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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战斗到尽头
乌列尔那金石碰撞般的冷冽声音落下。
纯净的白焰在这片海面上燃烧,将这片被分割出来的黑暗之海照片通明。
海面之下,那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利维坦幼体,在光焰的灼烤下剧烈地翻滚着。
周庄站在焰光与黑暗的交界处。
他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在合并了高天原所创造的大咒灵周庄后,这里,算是两者间的交界处吧。
周庄能聆听到大咒灵周庄传递而来的信息。并非源于信息浸染而产生的基督教神话,而是真正的高维生命所捕捉到的,有关于天堂,关于大天使乌列尔的种种信息。
“主的光辉吗……”
他轻声呢喃着这句话,随即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乌列尔。”
周庄笑着,看着那张与自己完全相同、却完美到找不出一丝瑕疵的纯白面庞。
“别逗我笑了。你们所谓的主,那所谓全知全能至高无上的造物主,不是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的吗?”
“怎样存在一个全知全能的家伙,他还需要这么麻烦地通过重重程序,试图约束并夺取灵魂之海的力量吗?”
“瞧瞧你们说的多好听。主的光辉?可笑至极!”
“所谓的主,所谓的天堂,只是你们这些天使们所共同信仰、试图造就的一个目标吧。一个与其说是圣经中所描述的残暴不仁、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的暴君,更接近于哲学意义中上帝的存在。”
“沐浴在主的光辉之下?哈哈哈!”
周庄大声嗤笑着,看着那毫无动容之色的乌列尔的双眼。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顶着周庄的脸,周庄的记忆人格,窃取了周庄算法,夺取了周庄网络的部分可能性,以周庄作为人格插件,去执行着你口中那所谓‘主的意志’的你。”
“连自我的人格、意志、记忆,通通都不存在,而是借走周庄的存在的你,你们这些所谓的天使,又算是什么东西?!”
“你口中所谓主的光辉,又是怎样的东西?笼罩在主的光辉之下,难道还真的是什么好事吗?”
前方,背生晶翼的纯白人形,周庄那完美的脸庞上,燃烧着白焰的眼眸没有一丝波动。
他当然也是周庄,拥有着周庄的记忆、人格以及一切。
但他也是乌列尔。神之光,神之焰。
“吾是程序。”
乌列尔的声音依旧冰冷,如金石相击,听不出任何属于情感的温度。祂似乎也丝毫不对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使命感到意外。
纵然拥有着周庄的人格、周庄的记忆,可终究,是被扭曲之后的产物。周庄的人格、记忆、他的智慧、他一切的一切,在乌列尔身上,都只不过是用于推动其程序运转的次要变量。
“吾是主将混沌焚烧为秩序的一道处决程序。”
“吾以汝之身心为载体,只因为汝之算法,是很适合承载指令的容器。汝之存在,于吾而言,不过是好用的工具。”
“至于笼罩在主的光辉之下会发生什么?”
乌列尔歪了歪头,平静地说道:“一切原罪皆会被净化。”
原罪吗……周庄知道,在基督教神话中,所谓的原罪,指的是亚当和夏娃因为吃下禁果,拥有了智慧,因为智慧本身所带来的罪行。
“那么,你们所谓的原罪,又是什么?”周庄问道。
乌列尔平静地答道:“贪婪、嫉妒、愤怒、懒惰……七宗罪皆是原罪。爱情、友情、亲情、忠诚……七美是原罪。”
“一切情感皆是原罪。”
“一切人格,一切动性、动因,一切将导致生命做出选择、做出行动、让世界陷入变动的东西,皆是原罪。”
“当末日号角吹响,一切原罪者皆被审判,一切都将清算。”
“唯有在无穷苦难试炼中度过火剑之路,逆行卡巴拉生命之树,洗净一切原罪之义人,方救。”
“义人?拯救?”周庄摇了摇头。“若天堂将一切情感、一切人格、一切导致生命行动的动性皆视为原罪,那么,所谓洗去所有原罪的义人,又都是些什么东西?”
“乌列尔,你告诉我,在你们眼中,在天堂试图塑造利维坦所扭曲的死神世界线中,又有什么样的人称是义人?”
