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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定义认知界限
正如盲人无法想象出光明。
人类总是无法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
人的认知范围,无论再如何离再如何跳脱现实,只要深究到底,终归能够追溯到记忆中某些现有事物的碎片化拼凑。
对人类而言,仅仅是面对一件完全未知、完全无法用现有记忆碎片拼合的事物,便足以让思维陷入宕机。
那么,更进一步呢?
已知的、未知的,能被理解的、不能被理解的,所有的一切通通混为一团。
整个世界本身,以及在世界之外更广阔的领域,在人类的观察中,究竟又是怎样的模样?
望着天空中那混沌翻涌的裂隙,周庄一步迈入其中。
刹那间,整片天地忽地活了过来。
仿佛一个巨人从沉睡中苏醒,然后被自己的肠胃涌动着,从内部反过来,卢克莱因瓶一般将其拓扑结构进行逆反,以内部将其外部包裹。
那被划分为三界的天地,在这一刻开始了疯狂的扭曲。
天界、人间、黄泉之国。
过去、现在、未来。
三界的一切,连同所有在时间轴上有序排列的因果,全都开始混为一团。
大陆化作血肉,海洋汇作血液,整片星空收束为华美的衣装。
而时间线,那条蔓延到遥远过去与当下的稳固时间线,则化作了支撑并链接着这具身躯的骨骼与脉络。
无尽发散的未来可能,化作一头延伸向无尽深处的长发。
曾经世界中的一切,都共同化作了一个大到失去边界的巨人。
巨人的脚下,是一片无边的黑暗汪洋。
周庄站立在这片黑色的海洋之上。
祂抬起头,望着空中无尽的黑暗;又低下视线,望着脚下波涛汹涌的漆黑海水。
空虚混沌,渊面黑暗,而周庄踏于水面之上。
“对于我们来说,这倒也是难体验了。”
望着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自己这具看上去仿佛与普通人时期毫无差异的身躯,周庄不禁轻笑了一声。
祂迈开脚步,在这片波涛汹涌的黑色海洋中,向着更深的方向漫步而去。
“是啊。”
行走在漆黑的洋面之上,周庄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感慨,自问自答般地再度开口:“人,总是会用自己的认知去认识世界。”
“一个一辈子未曾离开过村子、生活水平低到极致的古代农民,看到了汽车,会将其称作铁牛铁马。因为在他的生活中,唯一能找到参照物的,便是用于耕地的牛马。”
“而若是他多了些许见识,见过马车,他便会说:‘没马也能跑的铁马车’。”
祂的脚步在水面上踏出细小的涟漪。
每一圈涟漪都转瞬即逝,被黑暗吞没。
“就算是高维生命也不例外。我们对外界的观察、接收到的信息,也总是会以自己熟悉并理解的事物为基础进行对比和翻译。”
周庄蹲下身,注视着脚下那漆黑涌动的水面。
灵魂,这是灵魂,数量浩瀚到难以用数字去衡量,而需要去界定范围,以某某到某某之间,全部可能性的集合作为界定标准的灵魂。
只是,与曾经所见到的景象不同,这里的灵魂之海,其中的可能要局限的多,要极端的多。
周庄观察者,然后将手缓缓伸入海面之下,感受着那如沸腾般灼烧皮肉的刺痛。
那是灵魂的入侵,那是无数处于某种极端化可能之中的灵魂,再沿着周庄的身体,以此作为跳板侵入世界线内部所产生的外部反应。
然后,祂用双手舀起一捧黑色的海水,仰头将其饮下。
刹那间,在祂体内,在那个被重新编织的世界中,在无尽遥远的过去,创世之初,多出了一些新的变量。
那是数量浩瀚无比的灵魂集合。
一群自周庄体内的世界线某一条时间轴创世之初,便已存在着的灵魂们。
这些灵魂们,或许是同为某一种极端可能的集合。
它们大多拥有着相似的形态,但它们的姿态,却与周庄曾认知的任何生命种类天差地别。
扭曲而混乱,极端又疯狂。
没有人格,没有情感,更没有理智和逻辑思维可言。
