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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洛水的诅咒(上)
石虎麾下的小将张方,前几日趁着夜色,绕路渡河偷袭了文鸯的营地。根据“内线”消息,张方带兵冲入大营直扑文鸯所在帅帐,杀得一片人仰马翻。
只可惜,文鸯当时正在巡夜,张方放火斩首的行动虽然成功,但斩的却不是文鸯的首级。撤退的时候,张方腹部还中了一箭。
幸好箭矢破甲后入肉不深,没有伤到内脏。
回营上过药之后,张方就与破伤风作斗争,一连几日高烧不退,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这天夜里,他从昏睡中醒来,身体有种说不出来的轻松感,心中暗自庆幸。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一关应该是过去了。从明日开始就可以下床活动,适当锻炼一下,过些时日就可以继续活蹦乱跳了。
张方依靠在床头,忽然发现床不远的桌案旁还坐着个人,他顿时一惊,险些喊出声来。
“虎爷,您怎么来了?”
张方从床上爬起来,就要跪在地上给石虎行礼。
“不必多礼,今日本督是来给你送委任状的,振武将军这个职务,你觉得如何?可还满意?”
石虎轻轻摆手笑道,从袖口之中摸出一张纸递给张方。
其实按照张方的战功,早就该封将军,而不是一直担任骑都尉。如今连新人陶侃都准备当骑都尉,张方要是再不升官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谢虎爷栽培!谢虎爷栽培!就是家中父母也不及虎爷对我好啊!”
张方一脸激动的跪下行礼,连忙给石虎磕头。这次石虎没有阻拦,他提拔张方,后者给他下跪谢恩,这是应该的。
振武将军是四品杂号将军,但此“杂号”却是来自于西汉,并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授予的,也不纯粹只是荣誉。
得到这个官职,如今的张方也算是登堂入室了。
张方当年看上了当时还是女奴的王浑女儿,本想着能讨要来自己玩。没想到这唇红齿白的骚娘们转瞬就上了石虎的床。
后来他逮住了孙皓的妹妹,本想凌辱一番,结果这女人不知怎么的也上了石虎的床。
两次不开眼,张方自认为自己已经上了石虎的黑名单,几度纠结差点逃亡,但最后都忍了下来,没有轻举妄动。
事后证明,张方的感觉不是错觉,他确实被石虎压下了功劳,没有得到该有的升迁。
但实际上,这些和女人有关的事情,当事人完全是毫无察觉,根本没有在意张方。
他不得升迁的唯一原因,是石虎“预判”他德行有亏,想多花点时间考察一下。
如今张方屡立战功,已经证明了忠诚,石虎自然要一步到位,把原有的赏赐都补上。
“你可知你为何多年未受提拔重用?”
石虎将张方扶起来询问道。
“呃,当年是张某不懂事,冒犯了虎爷的女眷,所以……”
张方面有难色,喏喏不敢言。
“什么女眷?哪一个?如何冒犯了?”
石虎一愣,还以为张方给自己戴了绿帽。听石虎的语气似乎对此毫不知情,张方心中暗骂自己是个大煞笔!但话都说到这里了,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把当年的事情再说了一遍。
一再强调自己什么也没做,事实也正是如此。
“当年我在洛阳少府为官,因为夫人貌美,所以同僚们看到她之后,眼睛都是冒绿光的,心中不知道有怎样的龌龊想法。
难道就因为这个,我就要把他们的眼睛都挖出来吗?那得挖多少双眼睛?”
石虎反问道。
张方无言以对,只好对石虎行礼致歉。不过话既然都说开了,那以后也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
“唉,你想多了,事情并不是这样的。你口中的女眷之事,此刻不提我都是毫无察觉。若是为了这点小事就给你穿小鞋,那我也不配为荆州大都督了。”
石虎长叹一声,继续说道:
“当日你与李含等人投效于我,当夜洛神托梦于我,说你将来必定残暴噬主,卖主求荣。
鬼神之事,虚无缥缈,不可采信。但前人便有‘不问苍生问鬼神’之说,谁又能说这不是上天在示警于我呢?
于是我只好先让你先担任骑都尉,再多花些时间观察一番,以至于后来的黎斐、路藩等人,官职都在你之上。
所谓听其言观其行嘛,与其信鬼神,还不如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我想先看看你的为人与本事再说。
前几日你奋不顾身袭营斩将,再加上过往的功勋,已然证明了忠诚,我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听到这话,张方冷汗都下来了!顿时整个人的身体都紧绷着不敢动。
好消息是:石虎大度,根本就不在意旁人用色眯眯眼光看自己的女人,更别提还只是妾室。
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只要没有做出实质性的恶行,那就不必深究。这一点石虎非常的敞亮。
坏消息是:这神仙托梦的事情,更加可怕!更加不讲道理!上位者为了消除隐患,说杀人也就真的杀了,哪管是不是杀错了人。
“末将敢不为虎爷效死!您就是张某的再生父母啊!”
