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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天崩地裂(上)
文鸯自刎,他麾下这支军队的脊梁骨也就断了。剩下的反抗,全都是无谓的挣扎。绝大部分洛阳禁军都顺势放下了兵器,进入荆州军大营接受整军。
只有极少数顽固的人,愿意给文鸯陪葬,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无一例外被利箭所射杀。
嗯,走得很痛快,而且善良的石虎没有下令斩下他们的首级,让他们可以保持完整的身体下葬。
石虎让顾荣负责善后,自己则是带着文鸯的尸体,来到附近的一处风水宝地。这里距离战场并不远,乃是钟会老家附近的墓群,让文鸯跟钟繇相伴。
准备了上好的棺木,让人给文鸯收敛妆点后将其装入棺材,石虎则是亲自出马给他挖坑,全程让陈慎和温羡在一旁观摩。
这是石虎对忠诚之人表达的最后敬意。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温羡啊,听说你字写得不错,你来给墓碑刻字吧。
文鸯就葬在这里,与钟繇为伴,也不算辱没他了。”
石虎叹息道,脸上并无战胜强敌的喜色。众人连忙过来,帮忙封土。
封好土后,石虎看向温羡,后者点头示意。陈慎则是有些羞愧,低着头不敢看石虎,他觉得文鸯死后如果有魂,此刻应该在睁大了眼睛瞪着自己。
“文鸯应该是不会介意的,就让温某直接在墓碑上凿字吧。”
温羡对石虎行了一礼,轻声说道,决定省去一道工序。
石虎点点头道:“文鸯很喜欢‘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句话,你把它刻在墓碑上吧。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这次能赢,陈慎背刺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正是三座浮桥被烧,打乱了洛阳禁军的军心,将他们置于死地,才会导致后面兵败如山倒。
如果没有陈慎的背刺,别说是提前得知消息,就算是知道消息,没有这位打掩护,吾彦也不容易烧浮桥。
“温某这就来办,请都督稍后。”
温羡接过凿子,开始在墓碑上刻字,他在墓碑背面刻下了一首诗: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豪迈洒脱之中,却带着庄严的忠诚,温羡不知道文鸯生前石虎对他如何,但文鸯死后,石虎对他绝对是比亲爹还好。
亲爹给儿子办葬礼,估计也就这样了。温羡觉得自己死了谁要是给他来这么一首诗,他在九泉之下肯定是感激涕零。
石虎退到一旁,心中感慨万千。战后得知,文鸯其实已经成功跑路了,这其实并不稀奇。与其说他是胆怯,倒不如说对战况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
当时文鸯如果不跑,他必定会战死或者被俘,绝对是赢不了的。最好的下场,估计也就跟战国名将庞涓坐一桌。
浮桥被烧,洛阳禁军就被动形成了一个背水阵,还是个被天然分割成三块的背水阵。韩信布置背水阵能赢是因为他提前部署到位了,刘裕布置背水阵能赢,是因为河面上有战船掩护射击。
文鸯有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啊,甚至连一道拒马桩都没有!
跑晚了,就被困在包围圈里面,仅此而已。
但文鸯又出人意料的跑回来了!
石虎觉得文鸯不该回来的,既然跑了,何不走得干脆点呢?文鸯折返回来,当了一回真正的男人,最后也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死人。他回来就是抱着必死之心的,如果投降,那还不如跑路回洛阳呢。
他之所以自刎,不过是希望部下不要枉死而已。他自尽了,石虎便没有赶尽杀绝的理由,这些人也就可以保全性命了。
所以无论文鸯是不是为了司马攸自尽的,他都绝对不欠司马家什么,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温羡刻完字,石虎跪在地上,在墓碑前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这是他对敌人的基本尊重。
两军交兵各为其主,既分胜负也分生死。石虎相信,如果自己败了,文鸯也会非常郑重其事的杀掉他。
“把人带过来。”
石虎站起身后,对一旁守护的吾彦吩咐道。
“请都督稍后,末将这便去办。”
吾彦大步离去,很快,跟在他身后的亲兵,便押送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正是司马攸的长子司马蕤。
“跪下,给文鸯磕三个响头。”
石虎冷声说道。
司马蕤不想跪,还用仇视的目光看着石虎。吾彦上去就是一脚,将其踢翻在地。
“要么磕头!要么死!”