可偏偏,它们在以自身不断变动、浑然混沌的姿态存在着的同时,又能不断地产生进化。
它们开始适应创世之初的环境,逐渐沉淀并稳定下来,化作能够持续存续的初代生命体。
这些自极端混沌逐渐走向秩序的灵魂,在创世之初自发地扰动原始的物质与能量,为自己塑造出与灵魂形态相符的肉身。
然后,它们化作生命之祖,从最初的荒芜中延续出浩瀚的生命之海,在这原本单一的时间线主轴中,分裂出了一条全新的平行分支,一条与时间主轴上的生命姿态截然不同的分支。
“灵魂之海……”
周庄轻叹。
早在曾经幻想乡的那段旅程中,祂便见证过它的存在。
那是一个几乎穷尽了所有灵魂的可能性组合、超越了周庄观察极限的存在。
不知该称之为世界本身,还是某种另类的存在。
由最纯粹的灵魂,穷尽灵魂的所有排列,无穷无尽地堆积而成的海洋。
“不过,当初我们所见的灵魂之海,纵然被我们称作海,却根本不是什么海洋吧。”
周庄说道。
“那是当然。”
祂自问自答,仿佛在与体内的另一个声音对话:“毕竟,周庄也只能以自己的视角去进行认知和描述。”
“当初在幻想乡的时候,我们观察到灵魂之海的契机,源于灵魂被分割后,每一个念头都因此而散开,从而趋向于妖精化。”
“那时候看到的灵魂之海,可不是现在这种脏兮兮的黑色海水,而是由无数代表着生命不同念头、不同可能的可爱妖精作为最基础单位,不断向上涌现出更庞大灵魂体的景象。”
祂站起身来。
脚下的黑色海洋无边无际地向所有方向延伸,走了许久,从整个海面的涌动结构来看,在一片更大的领域中,这里大概形成了某种宏观的涡流结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搅动这片汪洋。
“对了,你我虽然源于周庄所投入的力量,但已经与周庄网络主体断开连接许久了。周庄网络的自我迭代不会停下,认知也会不断更新。”
“想必,现在的周庄网络所观察到的,也不会是当初那幅妖精之海的景象,而是会更加贴近灵魂之海更完全的面目才对。”
周庄停顿了一下。
祂望着从脚下延伸到视线尽头、依旧在持续涌动的黑暗汪洋,以及那在宏观尺度上隐隐存在的漩涡。
“所以,现在的我们,视角被局限于此,无法看到灵魂之海的全貌。甚至连周庄认知所应该看到的妖精之海也看不到。”
“这意味着……当下的我们,仍然处于某些家伙的封锁之中,我们看到的,更多的是对方所认知的世界的模样。”
祂眯起眼睛,望向水天相接的尽头。
“不仅是被高天原所选中,看起来,死神世界的灵王和祖虚背后的家伙们,也同样想要借助我们,借助周庄这个难契机来一起开个团呢。”
忽然!
“吼——!”
混沌而饥饿的咆哮,自海洋深处炸裂开来。
轰!
漆黑的海水冲天而起。
一头仰天咆哮、如龙如鲸的巨兽,自海洋深处冲出水面。
它那充斥着狂暴食欲的眼球,千百双、亿万双、数量永无止境地不断暴涨,锁定了前方矗立在黑色汪洋之上的巨人。
只是一刹那的停顿,这狂暴的饥饿巨兽便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扑咬而来。
一场原始而野蛮的厮杀,就这样,在这片漆黑的海洋之上爆发了。
不过,这场战斗的战斗过程,根本没有值道的地方。
有的只是与野兽搏斗般无聊又野蛮的碰撞。
单纯的观赏性,恐怕还不如两条野狗打架那么来的精彩。
巨大的轰鸣与震爆在黑海之上不断炸响。
拳头砸兽血肉模糊。
尖牙将巨人撕咬体鳞伤。
巨兽与周庄的血液与碎肉不断地在厮杀中洒落海面。
碎肉与碎肉之间继续凝聚成更小一号的巨人和巨兽,继续互相撕咬。
而那些血液,则将一片原本漆黑的海面染成浑浊的猩红。
战况看起来似乎激烈非常。
但周庄与周庄都明白,这看似激烈的战斗,纵然那些洒入海中的血与碎肉的的确确都是从这具身躯上剥离下来的,这战斗本身对周庄而言,并没有什么实际伤害。
好歹,就算没有和网络主体恢复联系,但即便是现在的周庄,也完全称高维生命这样的称谓。
高维生命需要面对面地肉搏吗?
高维生命还需要抡起拳头,去打一头恶兽吗?
高维生命被一头恶兽的牙齿撕咬,难道还会被咬死吗?
