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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当然要去救!
“当然不是。”
少年发出平静而坚定的声音。
祂注视着周庄,注视着这个与自己同出一源的少年,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犹豫。
“每个人都值拯救。”
“没有人、也没有生命在生下来就应该被牺牲,被用作给他人提供幸福、提供快乐的工具与养料。”
祂停顿了一瞬。
然后将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清晰的心跳声在指尖下回荡,在这片月下的湖面上,听起来格外分明。
“但是——”
祂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会尊重他们的选择。”
“一个人,可以选择不断地去追求幸福,去走向幸福。”
“可同样的,”
祂抬起眼睛:“也没有人有资格去强硬地要求他人,让他们必须朝着所谓幸福的道路前进。”
“生命总是懒惰的。最小作用量原理不止适用于物理,也适用于心灵,生命比起绞尽脑汁地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幸福,往往会更倾向于随波逐流,更倾向于去结束自身的痛苦。”
“在那无数的可能性中,总有人的一生是失败的,是痛苦的,是仅仅活着便带给他们折磨的。”
祂将手从胸膛上放下,掌心朝上轻轻握拳,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
“一个满身疲惫、伤痕累累的人,没有人应当去剥夺他安睡休息的权利。”
湖面上的月色微微一颤。
“人世如火宅,众生皆苦难。”
少年的声音变其柔和:“然,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满身疮痍、疲惫不堪之人,在那无忧的安眠中,在那不再痛苦、不再绝望、不再麻木的梦中,他们将获生。他们将梦见那陌生的幸福。”
祂向前迈出一步,足尖踏入湖水,将那月色踏碎。
“周庄。”
湖面破碎的月色下,那金色的眼瞳中映着周庄的面容:“对他们来说,这已经很好了。”
“燃尽痛苦而绝望的自己,焚烧沾满罪孽的灵魂,去创造一个幸福的、干干净净、纯白无瑕的新生。这,就是咒力的意义。”
“这,就是他们用最后的力量做出的选择,你说他们没有获救的权利,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拯救了自己。”
湖面上忽然亮起了光点。
少年的指尖流出点点光华,在破碎的月光中,凝聚出一幅又一幅流动的画面。
那是周庄的记忆。
是那个病弱少年在病榻上度过的日子,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是深夜里无人知晓的疼痛,是药物的副作用让神经陷入混乱时的恐惧与无助。
是无数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活着的,那种难以言喻的失望。
然后,是穿越。
是南宋末年的灌县小城,那地下的暗室。
是那个彻底舍弃了对过往一切留念的瞬间,借助神识的拟态力量,通过扮演,重塑自身人格的那个瞬间。
“周庄。”
少年轻声开口,目光停留在水面上那个暗室中的少年身上:“其实,我们不也是这样的吗?”
“我也是周庄。”
“你我都知晓,周庄,其实一直是个软弱的人,一个懦弱的人,一个内心敏感,对这人世间充满着恐惧和不安的人。”
“周庄懦弱、胆怯、自私、多疑、自卑……”
“在那曾经痛苦的人生中,因为病痛折磨而痛苦不堪的时候,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而精神紊乱的时候,那些无数个夜晚,忍受着痛苦和恐惧,忍受着孤独和无助——”
祂的声音在此刻顿了一顿。
“那一次次渴望着结束生命的念头。那些试图实行的时刻,还少了吗?”
周庄没有说话。
“看啊。”
少年指着其中一幅画面,那是灌县地下的暗室。
那是周庄第一次彻底的自我剖析,第一次彻底舍弃对过往的留念。
心态变动后,借助拟态力量,通过扮演,开始重塑自身人格的时刻:“和那些涌现为咒力的可能性之中的生命相比,我们,这个名为周庄的少年,又有什么区别吗?”