吾彦厉声爆喝道。
司马蕤不情不愿的跪下,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石虎觉得,他大概还在心里埋怨文鸯无能吧。
文鸯输了,司马蕤的前途也就没了。他没有在坟前破口大骂,已经是平日里被教育过还能保持基本的涵养,又怎么可能感激文鸯给对方磕头呢?
“看在你姨妈的面子上,今日我不杀你,现在就派人送你回洛阳。
回去告诉司马攸,我马上会来洛阳勤王,让他做好准备。”
石虎叹息道。
司马蕤一愣,随即想起来,他好像确实有那么几个表弟表妹,是石虎的子嗣。贾裕跟他母亲贾褒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啊!
“姨夫,您既然是自家人,为何要……”
司马蕤站起身,面色纠结问道。真要说的话,石虎跟他的关系真不算远。在古代那都是三族里面的人,造反都该站在一起的。
他就是搞不懂,为什么石虎会站出来“造反”。如果石虎站在司马攸这边,那他这个“太子”,不是稳稳当当的准备接班吗?
“司马衷是正儿八经的太子,皇帝驾崩了,就该太子继位。你是司马家的人,怎么这样的问题还要来问我?”
石虎面色冷淡的反问道,在场众人都是无言以对。
虽然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皇位嘛,不就该“有德者居之”么?但是石虎这样说,谁也无法指责,因为公开场合,就只能这么说。
难道太子不该继位吗?或者学他们司马家的老祖一样,来个指洛水为誓后玩高平陵之变?
司马蕤无言以对,一脸闷闷不乐,被吾彦带走了。他会被护送回洛阳,虽然石虎没有杀他,但他将来下场会如何,却是显而易见的。
回到营地,回到帅帐,石虎发现大营内一切都是井然有序。他将温羡等人都请到了帅帐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不尽相同。
“你怎么说?”
石虎看向温羡问道。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都督随便怎么说都可以。”
温羡摇头道,这显然不是石虎想听的。
“你为何不学文鸯自尽?”
石虎反问道,言语之中有嘲讽之意。温羡却是笑道:
“温家还有子弟,自然可以给新皇效力。
温某曾经是齐王府幕僚,如今就算是摇尾乞怜,也不过是被打发三瓜两枣,为天下笑。
我何必如此呢?至于自尽,温某是不愿意的,蝼蚁尚且偷生,况且人呼?”
很显然,他并没有为石虎效力的意思,但也不想给司马攸陪葬。
“你不必惺惺作态,待司马攸败亡后,你会改变看法的。来人啊,带下去好生看管,莫要怠慢了。
这可是助纣为虐的罪臣,要听候陛下发落。”
石虎对军帐外的亲兵吩咐了一句,后者进来将温羡带走了。即便是知道温羡有些才华,但石虎觉得既然暂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没必要惯着了。
其实对于温羡的想法,石虎是很明白的,毕竟他是来自后世嘛,对于魏晋时期的所谓“文人风骨”,还是有些了解的。
在这些人看来,人设其实比官位重要,甚至比短期前途更重要。
东晋谢安能够“东山再起”,便是凭借着所谓“养望”。如今的时代虽然还不至于发展到那个地步,但是基本原理都是一样的。
温羡走了,石虎看向陈慎笑道:“此番石某能赢,全仰赖陈将军了,不知道陈将军以后有何打算呢?”
石虎算是明知故问。
陈慎连忙跪下作揖道:“敢不为都督效死,末将今后为都督鞍前马后服侍,但凭吩咐!”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待入洛阳事毕,你便随我去荆州吧。”
石虎满意的点点头道。他没有那么犯贱,对于主动投怀送抱的人,就要给予他们善意,要不然以后谁还会投过来呢?
听到这话,陈慎大吃一惊!见他面色微变,石虎疑惑问道:“可有不妥?”
“都督,您难道不想行当年魏武之事么?”
陈慎压低声音问道。在他看来,石虎绝非是什么大忠臣,可以类比曹操。
“司马家那么多人想当权臣,哪里容得下我呢?”
石虎随口打哈哈道。陈慎却是继续说道:“都督手中有刀,难道还怕那些废物吗?都督不方便做的事情,末将可以代劳。”
他很是急切的要纳投名状。
“诶,不用不用,你慢慢看着就好了。这权臣啊,谁爱当谁当,反之石某是不当的。”
石虎轻轻摆手,似乎是不愿继续聊这个话题。
……
轰隆!
