不做似乎也有点傻。但在夜里盲目追击,很不理智,也很容易中埋伏。
故而拿不定主意只能向文鸯求助。
“文将军,有陈将军在长社周围,石虎即便是派遣奇兵断我们后路,也不可能轻易做到啊。”
文鸯身边一个副将低声提醒道。他知道文鸯在担心什么,目前战况太顺利了,文鸯不是不想冲,而是担心后路被石虎断掉。
“再等等吧!”
文鸯抬起手,打断了副将继续说话。
又过了半个时辰,身边的气氛已经从火热变得焦躁,变得茫然,进而感觉恐惧,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
主将犹豫,部下就会恐慌,这就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道理。南岸的预备队,看到先锋军已经顺利渡河,且敌人已经逃跑,都是不理解为什么文鸯要停下脚步放弃追击。
不断有部将派人来询问应该如何,让文鸯烦不胜烦。
如果是两个月前,看到这种情况文鸯绝对会喜极而泣。但现在,他只觉得为难。
因为来自许昌的粮草已经吃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文鸯知道,他已经不能再稳扎稳打,这一波就必须渡河,然后击溃石虎。
文鸯现在已经不能按部就班的夺取对岸,建立防御,步步为营的一步步蚕食阵线。他必须在今夜,最迟明天白天,就击败石虎麾下大军。
否则,哪怕能保证战场不胜不败,也很难再坚持下去了。
冲,还是不冲?这是一个性命攸关的问题。
文鸯瞥了一眼长社的方向,那边到处都是游动的火把,似乎战况很激烈的样子。
“传令下去,全军渡河。”
文鸯下令道。
今夜,他采取了最保守的打法,因为他知道,大营之中,除了他认为可信的那些人之外,必定有人私通石虎。
所以表传递到执行层的消息,对岸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就杜绝了所谓“奇谋”的奏效。
譬如说,如果文鸯今夜派一支所谓的“奇兵”绕路渡河的话,那么这支偏师必定是肉包打狗一去不回。类似消息很容易就会传到石虎那边,进而作出对应的部署。
所以文鸯才会让陈慎围攻长社,自己带主力渡河,玩纯粹的阳谋。即便是石虎知道了他的计划,也不得不用尽全力来抵挡。
啥也不说,真男人干就完事了。
大军缓缓前行,小心翼翼的踏上浮桥。文鸯走在最前面,他要作出表率,来鼓舞已经有些浮动的人心。
终于,当战马踏上南岸的土地之后,文鸯这才松了口气。两个多月啊,这是他第一次渡过淯水,第一次来到河对岸!
先行渡河的军队,已经整顿好阵型,摆开鱼鳞阵,缓缓向前行进。
前方,似乎没有什么陷阱。然而正在这时,文鸯后方忽然一阵骚动。
“起火了!起火了!”
有人大喊,文鸯旁边的士卒不由得转过身,一个个都面露惊恐之色。
文鸯不方便调转马头,他用大腿紧紧夹住马鞍,随后身体扭转,脖子更是转到了一个夸张的角度。
然后,他就看到了绝望叹息的一幕。
那三座浮桥,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它们几乎是一瞬间烧了起来的。并且河对岸有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敌军,步骑混合,正在对尚未过河的洛阳禁军疯狂劈砍冲杀。
南岸剩下的人本就不多,他们只是为了守住浮桥另外一侧罢了。现在被人偷袭,浮桥还被点燃,那些洛阳禁军顿时就崩溃了,也就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在对岸无数人众目睽睽之下,这些人四散奔逃,然后被宰杀殆尽。
来人似乎觉得浮桥火势还不够大,他们在已经燃烧的浮桥上继续放火,加快了浮桥毁灭的速度。
输了!
文鸯痛苦的闭上眼睛,这一刻,很多此前不理解的事情,现在也了解了。
比如说,究竟谁是叛徒,谁出卖了他,似乎不必去问石虎。
呜呜呜!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北面的黑暗之中,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到处都是,不知道在什么方向,好像死神在逐渐靠近。
“杀文鸯者赏千金,万户侯!”
面前黑暗中传来一声爆喝!
四周忽然有无数火把亮起,好似来自幽冥的恶鬼,睁开了狰狞可怖的眼睛。文鸯身边的亲兵队一阵动摇,皆是面如土色,还好在昏黄的光线下看不太明晰。
“杀文鸯!”
“杀文鸯!”
“杀文鸯!”
四面八方,都是带着血腥杀意的呐喊声!
“文将军,卑职掩护您突围,去虎牢关搬救兵啊!”
