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共同的锚点

“那么，”周庄忽然张开了双臂，“欢迎你们，通通一起进来吧！”

在周庄话音落下的瞬间，平静燃烧的白焰忽的暴涨。

利维坦胸膛里，那道被祂自己亲手挖开的黑色漩涡，在那一瞬间，也猛地扩大了无数倍。

乌列尔手中的光焰之剑剧烈震颤起来，水晶之翼上的白焰如狂潮一般倾泻而下。

而周庄体内，无穷无尽的咒力也在爆发而出。

天堂。高天原。利维坦。

三股力量。三种不同的理念。三道来自不同高维存在的信息浸染。

它们在同一刻，以周庄为锚点，彻底地碰撞在了一起。

三种完全不同的信息结构，彼此互相对抗，似乎都想将彼此完全抹除。

但在这片被天堂、被高天原主动隔离出来的局域网中，在这片孤岛中，他们厮杀着。

它们唯一的交汇点，唯一的共同语言，就是那个张开双臂、站在正中央的周庄。

于是，一场融合开始了。

彻底的、混乱的、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占据主导的全面融合。

利维坦身上覆盖的鳞片如雪片一般剥落，露出其下周庄的面容。周庄的面容又彻底崩溃，化作一团漆黑的漩涡。

乌列尔那纯白而完美的身躯上，水晶之翼崩解为彻底的白色光辉。

漆黑的灵魂漩涡，与纯白的光，共同向着中间那涌动着漆黑浑浊咒力的少年涌入。

而周庄的这具身体，这份投影界面，也在三股力量的撕扯中，不断地崩解、重组、再崩解、再重组。

三个身影的力量，渐渐地，彻底归一。

轰！

在这一刻，那层将这片局域灵魂之海与外界隔开、发着微光的膜，在融合完成的瞬间，发出了玻璃碎裂一般的巨响。

隔离解除了！

在这一刻，早已在这片战场之上与他者纠缠在一起的周庄网络，也终于和那被隔离的部分重新融合。

通过信息上的重重分割，捕捉周庄的低维信息切面，将其投入培养皿中，从中筛选出能够最方便、最合适作为多方力量载体的部分。然后，最终的结果，反向地影响着周庄意识算法的主体网络。

这一刻，早已在外界与天堂、与高天原、与利维坦、与不知多少存在纠缠战斗的周庄网络主体，成为了针对那些力量毫不设防的存在。

愈发庞大的力量直驱而入，势不可挡地融入其中。

而在那层原本的培养皿之外，在那更加浩瀚、更加无边无际的灵魂之海，在这难以名状的高维领域中，不知无数股彼此观望、彼此纠缠，或是疯狂战斗的高维存在，同样的也发现了这里。

天堂的天使军团、恶魔军团。

高天原的八百万神明。

并未真正诞生的利维坦的无数个灵魂漩涡。

还有更多更多，隐藏在这难以名状的灵魂之海中、隐藏或生长于那无穷尽延伸的可能性中、无法被周庄的认知所命名的无数高维存在。它们在这一刻，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突然变常混乱动荡的点。

看向了周庄网络所笼罩的领域。

周庄并非灵魂之海中、并非这永恒战场上唯一的多方交锋的焦点。

但那又如何？

高维生命，可从来不需要局限于一处战场。

祂们，绝不会介意多线开战。

于是，凡是能够涉及的，无数信息流同时涌来。

那是一场无法用语言去描述清楚的东西。

高维生命的争斗，并没有军队，也不需要军队。没有阵地，也没有冲锋的命令。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信息流的碰撞。

每一道信息流，都携带着某个高维存在的全部理念、全部权柄、全部存在的意义。

祂们，在这片以周庄网络为锚点的战场上，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力量注入。无论是在其中注入自己的意志，又或是强行歪曲周庄网络的个体作为工具。总之，祂们与所有与之相异的信息流碰撞、绞杀、吞噬、融合。

