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定义与驯化

作为神之光与神之焰的乌列尔，以自身的力量对灵魂之海中混沌浪潮的漩涡进行定义与圈定。

通过命名与定义，将并无意志的混沌漩涡层层约束限制，在信息结构上一步步篡改为名曰利维坦的巨兽。

只要在信息结构上建立了相似性，天堂神系便能更方便地对利维坦、对灵魂漩涡进行干涉。

通过在利维坦，在死神世界中，建立起虚、死神、灭却师体系，利维坦所象征的灵魂漩涡中那些混沌混乱、倾向于饥饿的可能性，将被源源不断地洗白炼化，将灵魂漩涡真正塑造为可称是利维坦的吞噬之兽。

而利维坦在基督教神话中，将必然与名曰贝西摩斯的另一头巨兽相战，同归于尽，血肉化为义人的食粮。

若名曰利维坦的海兽，是灵魂之海中漩涡的具象化，是吞噬，是聚合，是灵魂之海中所有灵魂向着同一点进行聚合归一的象征。

那么，名曰贝西摩斯的陆地巨兽，大概便是灵魂之海中极端的秩序、极端的顽固不动的可能性的象征。

两者之间的相战，恐怕必将导致灵魂之海中这两种极端相反的可能性在对冲中互相纠缠碰撞，最终造就出不再极端化的、既不会极端吞噬和饥饿、也不会极端顽固不动的力量。

如同金丹的力量一般，无所定向，因此便可随心所欲地加以引导。

面对利维坦周庄的质问，乌列尔没有回答。

那张纯白而完美的脸颊上毫无表情。

祂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光焰之剑。

敌意已不言而喻。

利维坦借助周庄的算法，借助周庄而短暂压下了饥饿与吞噬的本能，并在这一切被吞噬再度压倒之前，将塑造了利维坦这一存在的力量，将乌列尔的力量，排出了体外。

这意味着利维坦已不再是利维坦，不再是那个被天堂力量所定义约束的吞噬海兽。

无论天堂创造利维坦的目的是否如周庄所想，乌列尔都不会愿意看到利维坦被偏移为其他模样。

战斗似乎一触即发。

“乌列尔。”

周庄开口了。

声音平静而冷淡。

他注视着乌列尔燃烧着白焰的眼睛。

“我知道。或许我的确有些特殊之处。所以，不管是高天原的咒力、祖虚背后的利维坦，还是灵王背后的你，你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汲取我的信息，汲取周庄算法的数据，造就出你们此刻的姿态。我也清楚，此刻的我依然无法和周庄网络主体连接起来。这意味着，不管是你背后的天堂，或是高天原，对我似乎都挺感兴趣的。”

他顿了顿。

“你们想要做什么。想要将我如利维坦一般，进行封装，定义，从原有的姿态歪曲改变成你们想要的模样吗。”

“我更想知道，基督教神话背后的天堂，你背后的主，你们所象征、所执行的秩序，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他平静地望着乌列尔，声音不卑不亢。

“利用即是需要。既然你们在某种层面上需要我的存在，那么，也不在意和我聊一聊吧。”

乌列尔的晶翼缓缓收拢。

祂将那指向前方的光焰之剑缓缓放下，赤裸的双足踩着被白焰照亮的猩红海水，一步步向前走去。

每落下一步，脚下的海水便被焰光净化。

猩红与黑暗的浑浊褪为澄澈的透明，然后又被周围的混沌重新浸染为黑色。

祂转过身，抬起右手一挥。

随着这轻轻的动作，三人周围的光域忽然发生了变化。

脚下无尽的黑暗褪去了最外层的混沌，海面变明了一些，露出了海面之下的景象。

那是鱼。

各种各样、略有区别的、如龙似鲸般的大鱼。

每一只，都是利维坦。

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或大或小，形态略有差异，但无一例外，皆是混沌之中某个聚合的漩涡被圈定、约束、命名后的一种封装产物。

或者说，每一条，都是一条平行相邻的、被不断约束之后偏移为死神世界线的世界线，在此刻，以具象化的形态呈现。

而在这无数利维坦集群之外，有一层发着微光的膜。

它将这片漆黑的灵魂之海，与外界更加庞大的灵魂之海进行了分割。

“在创世之初，或者说，灵魂之海主动向外扩张的那一刻开始。”

乌列尔开口了。

金石般的声音在透明的海面上回荡，听不出一丝属于情感温度的波动。

“在凡物的语言中，不存在能够准确描述这一过程的时间定语。没有任何神与魔知晓灵魂之海的真正来源。没有任何存在观测到灵魂之海诞生的最初起源。但是，不知何时开始，灵魂之海便已存在。这一特异的事物，这一无中生有、不需要对任何世界线、任何领域进行侵占便可无限向外涌现力量的存在，向着每一种细化的可能、每一种可能中的可能，永恒不断地涌现出灵魂。超越时空的灵魂，永恒不断地向着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世界线、所有的时间线、任何的时间和空间，不断地涌现。”