副将抽出小刀扎在文鸯战马的屁股上,后者吃痛,撒腿狂奔。这位副将则是带着亲兵冲在文鸯之前,为他开路。
副将一边跑,还一边大喊:“冲出去!洛阳还有十万兵马!快去搬救兵!冲出去就赢了!”
这个道理确实不错,只是他们冲了还不到百步,这位副将就被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荆州军士卒扫落马下,随即十多个人一拥而上,拿着长矛对他疯狂捅刺。
几秒钟后,地上就只剩下一滩烂泥了。战场上刀剑无眼,管你是什么官职,被敌人围杀,那就是个大写的死字!
文鸯没有回头去看,依旧在策马狂奔。与其困死绝地,不如在包围圈合拢之前早点跑路。如果文鸯现在不走,那么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他就永远走不掉了。
为了这次能赢,石虎已经把所有的兵马都压了上来,就连军中造饭的伙夫,都提刀上阵了。
更别提石虎本人,更是领着督战队在后方压阵!谁后退,不问缘由,直接斩立决!石虎也没想跟文鸯打个平手,今夜若是不胜,那他就带着亲信连夜逃回襄阳,以图东山再起!
文鸯也不知道自己策马狂奔了多久,但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变小,周围的光线也逐渐黑暗。
文鸯心中有个预感,自己应该已经脱困了,如果现在悄咪咪的一路向北,应该是可以顺利抵达虎牢关的。
换一身农夫的衣服,走小路昼伏夜出,应该不会被石虎的人逮到。
“只是,应该这样灰溜溜的回洛阳么?”
文鸯喃喃自语道。现在的情况,就好像一个病人得知自己已经癌症晚期,但还可以苟延残喘个一年半载的。
是积极治疗多苟一段时间,还是放弃治疗只管浪?
不同的人,选择亦是不同。
文鸯的大军被石虎围困在河滩上,退路已经被烧毁,同僚也早已背叛。
甚至他们的主将都跑路了!
等待这些将校士卒的,是一个个或被宰杀或被赶入淯水喂鱼。虽然这个时间会持续几个时辰,甚至可以坚持到天亮,但最终的结局是不会改变的。
是回洛阳以后,被当做替罪羊杀掉,或者内疚一辈子成为一个废人。
还是当一个时辰的真男人,再冲进包围圈,带领麾下士卒杀个痛快?
文鸯心中天人交战,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如果他现在回去,那么将来即便是命还在,魂魄也没了,以后也没有人会看得起他。
每次午夜梦回,他都会梦见今夜的情形。
文鸯骑着马看着南面,那边惨叫连连,声音在树林里回荡着。他不敢点火把,害怕暴露目标,只能无能狂怒一般,不断用拳头捶打着身旁的一棵树。
骑着马儿原地转圈,文鸯心乱如麻,不知道该不该冲回去,跟麾下将士同生共死。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鸯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是当初去河西对付秃发树机能的时候,石虎所说的一句诗。
那时候他问有没有全文,石虎说就这一句。
半个时辰过去了,文鸯依旧没有决定该不该跑路。
正在这时,南面传来齐声高呼。一阵一阵的整齐划一。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小,但文鸯却依旧能清晰分辨出,那是石虎命人在喊话,就四个字:
文鸯跑了!
石虎的套路,还是跟过往一样。简单明了,又毒辣无比。
他命人喊文鸯跑了,洛阳禁军就会看自己这边的帅旗在哪里。如果看不到帅旗,文鸯自己又不站出来,那就坐实了石虎的喊话。
士气也就崩溃了。
主将都跑了,部下能不跑么?
部下若是都跑了,这仗怎么可能打的赢!
如果文鸯自报家门,那么就会被石虎那边专门挑出来射冷箭的人集火。
“石虎,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你文耶耶的厉害!”
文鸯恶狠狠的狞笑着,开始策马朝着南面狂奔。
很快,他就看到眼前已经有人被杀得人仰马翻,嗯,是自己这边的洛阳禁军在被屠宰。
他们都戴着白色的麻布围脖,此刻很多人已经被鲜血染红。而石虎的人马,则是右臂胳膊上缠着红色袖章,非常容易分辨。
文鸯趁乱冲入阵中,如入无人之境,将拦路的荆州军士卒驱赶到一旁,却并没有自报家门。
一直冲到可以看见黑漆漆的淯水,文鸯这才松了口气。
“文将军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句,洛阳禁军顿时士气大振,周围的荆州军被逼退了好远,文鸯身边顿时围满了人,将他保护得严严实实的。
文鸯的帅旗,早就被石虎的人马捞走了,要不然石虎也不会喊出文鸯跑了,以免被打脸后自取其辱。
如果文鸯又扛着帅旗出来,那对喊话的公信力是一顿暴击。
文鸯找了一面军旗,又任命了一位掌旗官。随后,他接过部下递过来的一根长矛,然后指着面前荆州军那密密麻麻的火把高呼道:“随本帅杀出去!杀!”