“我们深切地知晓,周庄是懦弱的。周庄是无能的。是胆怯的。是愚蠢的。我们是如此不堪。”
“我们发自内心地知晓,在那残酷的世界上,周庄是无法生存下去的。面对残酷不堪的世界,周庄是如此恐惧在那样的世界上活下去的。”
“所以,我们做出了那样的选择。我们舍弃了自己。放弃了自己的人格。参入他者的成分。塑造出与最初那个软弱无能的周庄完全不同的、意志如钢铁般坚韧的,‘周庄’。”
少年的声音在这一刻变轻了。
“那最初的周庄,就这样沉睡在了过往的时光里。”
“但你我都知晓,周庄毫无疑问是幸福的。”
“继承了他的记忆、他的人格、他的情感,但比他更加强韧、更加勇敢、更加无畏的周庄,能够继续走在这残酷的世界上,去践行着他理想中自己的那份伟大的理想与信念。”
水面上,暗室中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中,曾经熟悉的胆怯与迷茫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近乎冷冽的坚定。
“纵然并非被时间线抹除,也并非停滞在信息虚界中,可是,每一个活着的生命,每一个走向幸福的生命,都是无时无刻不在将现在的自己埋葬到过去。在自己层层叠叠的尸体上,生长出新的、能够走向幸福的自己。”
“你我都知晓时间线到底是怎样的事物。在那些没有超脱时间线的生命看来,他们当然是在不断向着未来前进,可是,这当然是错的。”
“他们只不过是源源不断地停滞在了过去。完完全全地,如照片般被定格在了过去的时光中。唯有继承了他们信息的未来,才不断地向前延伸。”
“时间的流逝,从来都只是错觉。”
“这世间,从来如此。不是吗?”
湖水静了下来。
水面上的画面定格在那个暗室中睁开眼睛的少年脸上。
月光在两张相同的面容之间投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界线。
少年的金色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恳切”的东西。
但周庄却摇了摇头。
“从来如此,便对吗?”
嘣的一声。
周庄的手指忽然出手,弹在了少年的脑门上。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湖面上传开。
少年捂着额头,微微睁大了眼睛。
“从来如此,你便感到满足了吗?”
周庄的声音很平静,也很坚定。
“咒力的诞生,咒力的涌现,意味着数之不尽可能性的燃烧殆尽。你说你能听到他们的求救。你说你尊重他们的选择。所以,眼睁睁地望着求救者作为燃料燃尽自己,在大火燃尽的废墟中绽放出璀璨的花,这,真的好吗?”
他向前迈出一步。
两人的距离近以感受到呼吸的温度。
“当然,你也说对,这是他们的选择,我们纵然不愿意去理解,但也应该去尊重。”
“可是,尊重又如何?尊重,难道就意味着什么都不该去改变了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湖面上炸开。
“在封建奴隶时代,一个奴隶或许认为,为主人而死,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是值傲的事情。”
“他或许内心也有过挣扎,也有过不甘,也有过对死亡的恐惧。”
“但或许是为了那荣耀的虚名,或许是因为自小而来的教育,让他的确内心认可这件事的正确性。”
“无论如何,他最终战胜了自己内心的懦弱与恐惧,以坚定的勇气选择去赴死。”
周庄的语速极快,几乎是在把每一个字都钉入空气中。
“我们当然可以去尊重他。”
“尊重他的勇气。”
“尊重他的决心。”
“可是,尊重了,我们就不去拯救他了吗!”
他看着少年金色的瞳孔,看着那里面倒映着的自己的面容。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咧开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好像很开心一样地笑了起来。
“不!当然不!”
“纵然对他而言,死亡便是解脱,死亡便是荣耀,可我们依然应该去给予他哪怕并不想要的希望。”
“给予他看到幸福的权利。”
“给予他在拥有了走向真正美好明天的可能之时,再去选择的权利!”
少年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月下的湖面又恢复了些许平静。
然后,祂也笑了。
那笑容和周庄的不同,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早已知晓答案的释然微笑。
“没错,你说对。”
祂轻轻叹了一声,再次将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心跳声在指尖下继续,平稳而坚定。
“可是啊——”
“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纵然是时间线下游延伸的无数可能性分支,纵然是这些随时都将被毁灭、被遗忘到信息虚界的分支可能性,纵然是在众多可能分支中必然会发生的无数罪孽,可是,人从来都不是孤立的个体。”
祂抬起头,望向湖面彼岸的某个方向。
“纵然只是虚幻的可能,可对你我而言,别说是这些时间线延伸而出,本就存在着成为独立时间线潜力的分支。”
“纵然是如同数据改写痕迹的信息虚界,纵然是那些根本不存在过去、也不存在未来、只有被改写后留下的痕迹中彻底定格的生命,对我们而言,只要愿意,只需要注入些许力量,他们仍然可以在时间线上延续下去。”
祂转过身,重新面对周庄。
“所以,那些纵然是在虚幻可能中犯下滔天罪孽的生命,这些生命所祸害的,那些本质上其实从未存在过、仅是信息虚界记录的生命们,你也要如此吗?”