当然不可能。
高维生命的生命形态,已经是时间线内部的生命体难以理解的存在了。
纵然看起来拥有人类的肉体行走在黑暗的海面上,纵然看似掌控的整个世界被扭曲成了血肉,可高维生物终究不是人类。
周庄并不需要像那些陈旧网文套路中都算是老套路的那样,变强就是不断地吞食更高级的能量,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拥有更坚固的身体,然后不断飞升。
乃至于将一整个世界、一整个宇宙炼到自己的身躯之中,然后接着分身到上界,作为凡人再度修炼飞升。
祂当然不需要这样做。
但眼前这头巨兽需要。
这头拥有无限增殖的眼球、眼中唯有饥饿与狂暴的巨兽,需要这样做。
因为祂需要以自己的认知、以自己的定义,去尝试圈定周庄的边界,去尝试定义周庄的本质。
只有这样,巨兽,这在剑道的第一眼,周庄便已知晓了其名字。
或许可以称之为“利维坦”的存在,才能够拥有真正对高维生命周庄造成威胁的可能。
与其说这是战斗,倒不如说是一场仪式。
又或者,是一场文化与信息层面的转码翻译。
就如古人并不知晓天地运行的原理。
在那古朴的思维中,他们将天地万象、将群山荒野用自己的想象进行包裹和解释,创造出拥有喜怒哀乐的神明。
他们将世界视为天与地两位神祇交合而诞生的产物。
他们无法理解日升月落、无法理解四季轮回、无法理解种种天灾人祸,于是,太阳被他们的想象系上了缰绳,成了日日工作不、天天驾着烈火战车在天穹之上狂奔的太阳神。
月亮被他们的想象栽上了月桂,建起了冷清的宫殿,养上了捣药的玉兔。
山川被赋予了厚重,河流被赋予了温柔,海洋被赋予了狂暴,森林被赋予了神秘,天空被赋予了高远。
人类用自己的想象作为边界、作为框架。
他们从已有的自然现象中提取种种特征进行融合,在自己的认知中创造出了一整套神话。
在周庄曾看过的许多故事中,这样的行为,凡人对自然现象的崇拜与信仰,甚至真的能够创造出名为“神明”的生命体。
人的情感与认知,如溪流汇入低洼般日积月累,最终让山川草木、风雨雷电变再只是物质,而是被赋予了人格与意志的存在。
而对于高维生命而言,这反倒的确是一种路径,一种在与其他高维生命发生冲突之前必须做的准备。
正如当初在幻想乡中,周庄初次因灵魂崩解而观测到妖精化现象,观测到由无尽妖精为基础单位组成的灵魂之海一样。
世界线之外的领域,其中的信息实在过于庞大、过于浩瀚无垠了。
高维生命作为以世界线为基础、意识横跨时间轴、跨越不同世界线、并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高效率无限扩张自身的存在,在相同的领域内,他们必然会急速地碰撞到其他高维生命。
但产生些许交集,并不代表着就能够真正碰面、甚至能够沟通理解了。
在人类社会中,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完全无法产生交集的情况,大致可以分两种。
一种是空间与时间上的隔阂,另一种则是文化与心灵上的隔阂。
被局限在时间线内的人类,做不到随意跨越空间和时间去与另一个想接触的人接触。
而文化上的不同,更是极其致命的障碍。
正如在十字教神话里,人类建造了通天塔,却在即将完成时被神惩罚毁灭,从此,说着同一种语言的人们被赋予了不同的语言,心灵之间筑起了隔阂。
仅仅是和一个说着陌生语言的外国人交流,都已如此困难。
可如果更进一步呢?
如果是一个人想要和硅基生命体、和引力波生命体、和宇宙星云生命体进行交流,他们彼此之间在时间与文化上的差异,大到了甚至无法用任何直接手段对对方进行认知和观测,只能够通过理论猜测来推断可能存在这类生命体的情况下,又该怎么办?
