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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希望
电流沙沙响了两声。仪表上,电面板的接收灯亮了起来,小小一点绿光,在黑漆漆的驾驶室里格外扎眼。
“26b,这里是希望创伤中心,我是林恩。”
希望!
父亲盯着那点小小的光芒,嘴唇哆嗦着:“林恩……电视上那个医生?”
林恩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语速从容,吐字清晰。
“后舱的急救员,我问三个问题,你尽量简短回答,他的伤口离胸骨多远?”
年轻人抓起肩头的对讲机:“两指宽,第四肋间。”
“手腕上还能摸到脉搏吗?”
他用两根手指按住少年的右手腕,摸了一会儿,又移到颈侧。
“手腕摸不到。脖子上还有,搏动微弱、急促。”
“他还能说话吗?”
“一分钟前还在喊妈妈,现在没有反应了。”
“你判断得对,是心包填塞。照这个情况,再过五六分钟,他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到时候按压胸口救不了他,你们车上也没有能救他的东西,得靠外科医生切开心包。去雅各比要十二分钟以上,回希望只要三分钟。我们的手术室、麻醉、血库都在岗,随时可以接受病人。”
老急救员一把抓起车载话筒。
“医生,我得把话说明白。你没有消防局远程医疗指导的权限,改不了我的目的地。你们零点就被停了创伤资质,调度让我去雅各比。”
远程医疗指导,就是消防局专门安排的值班医生。救护车遇上规程处理不了的情况,可以打电话请示,由他们决定是否更改目的地。
“那就由我负责。”
林恩先报出一串六位数的执照号,接着继续说:
“我是希望创伤中心主任林恩,这个频道有录音。现在由我下令,26b把病人送到希望创伤中心。这次决定的全部医疗责任,由我个人承担。”
这句话通过调度频道,传进布朗克斯每一辆开着电的救护车,也被存进了消防局的录音服务器。火灾那晚,麦克尼尔曾在调度频道里报出全名,将其留在记录中。
今晚轮到了林恩。
容忍区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文件或短信能直接牵连到林恩。
他办事向来谨慎,不给人留把柄。这一回,他把自己的全名和执照号,亲口留在了录音里。老急救员攥紧话筒,手背上凸起一根根青筋。
十五年前,他接送过一个心梗的老太太。家属在车上哭着求他,说老太太一辈子只信任一家医院,非要送去那里。去那家医院得多开六分钟。他心软了,照着家属的意思开过去,老太太死在半路上。后来,求他的那一家人把他告上了法庭。对方律师拿着出车记录,一行行念给陪审团听。官司拖了两年,最后由市政府出钱和解。他的档案里添了一页记录,再也没能撤掉。
从那以后,他只按规程办事。
他对着话筒说:“医生,你在电里报个名字,到了法庭上可没人认账。”
副驾驶上的男人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他握着方向盘的胳膊,正好抓在消防头盔的纹身上。车头猛地一偏。
“先生!松手!”
男人喊得声音劈了叉:“你看见他脖子上的珠子了,对吧?我知道那是什么!他十三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的英语夹着西班牙语,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溅上挡风玻璃。
“可他才十六岁!十六岁啊!”
他松开司机的胳膊,抓起手机举到脸前,按下录像键。
“我是他父亲!今晚是我逼这辆救护车掉头的!我逼的!跟司机没关系,跟后面那个小伙子也没关系!要告就告我!”
他把手机屏幕举到老急救员眼前。
“这样够了吗?还要签字?我签!多少份我都签!”
老急救员咬紧腮帮子,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男人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求你了。”
后舱里,年轻人喊了起来。
“他开始倒气了!”