“周庄。你会在乎那些在一次又一次的咒力凝聚中、在咒力一步步地向着过去回溯时所造成的无数次时间动荡中、在每一次动荡中被毁灭、被重塑的生命们,这些我都知道,我比谁都知道。”
“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缺少了所有社会关系的人,是不完整的人。”
“一个孩子,在父母的呵护下出生、成长,在同学、在朋友的陪伴下学习长大,在爱人、在孩子陪伴下老去,我当然知晓,在高天原所设计的世界中,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是不完整的。”
“对可能性的分割选择,让每个人原有的社会关系被割裂、破碎、重组,天界中变有幸福只有美好,黄泉之国只有痛苦绝望罪孽,唯有人间,才算较为完整。”
“但这何尝不是他们的选择?”
“这本就是他们的选择,只有真正选择了走向永远的幸福,他们才会升上天界。”
“升上天界之后,若是依旧怀念曾经,他们也可以再度堕落人间。”
“但,他们都那么渴望改变过去,渴望结束自己,渴望造就出全新的幸福的人生,所以才会涌现出咒力。”
“所以才会选择走向永恒幸福的彼岸。”
“我知道,你在乎他们的关系,你在乎他们曾经存在过这个事实,你在乎他们每一个具体的、不可替代的他们。”
“这些我都知道。”
“因为我也是周庄,我比任何存在都知道。”
祂的声音在此刻忽然变其深沉,
“因为在乎,所以才想要做出改变。”
“可是啊——”
“无论是定格凝固在过去,亦或是在时间线每一次哪怕最细微的动荡中被抹除、从而存在于信息虚界的人们,他们可以被复制无数份,可以被高维生命随意恢复,可以被任意编辑。”
“那个被复制出来的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他的关系呢?”
“他在旧时间线中与朋友、家人、爱人之间建立的那些具体的、不可替代的互动,那些在收束呼唤的过程中被一并抹除的关系,你能改变吗?”
“能挽回吗?”
少年忽然停了下来。
祂将目光投向远方,投向这被大咒灵之力所覆盖的、正在不断向着更遥远的过去收束着的历史。
在这个天圆地方,分为三层的世界中,凡间大地的某一个角落,一棵菩提树安静地立在月色下。
树下的卷发年轻人盘腿而坐,闭着眼睛,一条庞大到能一口吞下一个人的眼镜蛇,正虎视眈眈的注视着尚未开悟的男人。
那是名为乔达摩·悉达多的迦毗罗卫国王子。
“释迦牟尼曾说过,神通不及业力。”
少年的声音在这菩提树下轻轻回荡,而那未开悟的乔达摩·悉达多却听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在说什么。
“可纵然释迦牟尼觉悟圆满,他仍然无法阻止自己的国家覆灭。”
“业力和功从来不是玄幻小说中什么犯罪之后自动获超级能量。”
“而是因果。”
“是报应。”
“是仇恨的连锁。”
“是善意的回响。”
“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你与我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周庄很清楚地知晓,哪怕是在掌控时间干涉能力之前,哪怕只是借助拟态力量,甚至只是解析人格以纳米单元拼接组合生命结构,都可以随意地复制或创造出生命。”
“但周庄始终认为,应当给予生命尊重。”
“如果无法确切地给予一个生命幸福,那么将其创生出来,本就是一种毫不负责的行为。”
“可是,那些信息虚界,那些虚假的信息,也要给予他们看到更美好的可能的权利,给予他们做出选择的权利吗?”
少年收回目光,直视周庄的眼睛。
“如果是的话——”
“纵然是虚幻的可能,纵然是本质上从未存在过的虚假仇恨,那仍旧是滔天的业力。”
“因果不会因为‘这是虚假的’就不存在。”
“关系的断裂,哪怕发生在信息虚界的底层,哪怕从来不曾被任何人真正目睹,它仍然是断裂。”
“它仍然需要被背负。”
“纵然如此,你也要尝试去改变,去背负那滔天业力吗?”
