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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 东方来客
安东尼奥年轻时候也没那么想当海盗，甚至走南闯北颇有上进心，那会儿他还跟一个商队最远去了阿拉伯，突厥语就是这时候学的。
但是，一旦当了海盗，就没了回头路，他很怕这个无敌的宝船的船长会把他送到自己国家去，这样自己至少会被判处绞刑。但是那个和气的东方船长告诉他，老老实实带路，到了地方就放了他，还可以给他一笔赏钱。
安东尼奥已经毫不犹豫答应了，所以当郑和提出让他上桅杆做瞭望员、指引航向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此刻，安东尼奥正站在主桅顶端的瞭望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李景隆走到郑和旁边：“那人在上面看什么呢？看了这么久。”
“他说他好像在辨认海岸线的轮廓。”
“靠谱吗？别把咱们带到礁石堆里去了。”
“应该不会。他的小命在我们手上呢。”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安东尼奥忽然在桅杆顶上喊了一声。通译仰着头听了几句，对郑和说到：“正使大人！他说他看到了！前面就是爱尔兰岛！他说那个海湾叫戈尔韦湾，是爱尔兰西海岸最好的天然良港之一！”
郑和不懂什么爱尔兰，什么湾，但是大概听明白，前面应该是个国家了。
安东尼奥从桅杆上下来，继续跟郑和汇报：“尊敬的先生，这片地方虽然归英王所有，但英王的势力管不到这么远。我们马上要抵达的海湾东岸有一个小镇，镇上的领主是德·伯格家族的乌里克伯爵。所以咱们在戈尔韦湾靠岸，直接跟乌里克伯爵打交道就行，不用和都柏林方面打交道。”
李景隆凑过来：“三保，要不要先派两艘小艇过去通报一声？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咱们这么大一支船队直接靠过去，别把人家吓着了。”
郑和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你看看风向。现在是西风，正是靠岸的好时机。如果先派小艇过去通报，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三个时辰，等他们准备好了，风向说不定就变了。到时候咱们这么大的船，想在陌生的海湾里调整位置，可就难了。”
李景隆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就直接靠岸？”
“直接靠岸。”
郑和转过身：“传令各船，保持队形，减速慢行，准备进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整支船队开始缓缓调整航向，朝着海岸线驶去。
……
帕特里克·奥布莱恩坐在船尾，低头修补着一张破旧的渔网。
这张网已经补过无数次了，麻线打着密密麻麻的结，有些地方甚至打了三层补丁，但他还是舍不得扔。
一张新网要花六个便士呢。
他的“家”是一艘长约十五尺的破旧小船，船板已经发黑，船上搭着一块油布棚子，棚子下面铺着一层干草和一条薄毯。那就是他和五岁的小女儿凯蒂过夜的地方。
可怜的妻子西沃恩，生下这个女儿的时候，就已经盟主召唤，去了天堂了。
在戈尔韦湾，像他这样的人有很多，他们没有岸上的房子，没有土地，没有牛羊。祖祖辈辈生在船上，住在船上，死在船上。船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打来的鱼卖了钱，就会去镇上去换几块黑面包和一小罐盐。
今天的运气不好，网撒下去三次，只捞上来几条巴掌大的小鱼，自己和凯蒂两个人吃都不够，还把这张渔网给弄破了。
“唉！”帕特里克长叹一口气。
凯蒂没有那么多烦恼，只是催促自己的父亲：“爸爸！你继续说故事啊，布伦丹船长后来怎么了？”
帕特里克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女儿乱蓬蓬的红头发。这孩子瘦得厉害，手腕细得像一根柴火棍，但那双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好好好，我继续讲故事。布伦丹船长，驾驶着他的船一直驶向了大海的尽头。”
“大海有尽头吗？”凯蒂歪着头问。
“有的，孩子。大海的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瀑布，船开过去就会掉下去，然后船开过去就会掉下去，布伦丹船长的船沉了，船员们都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抱着一块破木板，在水里飘着。这里不是大海，虽然有水。而且四周全部都是雾，看不清楚四周。”
凯蒂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
帕特里克声色并茂：“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
“突然怎么了？”凯蒂急切地抓住父亲的袖子，使劲摇了摇。
帕特里克很满意女儿的反应，笑道：“突然，他看到了一艘大船！凯蒂，你知道那艘船有多大吗？”
凯蒂目光穿过父亲，看向父亲身后，然后喃喃道：“是……和那艘船一样大吗？”
帕特里克莫名其妙，但是还是下意识转过身去.