“杀!杀!杀!”
“杀!杀!杀!”
“杀!杀!杀!”
文鸯身边都是喊杀的士卒,原本乱作一团的洛阳禁军,伴随着文鸯的回归,已然士气大振。
叮叮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叮!
对面鸣金之音响起,文鸯面前的火把熄灭,荆州军与他们脱离战斗,偃旗息鼓退入了文鸯刚刚路过的树林之中。
怎么回事?
文鸯心中一阵古怪,不明白石虎这是玩的哪一出。刚刚明明都已经是最后的围猎了,应该是一鼓作气杀过来才对啊。
正在这时,一支箭矢射落了文鸯的头盔,削掉了他一撮头皮。顿时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发髻也被射飞,文鸯披头散发将身体伏在马背上,又立刻翻身趴在地面上。
就这呼吸的功夫,他刚刚骑乘的战马,身上已经不下十支箭,晃悠了几下后倒地身亡。
身边的士卒更是被射倒了一大片!
咻!咻!咻!
箭矢的密度极大,趴在地上的文鸯,就听到耳边不断有箭矢入肉的声音。
“刀盾兵!刀盾兵!快列盾墙!”
文鸯趴在地上大喊,忽然屁股一痛,眼角余光看到自己屁股上插着一支箭矢。
入肉不深,也不是很疼,只是位置非常羞耻。
抛射的箭矢如果没有射中目标,多半会斜插在泥土里。文鸯的运气很不好,就这样中奖了。
看到文鸯还在保护圈之外,刚刚立起的盾墙分开一条道,冲出来几个敢死队员,将文鸯拖进了阵中。
就这数秒钟的营救,就有两人后背中箭倒在了路上。
文鸯喘着粗气站起身,屁股上的箭矢都不敢拔出来。他刚想开口询问,便有一根长矛带着极大的动能射来,将他身旁不远的刀盾兵钉死在后面的一棵树上。
其来势之凶猛,导致被射中那人凄厉的惨叫声,都是在被钉在树上才发出的!
实在是太快了!
咻!咻!咻!
咻!咻!咻!
各类箭矢齐出,迎面而来。文鸯身旁的盾墙被射得摇摇欲坠,阵中亦是有不少人中箭倒地。
“石虎!你这个卑鄙小人!有种我们……”
文鸯对着面前的黑暗咆哮,却是被身边的士卒狠狠一拽。文鸯回过头定睛一看,只见他刚才站着的地方,洛阳禁军的士卒已经倒下一片。
“好啊,不过我为你准备了十万支箭,不射岂不可惜!若是射完了你还没死,我在阵前跟你单挑!
来啊,把那两百架床弩推过来,让我石虎看看文鸯有没有三头六臂!
哈哈哈哈哈哈哈!”
前方传来石虎的声音,还带着得意的狞笑。
“石虎,饶他们不死,我自刎于阵前!”
文鸯大喊道,随即走出盾墙。
这回,石虎没有下令射击。文鸯深吸一口气,回过头道:“都放下兵器!”
“文将军不要啊!”
有人大喊,但文鸯却打断道:“闭嘴!放下兵器!”
外围的刀盾兵率先将盾牌放在地上,随后又放下了手中的环首刀,然后是盾墙里面的士卒放下了长矛,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缴械不杀!”
石虎走出阴影说道,身后又有无数火把被点亮。
“缴械不杀!”
“缴械不杀!”
“缴械不杀!”
身后的荆州军齐声呐喊,对这种套路无比熟悉。
“太子乃是天下正统,文鸯,你为何不降!你若肯奉太子为天子,我保你荣华富贵!”
石虎面色平静说道,拔出佩剑指着文鸯。
“石虎啊,等你到了黄泉,我再告诉你吧,嘿嘿!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某去也!”
文鸯一阵冷笑,随即挥刀自刎,鲜血溅到石虎脚边的地面上,没有沾到一点。他尸体屁股上插着的那支箭看起来异常滑稽,此刻却没有人笑得出来。
“文将军!”
文鸯尸体后面,那些放下兵器的洛阳禁军,直接跪了一地。
魏晋不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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