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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洛水的诅咒(下)
夜很黑,视野尽头看不到的地方,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在蠕动着。
不知为何,今夜石虎站在箭楼上眺望河对岸的文鸯大军营地,看到对岸的情况和过往不同,心里一阵阵发毛。
具体是哪里不同,他也不太说得上来。
真要形容的话,似乎到处移动的火把多了点,是为了什么呢?
太远了,有点看不清,心中放不下,莫名的焦虑。
石虎叹了口气,这一战也不能再拖下去了。迟恐生变的道理,不仅对司马攸有效,对他也同样有效。最迟再拖一个月,拖到河面结冰,就必须要进行最后的决战了。
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但许昌那边的粮草,应该是拖不了这么长时间吧?这个时间大概还会提前一些。
一时之间,石虎脑子里想起很多事情。
“虎爷,文鸯大营那边派人来了。”
吾彦爬上箭楼,对石虎禀告道。
“嗯,你不要告诉我是温羡派人来了,那样我会感觉很无聊的。”
石虎回头笑道,然而,吾彦却是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道:“是陈慎的人,说是有要紧事。”
陈慎?怎么会是他?
石虎心中一惊,真要说起来的话,陈慎是仇人还差不多。因为陈慎是王浑的亲信,当年在王浑麾下就独领一军了。后来,王浑的豫州军被拆,一部分成了禁军,一部分被石虎吞了。
王济不会带兵的,留在洛阳当侍中,所以陈慎基本上就是王浑势力的残党首领了。也就是说,陈慎他不是一个人单独在文鸯麾下领兵,而是有自己的亲信嫡系部曲,并且这些人跟王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当年,石虎可是一手坑死了王浑,还霸占了王浑的女儿王冶。这位在床上很争气,身体也很好,短短数年就给石虎生了两子一女。
要说羞辱的话,石虎给王家的羞辱可不小呢。
石虎原以为会是温羡跳反,因为温羡这种文化人,向来都是骨头软的。没想到居然是陈慎!
回到帅帐,石虎见到了陈慎派来的使者,还有对方的亲笔信。不得不说,亲笔信这种东西很危险,万一被搜查出来了,陈慎就完蛋了。
由此可见,这位文鸯麾下大员的诚意是真的很足。
“三日之后,文鸯将会发动总攻。他命我部围攻长社,但我们是不会配合他的。
到时候长社城无须担忧,请都督集中兵马攻打文鸯嫡系部曲。”
来人对石虎建议道,和陈慎书信中所说的一样。文鸯的安排,就是他带兵渡河突袭,陈慎负责攻打长社。如今的长社城,已经不是两个多月以前的长社了。除了北段城墙外,其余三面城墙几乎都被毁了,城内战死战伤的人不少,石虎甚至还往城内补充过一次兵员。
如果不是石虎时刻关注长社的城防,文鸯早就得手了。
反过来说,这也牵扯了石虎大量精力。
陈慎的计划很明确:我们打假赛,你集中兵力对付文鸯,那样的话,文鸯就没有兵力优势了。
很朴实也很毒辣的计划,确实是军人作风,没有文化人特有的那些弯弯绕绕。
一看就是操作性极强。
呵呵,打假球啊,这个我熟得很。
石虎心中暗暗吐槽了一番。
那人又说:“我部一直负责巡视淯水西段,两天后。都督可派一支骑兵先行渡河埋伏,文鸯是不会知道的。待文鸯半渡之时,都督奇兵从侧后方杀出,大事可成也。”
这显然也是陈慎的谋划,只要有他配合,文鸯就如同瞎了一只左眼!
听到这话石虎忍不住一声长叹,麾下将领背刺就好像家中老婆出轨一样。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背叛,那真是豁出去往死里整啊!完全不留任何情面。
“陈将军,还有我们这些王家的部曲,都是都督的自己人,请都督万勿见疑。
陈将军早就想投效都督,只是那时文鸯兵强马壮,我们投过来,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但现在不一样了,文鸯已经师老兵疲,陈将军在决战时刻站到都督这边,大事可成也!