“不存在任何意义，也不存在任何目的。”

“似乎唯一的目的，就只是将一切能够占据的区域，完全地填满。”

白焰在晶翼边缘无声地燃烧。

祂继续说道：“最初的灵魂之海，或者说，那时还无法将其称之为灵魂之海的异常存在，并没有任何可称是存在意义的结构。那是一团绝对的、完美的实心灵魂球。祂毫无意义、毫无消耗地永恒暴涨着，将一切所涉及的世界线与时间线中所有的时间与空间、全部的可能，通通填满，填满到不能再满。那时候，这一存在与其说是一种扩散的灵魂，倒不如说是一种在高维领域、在世界线之外的领域中，永恒暴涨的、将一切都吞噬殆尽的黑洞。”

“在灵魂之海的坚固混沌中，在尚未自组织出第一缕确定性秩序的时刻，至高无上的主，便已发现了这片混沌。”

“发现了这片混沌的本质。那是一个永恒的漩涡，吞噬一切灵魂、穷尽一切可能归一的倾向，一切灵魂最终重新合而为一的，可能性的吸引子。”

祂将目光从海面下的无数利维坦上移开，重新看向周庄与利维坦。

“主将这团实心的坚固混沌进行了命名。”

“命名即是定义，即是分割。没有水面，湖就无法存在。没有山脊，山脉与天空都无法存在。如果没有边界的存在，世界上的所有事物，就会变成一个巨大而模糊的混沌。‘地是渊面黑暗，主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祂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祂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

“如同一团实心的铁球毫无意义。万事万物只有在缺陷、只有在差异中，才能存在。主以无上的权柄，给万事万物命名，赋予意义，将其从那混沌而矛盾的漩涡中分离。于是，不知何时开始，不知有多少神魔参与其中，最初那吞噬一切的混沌黑洞，渐渐地被分割开来，化作了更加活跃而分散、向着一切可能性涌动、却已经有了些许差异、让事物存在的灵魂之海。”

乌列尔的剑尖指向海面之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利维坦。

“而这一片庞大的灵魂之海中，总是会出现漩涡。总是会出现一切重新回归唯一的趋势性。于是，主将其命名为利维坦。就如祂命名光为光、命名昼与夜一样。是祂赋予了这个庞大的混沌漩涡可被识别、可被收束的信息锚点。”

“然后，主在无限的可能中，划下了这一道边界，将灵魂之海中的这一片海域，从完整的混沌中分割而出。”

“分割的目的，是为了驯化。”

晶翼缓缓展开。

白焰照亮了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

没有骄傲，没有狂热，只有一种冰冷的、如数学公式般毋庸置疑的笃定。

“利维坦，是整个灵魂之海的原始漩涡。是一切灵魂、一切可能最终重新归一的可能性终极归宿。而吾为乌列尔，吾设计了一套驯化框架，在这片被分割的局部灵魂之海中，造就出利维坦的雏形。以利维坦的框架，源源不断地将一部分吞噬本能、将回归唯一的可能性进行拆解、回收、净化。正如吾乌列尔之职，将那混沌焚烧，归于秩序之中。”

祂停了下来，将目光转向利维坦周庄。

那张越发扭曲、已渐渐失去周庄形态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而你。”

白焰的眼眸与昏黄的兽瞳对视。

“你，是这个过程中产生的核心载体之一。你，你们，都是被圈养的利维坦幼体。是被分割出的微型海域中，利维坦的吞噬侧面在受驯化框架的持续运作下所凝聚出的、可操作化的化身。你们都不是完全的利维坦本身，但你们都拥有成长并吞噬一切、最终成为真正利维坦的潜力。”

“终将有一个利维坦幼体成长起来。祂将会拥有人格，将会把这整片被分割的海域完全吞并。到那时，祂将会成长到足以将更加庞大的灵魂漩涡从灵魂之海中拉扯出来，并加以替代。”

乌列尔将手中的光焰之剑缓缓平举，剑尖对准了海面下那无边无际的利维坦集群。

“被拴上的缰绳，将束缚狂暴的野兽。”

“到那时，利维坦，灵魂之海中吞噬一切的漩涡，这世界上最原始的混沌力量之一，将被彻底纳入天堂神系的秩序。被彻底驯化的利维坦，被彻底创造的利维坦，作为灵魂之海的漩涡，将会拴上主的缰绳，将这无尽的灵魂之海整体，作为食粮，献给主。”

“灵魂之海，这无穷无尽的可能，这占据一切可能，填满一切缝隙的灵魂。”

晶翼猛然展开，万丈白焰将整片海域照彻如白昼。

“终将会沐浴在主的光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