孔武有力的张方再次跪下,哭得像个孩子。真的,石虎真是当得起“虎爷”二字,张方自问自己易地而处,恐怕早就动手杀人了。
这么多年的辛苦,居然只是因为一个梦!还好石虎是一号枭雄人物,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关键是,梦中洛神说你是司马越的亲信。我本不信,可打听后发现司马越确有其人,还是宗室子弟,唉。
这些年我的确有苛待你,今日是我该为你道歉才是,振武将军是你应得的。”
石虎拍了拍张方的胳膊,面带微笑安慰他道:“你好好养伤,待打败文鸯后,随我一起去洛阳。”
“虎爷,末将的伤已经好了,明日就能上阵!”
张方一脸激动的表忠心,可谓是心花怒放!他这是没有成亲啊,要是成亲了,恨不得今晚就让自己老婆给石虎侍寝!
“歇着吧,等到了洛阳,有的是机会让你风光!可别把身子熬坏了。
军中猛将如云,还轮不到你这个受伤的人冲阵。”
石虎意味深长的说道,张方秒懂,顿时心中无比火热。把石虎送出营帐,回来之后,张方兴奋的挥舞拳头,虎虎生风一点都感觉不到腹部伤口的疼痛。
多年忍耐,终于混出头了,怎能不引吭高歌一曲啊!
嗯?好像有点不对劲!
张方回想石虎刚刚说的话里头,似乎有个不太起眼的细节,让人挺在意的。
石虎说他背叛了主公,投靠了一个司马家的人,叫司马越,确有其人。
司马越么?妈的,老子记住你了!张方默默啐了一句,一股怒意从心头涌起,越想越气。
就是你这狗东西害老子多年不得升迁!他现在终于确认,过往那种被压制的感觉是对的,虽然原因完全不是猜测的那样。
不过嘛,呵呵,张方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
“陛下授予你兵权,让你自行募兵,你想怎么办?”
狭小的书房内,司马泰看向司马越问道。这个权力,是司马攸授予司马越的,而不是授予司马泰。
为什么会这样呢?司马泰同样春秋鼎盛,人到中年,经验和阅历都很丰富,怎么会让司马越这个辈分更小的人上位呢?
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司马泰是长辈!而司马攸本来就很烦如司马泰这样的长辈了,司马越是司马攸的族弟,辈分相同,因此姑且还在司马攸的接受范围内。
“先募兵,然后见机行事。”
司马越很是沉稳的说道,不动声色给司马泰倒了一杯酒。
听到这话,司马泰心中一惊!看样子,自家这位“好大儿”,是不打算勤王啊。
嗯,也不能说不勤王,准确的说,是要看勤谁家的王。
“父亲,我们能募到的兵马,都是洛阳城内各家大户家中私丁家奴。”
司马越说了一个大家都知道的所谓“内幕”。
“这些人打不了恶仗,甚至是打不了仗。”
司马泰摇摇头,面色严肃古板,没有任何笑容。
“他们打仗的胆子没有,但兵变的胆子不仅有,而且还很大!现在洛阳很多人,都想接司马衷回来,毕竟他可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呢!
我们又何必走那么快呢?缓一缓不着急的。”
司马越诡异一笑,将眼前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你竟然……”
司马泰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他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父子二人上次靠着司马这个姓氏活下来就很不错了,司马越居然想得这么久远。
“文鸯要是赢了,我们就去荥阳抓石虎的人。文鸯要是输了,我们到时候可得迎司马衷入洛阳呢。
上次选错了沦为阶下囚,这次可不能再选错了。选错是要死人的。”
司马越恨恨说道,紧紧握住拳头,那张俊朗的面容都显得扭曲起来。
这年头,自己能不能赢是次要的,关键是不能站错队。
上次他们父子在河东郡首鼠两端,没想到司马攸竟然赢了,他们这种墙头草就被收拾了。
现在,又有站队的机会了,这次要是站错队,只怕连命都保不住。
该说不说,司马越的眼光还是有的,心也够狠。
“我们给贾褒送了厚礼,要是后面投到司马衷那边,是不是有些不厚道啊?”