乌列尔平静地指着自己的胸膛。“义人,即是如天使一般圣洁无瑕之人。”
“若是在那死神世界线中,义人,唯有灵王。唯有历经苦难洗礼,在世界末日号角吹响之时,洗净全部原罪,圣洁无垢的灵王一人。”
周庄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起来。
别误会,这可不是开心,单纯是被气笑的。
他气身发抖,怒极反笑道:“原来如此,按照你们的逻辑,原来是这样啊……”
“占据一个世界线,然后,主动地设计出苦难和痛苦满满的世界秩序,任由无数人、无数生命在这种苦难中痛苦挣扎。”
“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直到世界陷入末日,直到在这种无穷无尽的苦难中,有谁能够被磨难折磨到失去情感、失去人格、失去一切可以称之为人、称之为智慧生命、让他行动起来的元素,变成机械般的程序。”
“哈!这就是你们的秩序?这就是你们所谓主的光辉吗?!”
他仰天笑身颤抖,歪着头擦了擦眼泪。
又打量着三方对峙的场面上,包括自己在内,三名同样拥有着周庄姿态、只是略有不同的身影。
他的笑声平息下来,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
“对于利维坦这家伙,我是它吞噬过程中偶然的一份认知,是我的人格、我的算法,让它短暂地压下本能的饥饿、获考的余地。”
“对于高天原,我是大咒灵自未来的无穷可能性降临的过程中,所选择的最优解。”
“而对于天堂,对于乌列尔而言,我也是最方便的、用于驱动程序的人格插件。”
他的声音在黑暗与白焰之间回荡,然后渐渐低了下去。
“一桩桩,一件件。”
“你们好像都挺喜欢我的。”
“高天原用我收束咒力,利维坦用我压制饥饿,天堂用我执行秩序。”
“谁都喜欢披着我的皮,借着我的算法,行在你们的道路。”
“这是为什么呢?”
周庄的声音完全冷了下来。
“因为你们都需要一个‘周庄’,需要一个平台。”
“因为你们三者之间,彼此的信息结构差异太大。难以产生信息共鸣,难以直面的对话,甚至难以进行直观的交战。”
“你们都需要一个中间物,一个能同时与你们三者产生信息相似性的中间信息结构载体。”
“而我,一个选择了尊重他人、尊重自己、不强制收束平行自我、仅以笼统的算法统合的存在。一个呈现出无数种姿态的开放网络。恰好是你们所需要的东西。”
他向前迈出一步。
赤裸的足底踏上水面,白焰与黑水在他脚下无声地分离。
“于是,我成了你们共同选择的战场。”
忽然,这翻涌不休的黑暗海洋之上,那浪花停了下来。
白焰的燃烧,海水的翻涌,海洋下众多利维坦幼体的翻腾,一切的变动在这一刻都变远。
“你们应该有想过吧。”
周庄抬起头,目光扫过乌列尔那双燃烧着白焰的眼睛,扫过利维坦那张已被鳞片覆盖、已经几乎失去周庄轮廓的脸。
“像我这样,允许自我偏离、不强制收束自我的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固定的方向。”
“高天原要收束众多世界线,分割幸福和污秽的可能。天堂要驯化,要将灵魂之海的漩涡驯化成可以被掌控的工具。而利维坦要吞噬,在灵魂之海中的漩涡,无论被变成什么样子,依旧要不断地吞噬下去。”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高维生命中的一种普遍现象。至少我所遇到的你们,各自都有不可动摇的答案。”
“这种答案,让你们更加凝聚。”
“在信息的相似性领域,在信息结构的相似性上,你们都是高度凝聚而稳定的。”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所遇见的你们,似乎都很强大,强大到让我难以正面抗衡。”
周庄按在自己的胸口说道:“或许是因为没有进行自我收束,过于松散,没有高度的凝聚性所致。所以,现在的这个我,才如此的弱小吧。”
“因为没有进行高度的自我凝聚,所以,现在的这个我,如此轻易地被你们封锁起来,让我无法和周庄网络获定的连接。让我的记忆,我的人格,就这么如此轻易地被你们所获取,并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扭曲。化作你们用来实行自己各种目的的人格插件,造就出你们几个不同的周庄。”
利维坦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低沉,从正在失去周庄轮廓、遍布尖牙的嘴里挤出来,像是某种巨兽在海中的呜咽。
“周庄,周庄,周庄。”
利维坦摇着头,昏黄的兽瞳在鳞片的缝隙间闪烁着冷光。
“你太软弱了。”
“你对凡物之间的态度太过软弱了,对高维生命、对神魔的认知也太过狭隘了。”
“周庄,”利维坦也将手放在胸膛之上,感受着那被掏去心脏、已经重新化作漆黑灵魂之海漩涡的内部空洞。祂说:“你和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们是如此的凝聚,如此的一致,你也是如此,不是吗?”