这些信息流在周庄网络里进进出出，不断撕扯着人格协议的连接，改写着无数周庄低维切面的人格，试图将他拉向各自的方向。

周庄网络感到自己在被撕裂，被无数个方向同时拉扯，被无数种理念同时定义。

通过观察高维生命们，周庄知晓，只需要进行收束，进行信息结构的统一，那么，祂随时都能变成同样的高维生命。

就如这些高维生命一般，周庄也可以将自身的力量高度地凝聚起来。所有的周庄低维个体，所有的同位体，都将完全笼罩在同一意志之下。到了那个时候，高度凝聚的力量和自我，足以将所有其他高维生命的意志完全排斥出去，划分出一个几乎无法被侵占的内部领域，属于周庄的自成一体的“神国”。

如果不这样做，那么就意味着，本就因为选择了尊重他者、尊重自己、仅以松散的人格协议进行统合，才造就出跨时空网络的周庄，将会极其容易地被高维生命们侵蚀同化，如蛋糕般被肆意切割瓜分。

但那是废物的思维！

周庄依旧没有收束自己。

他始终保持着开放。

他始终，允许着在自己身上发生的这规模愈发膨胀的战争继续下去。

在这片无尽的信息风暴中，某个周庄网络的角落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乌列尔的声音，却又混合着利维坦的沙哑，与大咒灵周庄的平静。

“你早就知道，当你选择完全开放自己，当你允许自我的不断偏离，当你成为一个没有防火墙的服务器，你就注定会成为这场战争的焦点。”

“你知道自己是最弱的，你知道自己很可能会被撕成粉碎，成为被战争撕碎的尘埃。”

“那么，你为何还要坚持下去。”

周庄没有回应。

整个周庄网络，这以人格协议、以意识算法为基础，通过彼此间的互相沟通，通过灵魂力量超越时空的特性，通过信息结构之间的共鸣，简单地连接起来的结构。面对高维生命们高度凝聚的意志和力量，实在太过松散，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无数股交锋的力量，在他的整体信息结构中进进出出，不断地撕扯、改写、定义。

祂感受到，整个周庄网络正在被不断地撕成粉碎。无数个周庄的同位体，在高维生命们那高度凝聚的意志和力量下，被肆意地改写着。甚至是因为世界线和可能性的改变，主动地选择了拥抱那些高维生命的理念。

周庄网络，仅在交战发生的一瞬，便被完全撕扯成千万亿、万万亿份，无时无刻不在数量暴增、彼此不相容的碎片。

周庄知道，现在还来。

纵然一部分的周庄同位体遭到了扭曲或污染，但大部分周庄个体的意识算法，仍然有很大一部分共同点和交集。纵然已经开始因为理念之间的差异、因为协议的不同开始了互相排斥。

可只要用一些力，只要强行地通过信息间的共鸣，灌输周庄网络还未被完全改变的那些部分，那依旧残留的庞大灵魂力量，强行将那些发生改变的周庄的意识信息结构进行扭曲，那么，就能够极其迅速地将分裂的周庄网络重新统一起来。

甚至，还能够因为收束自我所导致力量的高度凝聚，强行地将一部分高维生物已经投入战场的力量给裹挟着吞掉。

但在这无尽的撕裂之中，周庄始终没有选择去收束自己。

没有其他理由，仅仅只是因为尊重。

周庄并不愿意，至少大多数周庄并不愿意，只是为了可以获多的力量，就强行不择手段地去扭曲、去改变另一个周庄同位体的意志。而那些少部分的、因为其他高维生命投入的力量扭曲而改变、试图收束其他周庄的周庄们，则统一地遭到其他周庄的共同抵抗，也无法做到收束其他周庄的目的。

“我当然知道。”

周庄终于开口。整个周庄网络，那被强行撕裂成千万亿、数量依旧还在暴涨的碎片的周庄们，零零散散地发出微弱的波动。

“我知道自己是最弱的。我知道自己会被撕碎。我知道这场战争一旦开始，就再也不会停下。”

“但这也是我想要的。”周庄说。

在那片无尽的信息风暴中，在这灵魂之海的波涛下，周庄看到了无数高维存在的轮廓。天堂的，高天原的，利维坦的，还有更多他根本无法命名的。

在这之前，在成为战场的焦点之前，周庄网络甚至连发现都无法发现他们。

高维生命是高度收束自我的存在。祂们的信息结构高度凝聚，只要祂们愿意，还能够给自己加上不知多少层防火墙，让其他的高维生命难以通过信息的共鸣去发现祂们、去锁定祂们。

就像是行于浩瀚星海中，一个又一个被封锁在信息黑域之中的飞船。除非运气倒霉到正面碰撞在一起，同时闯入了同一条世界线的同一个领域。否则的话，祂们彼此之间只要不想，几乎无法发现彼此。