司马泰有些担忧的问道。如果反水,就不仅仅是站队那么简单,其中还包含着“背信弃义”。
举例来说,为什么现在世人都不骂石虎是反贼?因为石虎当年受过司马炎的恩惠,如今他站出来支持司马衷,这就叫立得住靠得住。
虽然,虽然现在的世道,就是忠诚按斤卖,但是也不能卖得太便宜啊!司马泰就是觉得,司马越背刺速度太快,将来那是很可能遭遇反噬的!
“无妨的,只要能赢就行。什么皇后啊,不过是一个愚蠢的妇人罢了。”
司马越满脸不屑说道。在他看来,什么仁义道德都是狗屁,输了那就什么也没有,只要能赢,将来自有大儒辩经!
道德与诚信都是多余的东西,只会拖着他们去死!想那些事情作甚,人要活着才能谈以后,死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司马越也隐隐感觉,这次司马攸赢不了。从卫瓘和王戎的态度就能看出来,这些人都在等待文鸯与石虎决战的结果。
难道大家的眼睛都是瞎的么?司马攸若是有前途,为什么没有多少人都站在他那边?
只有文鸯赢了,这朝廷才能继续下去。若是文鸯输了,那就不好说了。司马越实在是不看好文鸯啊,听说他们还缺粮了。
这是要败啊!
当然了,司马越还有另外一个计划,只是这个计划连老爹都不能说,他只能默默的策划。
……
凉爽的秋季到来,然后气温一点点的降下去,又是二十多天过去,两军对峙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文鸯的心情很差,周围赤地千里的状况,让军中士卒人心惶惶。他们虽然不会驻扎在许昌、荥阳这样的中原交通枢纽,但这里极度缺粮人人都能看到。
田地荒芜的状况,是会传导到四方的。这几个郡的百姓,几乎都跑光了,几乎都是朝着荆襄南阳这些没有战乱的地方跑,再也没有回来。
文鸯为了打赢想了很多办法,长社的低矮城墙,都被抛石机砸秃了,但这个城池就是岿然不动。
城墙塌陷,羊祜就在城内挖坑补土。而北面城墙因为挨着河道,始终处于石虎大军的严密保护下,这也是城内与城外交通的生命线。
要是没有补给,羊祜别说是撑两个月了,就连十天都撑不下去。
断粮道、突袭、斩首、挖地道,还有不顾一切的全面攻城。
文鸯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不能说没有效果,但是双方互有损伤却不能破防。长社城在,石虎的大营也在。
文鸯开始变得急躁起来,此外他还得到了一个更不好的消息:亲弟弟文虎病情恶化,已经回洛阳养伤了,现在镇守虎牢关的是裴徽。
如果说文虎还有可能带兵支援文鸯的话,那么裴徽就是老狗中的老狗,带兵入虎牢关以后,就好像记忆丧失一般,压根不记得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就好像这座城内根本就没人一样。
司马攸也催促过,但裴徽的回答很简单:虎牢关要地乃洛阳门户,若是守军贸然离开,那石虎带兵突袭洛阳该如何?
反正就一句话:出击是不可能出击的,守好关隘就是赢。这皇位你能坐就坐,不能坐就让给别人坐。总不能说,为了能让你坐稳皇位,就献祭我们裴家吧?
对于文鸯来说,这些都还可以忍。唯一不能忍的是,来自许昌的粮草,已经快没有了。当初文鸯就计算过,省着点吃,大概能吃到入冬。他原本以为许昌周边地方,多少能收割到一些粮食的。
然而,只从荒芜的田里收集到了一些草料。
这天晚上,文鸯将温羡、陈慎、司马蕤等人,都叫到了帅帐内商议大事。
“三天后,全军出击,不成功便成仁,我说一下计划。”
文鸯环顾众人说道,他不是来征求这些人意见的,而是直接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
“请文将军吩咐。”
温羡对文鸯行礼道,算是代替众人表态。他们都明白,这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
“陈慎、温羡带兵攻长社,三面围攻。我亲自领剩下的兵马,正面渡河攻打石虎大营。至于殿下么……”
文鸯看向司马蕤道:“大营是不能待了,随便殿下跟着谁吧,三天后打赢了我们就回洛阳。”
至于打输了如何,他没有说,反正军粮也支撑不到以后,也就不需要考虑战败后如何了。如今师老兵疲,他们连败退回洛阳的资格都没有。
众人商议了一下细节便离开了帅帐。
待子时之后,一道模糊的身影踩着月光,从营地北角悄悄翻越木栅离开,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魏晋不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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