外面暴雨倾盆,这深秋的大雨来得蹊跷,屋外已经形成了一道雨幕。原本还算亮堂的天色,此刻已然是黑如墨汁。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地上,那些噪音直教人心烦意乱。
贾府的书房内,贾充正在饮酒,而夫人郭槐,则是在给一个坐在贾充对面的年轻人倒酒,可谓是给足了对方面子。
“你先去歇着吧。”
贾充对郭槐轻轻摆手道。郭槐本不想走,但看到贾充面色很严肃,她这才不情不愿的离开了书房。
“说吧,你口中的要紧事,到底是什么事?”
贾充语气虽然平淡,但其中的不耐烦,也是不加掩饰了。
“贾公可知,司马蕤回洛阳宫了,就在今日。”
说话的人是司马越,他身穿下仆的装束,粗布麻衣,脸上还故意用泥水抹过。若是无人提醒,绝对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司马家的宗室子弟。
“司马蕤……不是在长社那边当监军么?”
贾充面露疑惑,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石虎派人送他来洛阳的,话都说到这里了,贾公难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司马越又道。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果然是文鸯败了么?”
贾充幽幽一叹,似乎明白了一切。
司马越点点头道:“确实如此,文鸯兵败自尽,石虎大获全胜,如今抵达荥阳休整兵马。”
谜底揭开,一点都不出乎贾充的意料。饶是如此,他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小女婿要掀翻大女婿的皇位,作为岳父,还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偏偏他还没办法阻止。这两个女儿都是前妻所生,也都过得挺好。现在看来,算是妹妹毁了姐姐的幸福人生吧。
贾充也不知道该帮谁,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司马攸或许还会听听他说什么,但石虎手下的兵马可不会听。
“所以呢,你来找贾某做什么?”
贾充好整以暇的问道。
司马越道:“我想让贾公引领百官,迎天子入城。”
轰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伴随着雷声,震耳欲聋!
贾充不答,只是嘴角微微勾起,挂上了一抹冷笑。
“我会把齐王请到金墉城,听候陛下发落。”
司马越又道,嘴里说着“请”,听着格外刺耳。
听到这话,贾充实在是绷不住了。他面带嘲讽道:“恕我直言,陛下碾死你,如同碾死蝼蚁。莫非你还想劝说老虎吃草不成?”
“贾公可能还不知道,我已经与裴徽孙女定亲,待新皇入主洛阳后便完婚。”
司马越慢悠悠的说道,言外之意便是:只有做完了这一单生意,这桩婚事才能成行。
这也是裴徽给司马衷纳的投名状,司马越若是不做,他就不配当裴家的女婿,就这么简单。
裴家的要求其实不高。
“唉,近期暴雨,孟津浮桥受损,需要人手去修理。”
贾充闭上眼睛,一边说,一边叹气。
聪明人,不用说得太直白,只要对方能听懂就行了。
“谢贾公成全,晚辈大婚之日,还请贾公来喝杯水酒,告辞。”
司马越对贾充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出了门之后,他撑着伞径直前往羊琇家。
如果说贾充对司马越还有那么几分客套的话,那么羊琇看司马越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死人。
“司马蕤入洛阳宫了,羊侍中不会完全没察觉吧?”
司马越一开口就是王炸,让羊琇面色微变。主要是他今日没有去洛阳宫,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去查一下。”
羊琇对贴身家仆吩咐了一句,随即便闭目养神,压根不想搭理司马越。
半个时辰之后,家仆回来了,凑到羊琇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即便悄悄退出了书房。
“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吗?”
羊琇睁开眼睛,看向司马越问道,表情很慎重,不再有之前的漫不经心与轻视。
“齐王应该去金墉城安度晚年,羊侍中以为呢?”
司马越问道。
羊琇不答,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而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废话。
“新皇登基,还缺少人头祭祀呢。贾公已经答应帮忙,羊公难道想用自己的人头祭天?”
司马越再问。
羊琇勃然大怒,指着司马越吼道:“你放肆,你以为你是石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羊公啊,你就是杀了在下,新皇入主洛阳也是定数,何必动怒呢。”
司马越有恃无恐。
沉默了很久,羊琇才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明夜子时,羊公只需要下一道军令,将宫中禁卫调到孟津渡口修桥就行了。
其他的事情,您什么也不知道,更没有参与。今日之言,待在下出了这间屋舍,就不会承认了。
您觉得呢?”
司马越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羊琇长叹一声,抬起胳膊,指了指门口。司马越缓缓起身,对他深深一拜,然后大步走出了书房,脚步无比轻盈。
魏晋不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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