倒气,是人濒死时断断续续的大口抽气。嘴巴张得很大,胸口剧烈起伏,真正吸进去的空气却没多少。前方路口,桥墩上挂着一块绿色路牌,白色箭头指向布鲁克纳高速入口。上了高速,再下去就得等两英里外的出口。
老急救员看向路牌,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少年的胸口猛地抽起,停住,随后又抽动了一下。
他左小臂上的消防头盔被攥出了几道血手印。父亲那一辈消防员常说,冲进火场的人,从来不问里面躺的是谁。
“抓紧了。”
他把警笛切换成急促的短鸣,一脚踩下刹车,方向盘向左打死。几吨重的救护车在高架桥下猛然掉头,车尾扫过双黄线,硬生生从两根桥墩之间拐了过去。轮胎尖叫,后舱的氧气瓶咣当撞上支架。年轻人一手抓住顶棚扶杆,一手按紧少年脸上的氧气面罩,身体紧贴着担架。父亲一头撞上车门。对面车道的出租车紧急刹停,喇叭响得震耳欲聋。
救护车晃了两下,车身摆正,朝南开回去。
老急救员抓起话筒。
“布朗克斯,26b。病人出现濒死呼吸,气道无法维持,改送最近的急诊室,希望创伤中心。预计三分钟内到达。”
他放下话筒,从后视镜里看向搭档。
“记下来。一点四十六,濒死呼吸,写在手套上。”
年轻人怔了一下,随即低头,在手背上添了一行字。
副驾驶上,父亲手指颤抖着,拨出了一个号码。
“希望!他们掉头了!我们去希望了!”
希望创伤中心。
林恩挂断电话,转身向护士站交代。
“十六岁,左胸枪伤,心包填塞,左臂还有一处枪伤。三分钟到。去救护车入口接人,一号手术间准备好。”
他话音刚落,丽莎也迅速完成了对护士的安排,希望急救站成立以来,她一直是那个最认真学习的护士,一有机会就向帕特里夏求教,帕特里夏也最愿意教这个上进的姑娘。
她擡手指向约兰达。
“约兰达,你负责建立通路。他的血管多半瘪了,带上骨髓腔穿刺钻,去门口等。”
约兰达拎起穿刺钻,径直往门口走。
“大个子,把快速输液器预冲好,推到门口。他上楼,你就跟上去,输血交给你。”
那个胳膊比林恩小腿还粗的男护士,推着快速输液器往外跑,轮子碾过地砖,哗哗作响。
林恩拿起另一部电话拨给血库。“低滴度0型全血,先送四个单位到救护车入口,启动大量输血方案。”全血没有拆分,红细胞、血浆、血小板都在同一个袋子里,失血的人缺什么,就能补什么。0型血谁都能输,抢救时来不及验血型,就先用它。
丽莎又指向配药前的年轻护士。
“你负责记录。病人进门以后,每分钟记一次生命体征,每挂一袋血,都记下时间。”
年轻护士抓起记录板,跟了上去。
林恩看向走廊那头的超声机。“把超声机和开胸包送到门口。他要是在门口停了,我当场开胸。”丽莎朝最后一名护士示意,那名护士推着超声机就跑。她自己拿起内线电话,拨到二楼。
“手术室,一号间。开胸包、开腹包都打开,胸骨锯接上电,血液回收机装好管路。铺好加温毯,室温调高。他在水泥地上躺过,身上很冷。三分钟后到。”
血液回收机能把流到手术上的血吸回去,清洗后再输回病人体内。今晚,这孩子流出来的每一口血都用得上。
林恩拨通麻醉科的电话,值班的麻醉医生就在二楼,电话只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起来。
“病人心包填塞。上先消毒、铺巾,等我开口,再推诱导药。”
“明白。全血和升压药都放在手边,等你下刀。”
林恩放下电话。“伊莱,跟我上。”
伊莱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边跑边把听诊器塞进白大褂口袋。他是一年级住院医,进医学院之前也在救护车上干过。扫描器里的报告,他听得一清二楚。
林恩转向前。
“那孩子戴着帮派的珠子。锁上正门,只留救护车入口。今晚有人来打听中枪的孩子,就说没有这个人。让保安守住门口,给萨奇打电话。”
前的多米尼加姑娘听见“珠子”,脸色一变,抓起钥匙跑向正门。粉色指甲上的水钻在灯下闪烁。两个钟头前,丽莎问今晚还要不要留创伤组的人。林恩说要留,照常排班。当时听起来,像是在跟州里赌气。
州里暂停了希望的创伤资质,手术室、血库、麻醉和二十四小时值守的创伤团队却都还在。现在,整栋楼的人都奔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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