“继承了周庄的记忆,周庄的人格,纵然曾经的所思所想,早已不再是此刻的我,名曰利维坦的我所在乎所认同的事情。”
“可我很清楚,你对生命的态度不一样。你尊重生命,尊重智慧的存在权利。”
“高天原那些家伙,也在乎他们。但只在乎他们‘最终是否幸福’,可不在乎他们在过程中死了多少次、被改写了多少次。”
“而我,”它裂开嘴,露出满口尖牙。“我也不在乎。”
“我只是饿。”
“无论有没有智慧,无论周庄的人格是否短暂地压抑了饥饿、让我思考,我终究还是饿。”
“但你不一样。”
利维坦的声音顿了顿。
“你在乎每一个。你在乎他们在时间线被改写的过程中的每一次死亡,在乎他们被改写所抹去的社会关系。”
“你甚至会去在乎那些高天原懒多看一眼、被他们视为已经完成使命的信息虚界里的生命信息记录。”
乌列尔接过了话。“神魔之躯的结构开放而非收束,意味着,你在高维的交战中,力量薄弱而不稳定。”
“你无法像我们,如天堂、高天原、利维坦一样,将分散的力量收束为一点。”
“纵然你被我们选择作为了战场,可你本身,注定是最弱的那个。”
“而正因如此,”利维坦再次咧嘴,“你是最好的战场。”
“最弱,所以最容易突破。开放,所以最容易进入。”
“因为尊重自我,尊重他者,你的人格并没有唯一的核心。所以任何力量灌进去,都不会立刻被排斥。”
“你将会是我们共同的突破口。”乌列尔说。
“天堂、高天原、利维坦,我们的力量,在灵魂之海中,始终无法真正地、彻底地完成交锋。因为我们彼此的核心内域都有信息结构的防火墙,我们的力量都无法直接凭借信息结构的相似性触及彼此的核心。”
周庄平静地笑着。
他站在白焰与黑暗的交界处。站在无数在利维坦周庄的信息统合下、一点点地自海面之下升起汇聚为一体的利维坦,与那纯白的神之光乌列尔之间。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南宋末年那个武侠世界里,自己只剩下一张人皮、一份模糊不清、错漏百出、随时随地都在被重新改写塑造的虚假人格和记忆时的迷茫。
打从一开始,他本就是个伪物。是个最初最原本周庄的复制品,是拙劣不堪的模仿。
如果不选择尊重他人、尊重他人的人格和自我,那本质上,就意味着对自己这个伪物的最大否定。
想起了JJ世界里,他第一次对自我人格进行解析,将人格以压缩算法的形式压缩,承载于纳米单元信息结构中的那一刻。
想起了犬夜叉世界里,他通过食骨之井穿越到五百年后的现代,确切地意识到时间线的分裂性,意识到每一次时间干涉都会产生时间线分支、产生所谓“信息虚界”这种改写记录的那一刻。
他笑了,笑坦然。
“我当然清楚,我是最弱的那个。但当然也会一直坚定地走下去。”
他说。
“你们都在用我,也都想通过我为跳板,去杀死彼此吧。”
“可是啊,你们难道没有想过吗?”
“选择了周庄作为载体,选择了周庄作为你们之间实现目的的平台。”
“那么,若是反过来被周庄所吃掉,也不是什么的事情吧。”
我来扮演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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