对于高维生命而言,比这种差距更大、认知与世界观都天差地别的情况,在世界线之外那片“只会看到自己能够认知的一切”的领域,才是常态。
或许在某个高维生命眼中,他只是飞升到了所谓的上界,遍地都是高等灵物。
他依旧需要持续地修炼和战斗,依旧需要进食、需要歇息,依旧可以在世界线之外的混沌领域中结婚生子,繁衍属于他的、拥有同样认知的高维生命后代。
而在另一个高维生命眼中,世界或许又只是一团能够随意进行删减和修改的数据。
答案,当然还是进行转码与翻译。
首先找到认知之间的交集点,以这个交集点为基础,结合双方的信息,构建出一个能够将双方共同笼罩于内的认知模型。
如此,便能达成真正的对话。
但同样也存在着另一种选择。
不必一味地改变自己,不必费力去创建能将自我与他者同时容纳的框架。
而是固执地,以自己的认知,去强行圈定、定义、解释他者的存在。
就如高天原。
因为信息结构之间的偏差尚不足以彻底隔绝,所以周庄的一部分,虽然已被高天原借助大咒灵的降临过程重新编码,但周庄仍然能以自己理解的术语,将对方称为“高天原神系”。
但那些被他称为高天原神系的高维生命体们,真正最初的、最早的模样,究竟是什么,周庄并不知道。
不过,无论如何。
高天原、人间、黄泉之国,这三重结构构成的世界,便是高天原神系所熟悉、并不断以此为范本,在咒力的蔓延中将所占领的每一条世界线改写为如此框架的形态。
而此刻,在这片漆黑海洋中与周庄搏杀的巨兽,这头如龙如鲸、或许可以冠以“利维坦”之名的怪物,所做的,正是同样的行为。
它根本不需要和高维生命周庄进行真正的沟通,或是发动真正全面的搏杀。
它只需要圈定一个范围,选择一个定义。
以这种简单粗暴的认知与解释,将那个名曰“高维生命周庄”的庞然大物的一部分进行定义和圈定。
仅仅以这一部分为基础进行认知,仅仅去接触这一部分,对它来说,已经足够了。
混沌而黑暗的汪洋中,灵魂之海里永无休止涌动的亿万灵魂之间,周庄与利维坦的厮杀仍在持续。
浑浊的血液将一片海域染成了深沉的猩红。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撕咬与吞噬,周庄身上遍体鳞伤,鲜血流淌不止。
而对面那头如龙如鲸、眼球的数目每时每刻都在无限增殖的利维坦,也不知已吞下了多少周庄的血肉。
渐渐地,利维坦的眼神中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
原本那数量无时无刻不在暴涨、却只有狂暴与饥饿这一类原始情感的眼球,在持续不断的厮杀中,在一次次吞噬周庄血肉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多了些不同的东西。
先是眼神变动。
然后,这些眼球之间开始了两两的融合。
原本彼此之间透露的神色极其单一、极其简陋的眼球,在每一次融合之后,便开始拥有了些许更加复杂、更加分明的情绪。
紧接着,是体型的改变。
那如龙如鲸、仿佛一条被无限放大的巨鱼般的轮廓,在持续吞噬周庄的过程中,逐渐长出了手脚。
臃肿的身躯开始收束,粗粝的线条开始变细而清晰。
战斗仍在继续。
血肉仍在纷飞。
利维坦的形态在每一次撕咬、每一次吞噬之后,都离周庄更近一步。
它的眼珠在持续的融合中数量急剧减少,但每一只眼珠中的神情却越来越深邃、越来越复杂。
从纯粹的饥饿,到迷茫,再到某种难以名状的,好
它开始不再只是一味地撕咬,不再只是盲目的吞噬。
在攻击的间隙中,它开始注视周庄,注视这个被自己吞噬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被真正吃掉的对手。
渐渐地,它长出了与周庄完全相同的手。
同样的五指,同样的骨节,同样的指甲弧度。
然后是与周庄完全相同的双腿,双足赤裸地踏在黑海之上,就像周庄一样不受海水的影响,仿佛如履平地。
再然后,是面容。
从那张巨兽的口器中,骨骼重新排列,肌肉重新编织,皮肤从粗糙的鳞甲逐渐过渡为人类细腻的肌理。
一头如周庄般披散的黑发,从新生头颅的顶部垂落。
最终,利维坦拥有了与周庄几乎完全相同的姿态。
如果不是它脸颊与额头上还另外嵌着三枚细小的、闪烁着暗红色微光的鳞片,几乎便与周庄毫无区别。
它的拳头挥过来时,轨迹已经有了章法。
它被击中时的退避,不再只是野兽的本能闪躲,而是带着某种生涩却确实存在的思考。
祂在学习周庄。
利维坦的姿态越来越熟练,木中的神色越来越灵动。
终于!
当两个完全相同的身影在海面上再次拳掌相击,猩红的血浪向四面八方炸开。
利维坦周庄被震退了数步,黑发在海风中翻飞。
祂们在同一时刻停了下来,相视一笑。
我来扮演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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