王家的三娘子,有写信回家,虽然不是直接写给陈将军的,但这些道理我们都懂。”
陈慎的说客很显然也是当年豫州军出身的,王浑的嫡系。
石虎秒懂,这依旧是王浑残党的挣扎啊,王冶在内宅中地位几乎垫底,对外宣称是“女奴”而非是“妾”。但无论怎么讲,也已经生了两男一女,扶起来是迟早的事情。
王冶需要陈慎来固宠,她知道石虎不是一个被女色摆布的人;而陈慎也希望有人能吹枕头风,投过来显然比跟着文鸯混要好得多。
这下就说得通了,陈慎并不是一开始就要反的,而是现在维护忠诚的价码变了,文鸯给不起了。
“好,你回去告诉陈慎,此战我若能胜,定然记得他的好处。这次他背主我不能赏赐,免得他难做人,但将来一定会找机会补偿。
至于其他的就不多说了,当年被我丢进洛水的人,个个都比他位高权重,欺骗我是什么下场,陈慎肯定是懂的。”
石虎十分贴心给出了自己的条件:这次就低调点,直接带着部曲投到我麾下,战功以后再补。
若是把陈慎背叛的事情公之于众,那自然是可以大赏特赏,可陈慎的人设也就跟着一起崩坏了。此前王家部曲分崩离析,陈慎可是“不背旧主”的典型,这也是文鸯信任他的主要原因。
既然陈慎主动配合做局,石虎也会保护他,让他体面渡过此番危局。
“三娘子信中常说都督是厚道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卑职替陈将军谢谢都督。事不宜迟,卑职这便回去报信,告辞。”
那人道谢后急匆匆的离开了,留下石虎在帅帐内沉思良久。
是机会,但也可能是陷阱。如果陈慎真的脑子不清醒,为了帮文鸯,要以身为饵。
那石虎恐怕这次要栽个大跟头。
他回襄阳后又不能把王冶给宰了,王冶对他是掏心掏肺的,这个没什么好说,毕竟将来当贵妃要比当所谓“女奴”强一万倍。
这个跟房事的质量无关,跟个人前途关系甚大。
核心问题还是在于陈慎这个人怎么样。
石虎把顾荣叫来,询问他应该如何应对,顾荣也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成功了还好说,可万一是陈慎故意要坑他们,那真会万劫不复。
但反过来说,这次也是建立互信的良机。陈慎若是真有投靠的心思,经历过这次合作后,此人就可以信任甚至可以大用。
石虎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安慰陈慎使者的话语,并不全是当时的真实想法。
“虎爷,其实没有陈慎投诚,我们也能赢的。陈慎的计谋有些危险,他到时候不动如山没问题,我们也可以打得稳一些。
没必要行险。”
顾荣小声建议道。
石虎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每个人的利益都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也不一样。
陈慎的想法,是狠狠地捅文鸯一刀,让文鸯速速败亡。这样的话,他的实际功劳就最大。即便石虎现在不方便给厚赏,将来也会补上。
除非石虎不想好好御下培植势力,他将来不补偿陈慎,以后就没人真心给他效力了。
现在石虎的成就,不就来自他赏罚分明么?普通人能做营主的位置,也是以此为基础的,在实行“基本绩效”的情况下,再以忠诚为提拔标准。
陈慎的想法是“求大功”,可顾荣考虑的却是尽量不要冒险,谁也没错,立场不同而已。
“我知道了,你先去歇着吧。”
石虎让顾荣去休息,并未表态,也没想再跟其他人去说这件事。
待顾荣走后,石虎这才轻声自言自语道:“党内无派千奇百怪,果然还是应该平衡一点好啊。”
他已然下定了决心,这把梭哈了。
……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今日是决战之日,可文鸯的右眼皮一直狂跳不止,心中隐隐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却又不太说得上来。
他把司马蕤请到了帅帐,见对方居然也穿着军服,文鸯这才稍稍缓了口气。
这位“太子”自出征以来,还是很配合自己的,没有摆谱。今日又穿军服,显然是打算一起上阵。冲不冲另说,至少态度是端正的。
“殿下,这些时日,你觉得军中将领和幕僚,有没有谁不太对劲的?”
文鸯沉声问道。
“温羡也包括在内吗?”
司马蕤问,文鸯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温羡之母乃太原郭氏出身,他身上流着郭家的血,如今郭家的情况那真是……唉!”
司马蕤欲言又止。
若是以身份来判断谁有罪,温羡无疑是大营之中最有可能反叛的人。这不是有罪推定,而是时代的呼唤,这年头造反是全家一起上全家一起死的。太原郭氏反,温羡老母也是郭家人,难道他不值得怀疑一下吗?
“不会吧,温司马自出征以来献策颇多,他何必出这么多主意呢?”