少年的质问在空中回荡。
凡间的风停了。
菩提树下的年轻人依旧闭着眼睛,只是,眼珠有些乱动了起来,似乎是怀疑自己遇到了什么妖魔的蛊惑。
而在那亿万里之外,湖水如镜,月轮如洗。
两张相同的面容在镜面般的湖水中互相倒映着,
远的望过来,像是同一轮月亮在水中的两个倒影,分不清哪一个更真实,哪一个更虚假。
“……”
周庄歪起了脑袋,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这种东西,也需要犹豫吗?”
“难道犹豫了,我们就不去做吗?”
“我们无法同时拯救这两种人。”少年平静地打断了他:“那些呼唤我的人,他们渴望的改变过去,必然意味着原分支被抹除。”
“这是时间线和世界线的底层逻辑,你不能创造一条新的分支,又保留旧的分支完好无损。”
“创生就是抹除。”
“改变就是否定。”
“他们的呼唤,他们每一个人的呼唤,都包含着对原分支的否定。”
“这并非是一种可以选择的事情。”
祂的声音依然平静。
可那张与周庄相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悲哀”的神情。
周庄歪着脑袋,看着那张悲哀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指,再次,嘣的一声,弹在了少年的脑门上。
“你我之间的分歧在于,谁来决定‘谁值拯救’。”
“你的回答是,你尊重他们。”
“那些呼唤你的人,那些主动求救的人。他们愿意成为燃料,你便收束他们。他们愿意消失,你便让他们自然地消失,以此换取去拯救他们在另一条时间分支中的另一个他们。”
“而我的回答是——”
周庄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梆!
周庄给了少年的额头重重地一头锤。
“每一个。”
“我不觉需要犹豫。”
“也不应该去犹豫。”
“每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人。”
“每一个在时间线的缝隙中可能被抹除的人。”
“不管他有没有呼唤。”
“不管他有没有后悔。”
“不管他是否想要被拯救。”
“他的存在本身,他与他人的每一段具体关系,都值都应该被以最大的善意对待,以最大的努力去拯救!”
“因果?业力?”
“你真的是周庄吗?这种东西,有任何值虑的必要吗?”
他的脑袋第二次敲在了少年的脑门上。
“即使会撞破血流,就不去做了吗?”
少年沉默着。
沉默了许久。
湖水重新泛起了涟漪。
月光在波纹中碎成无数片银鳞。
然后,他也笑了。
他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当然。”
“理所当然。”
“我就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少年微笑着张开双臂,似乎要将近在咫尺的周庄拥入怀中。
然后……
邦!
少年抓住了周庄的肩膀,一个头锤敲在周庄的脸上。
两人的脚印在湖面交错重叠。
两个月下的人影靠近,然后不分彼此。
双目紧闭的少年站在湖面上,将手按在心口,聆听着迅速重合的两个心跳声。
“不过,纵然融合完成了,但被染上了其他颜色的我,在信息结构上,也无法完全地回归到周庄算法主体之中了。”
“但是,纵然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周庄,可我仍然是周庄。”
少年睁开了双眼,金银交织的瞳孔混为一体。
风静了下来,湖面的水波渐渐平息,破碎的月影也缓缓合而为一。
少年将手按在胸口,手指缓缓探入心脏之中。
咚!咚!咚!
心脏声越发激烈起来,一颗色泽纯净的粉紫色宝珠落在指尖,其中,隐约显露出黑崎一护、蓝染、五条悟、四天灾咒灵……等等一系列似乎丝毫不相关的人影。
然后,这颗金丹迅速变浊起来,化作了一片纷乱的混沌。
瞬间之后,这混沌的金丹破碎开来。
一股无限膨胀的力量,猛地从中爆发而出,充斥着天际,化作一轮黑色的月。
“吼——!”一道仿佛来自混沌开辟之前的野兽嘶鸣声从这巨大无比的黑腔中传来。
与之相伴的,还有一道光,一道如同烈火灼烧混沌般的光。
周庄对着那天上的黑腔混洞一步踏去。
他说:“我将会是周庄网络主体,与其他几个信息结构之间的连接桥梁。”
“最彻底的信息层面的对抗,终于到来了!”
我来扮演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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