“我的上帝啊！”
凯蒂紧紧抱住父亲的腿，小脸埋在他的粗布裤子上，不敢抬头。虽然刚才她还很好奇，但是当那座山一样的船越来越近以后，五岁孩子的勇气终于用完了。
岸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最先发现船队的那个渔民扔下渔网就往镇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喊声惊动了更多的人。
“那是什么？”
“上帝保佑我们！”
“是船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船？”
“是英格兰国王的战舰吗？”
“胡说，英格兰国王也没有这么大的船！”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码头。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甚至连修道院里那几个常年不出门的修女都提着裙摆跑了出来。有人在胸前画着十字，有人跪在地上开始祈祷，还有人跑回家去拿武器——虽然他们也不知道那些破旧的鱼叉和生锈的短剑能对付什么样的敌人。
戈尔韦镇的领主，乌里克·德·伯格伯爵也听到了骑士的通传，也来到了岸上。
见多识广的伯爵大人被震惊得目瞪口呆。
宝船稳停在海湾中，郑和和
李景隆刚才已经换好了正式的官服。
一艘小艇被缓缓放下水面，四名精壮的水手操桨就位。郑和与李景隆先后顺着舷梯走下，坐进艇中。通译紧随其后，最后一个是安东尼奥。
小艇靠岸，人群自动后退了几步，让出了一片空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几个穿着奇异服装的陌生人身上。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郑和和李景隆，郑和白皙英俊，李景隆更是高大威武，在爱尔兰灰扑扑的码头上显得格格不入。
安东尼奥上前一步，用利古里亚语大声喊：
“诸位听好了！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大明帝国的使者！我们来自遥远的东方，横渡了整个大洋，来到这里！请问，乌里克伯爵的府邸怎么走？”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大多数人听不懂热那亚语，但那几个常年在海上跑生意的商人和水手听懂了部分内容，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交头接耳地传递着安东尼奥的话。
人群再次分开。乌里克伯爵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大步走上前来。他在距离郑和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身穿红衣的东方人。
“我是乌里克·德·伯格，戈尔韦的领主，第四代乌里克伯爵。”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你刚才说……大明？中国？”
他说到“中国”这个词时，用的是拉丁语的““catay”。这是当时欧洲人对中国的称呼，通过阿拉伯商人辗转传来的。
安东尼奥对拉丁语是个半吊子，但是好在乌里克伯爵的骑士里，有人懂热那亚土语，迅速将伯爵的话翻译了过去。
郑和微微一笑，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作揖。
多么优雅的礼节啊！乌里克情不自禁感叹。
“在下郑和，大明国钦差正使，奉天子之命，率船队出使西洋诸国。途经贵地，特来拜会。仓促登岸，未及事先通报，还望伯爵阁下见谅。”
乌里克伯爵听完，肃然起敬，温和道：
“你说你来自中国？那个……马可·波罗描述的国度？那个生产丝绸和瓷器的国家？”
郑和听到安东尼奥说“丝绸”和“瓷器”，笑意更深。他招招手，一通过来的水手很快拿来一个礼盒，郑和双手捧着，递到乌里克伯爵面前。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乌里克伯爵打开礼盒一看，差点尖叫出来。
这真的是丝绸！
那卷丝绸，质地细腻如凝脂，上面织着淡青色的暗纹，隐约可见一朵朵莲花在丝面上绽放。
这是国王陛下都会珍惜的稀世珍宝！
乌里克伯爵强行让自己体面一点，把礼盒递给身边的人，但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回味刚才手指触碰到丝绸时候的质感。
这比女人的皮肤还要滑腻！
“郑和阁下，请随我来。我的城堡虽然简陋，但至少有一张桌子、一壶酒，和一个愿意倾听远客故事的主人。”
……
晚宴设在城堡的主厅里。
在郑和和李景隆看来，这位伯爵大人过得可不咋样。
这城堡的墙壁是用粗糙的花岗岩垒成的，没有粉刷，石缝里填着灰泥，有些地方还渗着潮气。墙上挂着几面褪色的挂毯，织着狩猎和骑士战斗的图案，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
这座城堡若是放在大明，连一个县丞的宅邸都比不上。
至于吃的……
浓稠的炖肉汤。汤里煮着羊肉和胡萝卜，还加了一把不知名的香草，散发出浓郁的腥膻味。
至于烤猪肉，吃一口下去，李景隆被臭得差点怀疑人生。
唯一味道还行的就是烤鳕鱼。鱼身抹了一层黄油和蜂蜜烤制而成。
但是问题是，李景隆和郑和实在不想再看到鱼了。
还有一盘煮豆子撒了一点粗盐。一碗奶酪，呈淡黄色，灰不溜秋的跟石头一样。还有吃着发酸的面包。
当然，还有一壶麦酒和一瓶红酒，红酒据说是从法国运来的，伯爵珍藏了两年，今天特地开了瓶。
如果是在大明，郑和和李景隆面对这样一桌菜，恐怕连筷子都不会动一下。大明的宴席，讲究的是精细、雅致、五味调和，连摆盘都有严格的规矩。
眼前这桌菜，在金陵怕是连路边小店的吃食都比不上。
但是，在海上漂泊了几个月之后，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郑和直接用叉子操作，大快朵颐。
伯爵和陪客们看得目瞪口呆。自然不可能是伯爵大人一个人接待远方的贵客，还有修道院的神父，镇上的几名富商也一并过来了。
郑和注意到伯爵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让阁下见笑了。我们在海上航行日久，每日只有咸鱼和干粮果腹，许久未尝到这般热腾腾的肉食，一时失态了。”
伯爵听完，哈哈大笑，举起酒杯：“那就多吃些！海上生活艰苦，我能想象。来，敬远道而来的客人！”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李景隆喝完一杯麦酒，有些为难地对郑和低声说：“三保，能不能问问他们有没有筷子？这刀叉我用着实在别扭，切个肉跟打仗似的。”
郑和笑了笑，转头通过通译向伯爵询问道：“伯爵阁下，请问贵处可有筷子？我等习惯用两根细棍夹取食物，不太会使唤刀叉。”
乌里克伯爵愣了一下：“筷子？两根细棍？”
他想了想，吩咐仆人去厨房找了两根直溜的树枝，用小刀削去皮，修整成长短一致的两根细棍，打磨光滑后端了上来。
郑和接过筷子，道了声谢，然后用右手握住两根筷子，熟练地夹起一块烤肉，稳稳地送入口中。
乌里克伯爵再次感叹：大明的人，吃饭都如此优雅。
再看看自己手上的刀叉，乌里克伯爵顿时自惭形秽，觉得和野蛮人一样。
乌里克伯爵轻咳一声，然后问出自己早就想问的问题：“郑和阁下，我有一个问题，从刚才就一
直想问。”
“伯爵请讲。”
“中国在东方，你们的船队为什么会从西边出现在我的海湾里？你们应该是从东边来才对。为什么你们是从海上、从太阳落下的方向过来的？”
大明草包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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