文鸯疑惑问道,以他对温羡的观感,觉得这个人此番出征,对军务还是真心实意的在办,没有偷奸耍滑。
“那就不知道是谁了,文将军为何有此一问啊。”
司马蕤反问道。
文鸯轻轻摆手,随口敷衍道:“今日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并没有什么事情。”
见文鸯无事,司马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口聊了两句就离开了帅帐。
文鸯又把陈慎喊来,询问他今夜攻城的准备情况。
“末将对攻城没有什么把握,羊祜已有必死之心,强攻等同鱼死网破。”
陈慎叹息道,无奈摇头。
“这个文某知晓,攻城的目的,只在于牵制石虎的兵力。只要你在攻城,石虎就必须分兵营救。
过往很多次都是如此,今夜就拜托你了。”
文鸯握住陈慎的双手说道,并未对他产生任何怀疑。王浑麾下部曲被石虎整得那么惨,说是此仇不共戴天也不为过。陈慎如果想跑,当年就跑了,没理由等到现在才跑。
“请将军放心,若是我拿下长社,便提着司马衷的人头去阵前。”
陈慎杀气腾腾的说道。
听到这还,文鸯立刻抬手打断了他。
“别别别,你抓到司马衷,把人带到阵前就行了,可千万别杀他啊。你若是杀了他,陛下必杀你以平民愤。”
文鸯忍不住提醒陈慎道。
“谢将军提点。”
随即陈慎行礼告退,干脆利落。
文鸯躺在行军床上,闭目养神,等待今夜的决战。
时间一晃就到了子时。
两个时辰以前,士卒们吃了一顿大餐,现在消化得差不多了,属于半饱的状态,既没有吃撑了妨碍作战,也不会饿得两眼昏花。
营地内的所有物件,除了能随身携带的之外,也没有什么值得去拿了。
来到校场高台上,文鸯拔出佩刀,大声喊道:“擂鼓,点兵!”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密集的鼓点一阵接着一阵,盔甲摩擦的声音与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洛阳禁军四面营门洞开,士卒们成群结队的冲出营门,如同猛虎下山一般。
“拜托了!”
文鸯翻身上马,对同样骑在马上的温羡、陈慎、司马蕤等人告别,然后带着一队骑兵,缓缓离开了大营,跟在步卒队伍后面。
半个时辰之后,陈慎与温羡来到长社城外阵地,这里已经布置好了抛石机等器械,只等一声令下,就开始攻城。士卒们早就部署到位各司其职,并不需要陈慎他们带兵前来。
“陈将军,温某建议留下一点人攻城做做样子,然后我们悄悄渡河,从侧面偷袭石虎。
温某见过司马衷,已经在军中寻得跟司马衷很像的人,我们把他带到阵前,石虎麾下,必定军心大乱。”
温羡不动声色建议道。
陈慎面有难色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妥当?有此妙计温司马何不早说?”
温羡哈哈大笑道:“君不密则失其臣,臣不密则失其身,恰逢决战,谁敢保证文将军身边有没有石虎的细作呢?来人啊,把司马衷带上来!”
说完,他的亲兵将一个脸上脏兮兮,但身上穿着龙袍,模样看着傻乎乎的年轻人带了过来。
“司马衷,等会阵前你该怎么说啊?”
温羡微笑问道,面有得色。
“朕,朕被抓住……”
“司马衷”才刚刚开口说了几个字,就感觉腹部一阵绞痛。
温羡和他身边的亲兵,都一脸惊骇的看着陈慎,而后者已经将短刀捅进“司马衷”的腹部。
“陈慎!你这是什么意思!”
温羡暴怒,指着陈慎的鼻子大声质问道,“司马衷”已经倒地不起,眼看是不活了。
“给我拿下!”
陈慎瞥了一眼温羡,厉声爆喝,随后又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根本不屑于跟温羡争论什么。
所谓兵不厌诈,输了就是输了,还管什么计谋不计谋的?
是什么意思?当然了投靠石虎的意思啊!这还需要说吗?
陈慎心中冷笑不止,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陈慎身边的亲信冲过去,将温羡的亲兵一个个全部砍翻在地,然后将这位智谋出众的军司马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温羡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发挥不出本事了。
“陈慎!你无耻!你卖主求荣!你临阵倒戈,你这个卑鄙小人!
无耻!无耻之尤!”
温羡一边被人推搡着,一边扭过头对陈慎破口大骂。
“切!聒噪!”
陈慎啐了一口,懒得跟温羡争论什么。既然都已经决定要从背后捅刀了,哪里还管什么道德不道德啊,将来自己在王冶的枕头风加持下平步青云,到时候名利双收,自然有大儒辩经。
“文将军有令,现在开始抛射石弹,不许攀爬城墙!”
陈慎假模假样的下令道。
魏晋不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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