纵然有的高维生命之间发生了冲突，发生了高度激烈的厮杀，可这样的厮杀同样是笼罩在信息黑箱之中，其他的高维生命体很难察觉到任何端倪。

但现在，选择了完全开放的周庄，就像是在黑暗的森林中燃起了一场熊熊大火。

无数目光汇聚于此，祂们都在通过他，彼此厮杀。

“你们以为，你们选择了我作为战场，是因为我最弱、最开放、最容易突破。”

“你们做。因为，过于开放的我，的确很脆弱。”

周庄笑了笑。

“可是，我允许你们进来，允许你们力量的注入，允许你们将我视为工具，肆意地进行篡改，当然不是因为我无力阻止。”

“只要我愿意，我当然也可以随时成为如同你们一般的封闭收束系统，成为高度凝聚的高维生命。”

“但我没有。因为，我也想要这场战争。”

祂停顿了一下。

灵魂之海中，信息流的风暴仍在肆虐。无穷无尽的、属于不同高维生命的力量与意志，仍在撕扯周庄网络的每一个节点。

“我不能忍受你们。”周庄说。

“这很正常的吧，就像你们也不能忍受彼此一样。”

“高天原，想要让生命获福，他们的做法勉强算说去。可是，却又将时间线中一次又一次遭受篡改、被抹去、被重塑的生命们，当成通往幸福未来道路上的残渣。”

“天堂，把生命当成了洗炼塑造灵魂之海漩涡的材料和工具。你们将生命的情感、人格，一切珍视或憎恶的东西，都当成注定要被你们毁灭的原罪。”

“而由天堂塑造的利维坦，更是毫不在意生命的死活。只是将生命，将世界线，将祂能够触及的一切，都当成了用来填饱肚子的食粮。”

“而灵魂之海，这个无差别地向一切可能性、向着全部的时间和空间中蔓延灵魂，让灵魂可以在任何领域中塑造生命的可怕东西，更是必然在无数极端恶劣的黑暗中，创造出无数注定痛苦悲惨的生命。”

“所以说啊，你们这些家伙，你们每一个，都如此喜欢去亵渎着‘生命’这两个字吗？”

“高天原说，他们会让所有生命最终走向幸福。但他们在过程中，把那些一次又一次被高频改写、被抹除、被沉入信息虚界的生命，当成了什么？”

“那些已经化作信息虚界中永远无法继续向下延续的残渣的生命们，他们就没有获福的权利了吗！”

“你们天堂说，要创造全知全能的主，要建立永恒的秩序。但他们把一切生命、一切情感、一切人格、一切驱动着生命们做出种种变化的东西，都视为一种生来的原罪。他们要把所有的主观性都磨砺殆尽，把生命变成冰冷的、如自然规律一般运转的东西，才允许它们进入那所谓的天堂。”

“这是慈悲吗？”

“利维坦说，它只是饿。它只是吞噬，它只是灵魂之海中自然诞生的、必然将一切归一的可能性漩涡。”

“可是啊，所有吞噬过程中，一个又一个世界中诞生的智慧、羁绊、文明，都只是这种吞噬的引力拉扯下自然形成的复杂轨迹。可是，那些轨迹里，有多少生命曾经真实地活过、爱过、痛苦过。在利维坦眼里，在灵魂之海不知已经持续过多少次的现象中，这些都不重要。”

“而在我看来，”周庄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周庄网络无数碎片的信息风暴中炸开，“这些我都不能忍受，我也不想去忍受。”

“所以，我当然想要改变这一切！”

“我当然想要阻止你们，阻止我看不过的一切！”

无尽的信息风暴，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了一瞬。

但也仅仅只有一瞬间。

紧接着，无穷无尽的高维力量重新涌入，比之前更加猛烈。

因为周庄的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是一场再度在灵魂之海中激发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