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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人命和规则哪个重要?
救护车的尾灯转过街角,消失在林恩的视野里。
护士站的架子上放着一黑色扫描器,巴掌大小,顶端竖着一截短天线。这种无线电只能接收,不能通话。调到急救调度的频率,就能听见调度中心和布朗克斯各辆救护车的对话。
救护车不往希望创伤中心送人了,丽莎总得知道那些伤员去了哪儿。
林恩刚走到护士站,扫描器里就传出了调度员的声音。
“26b,圣巴纳巴斯刚来电话,创伤间已经满了。林肯还在申请分流。你们改去雅各比。”“26b收到,改去雅各比。”
回话的男人嗓音沙哑,元音拖得很长,带着明显的斯塔滕岛口音。
分流,就是医院急诊忙不过来,向消防局申请,暂时把救护车送来的病人转去别家。东哈莱姆那场大火才过去两天,林肯的急诊走廊里还躺着从火场转来的病人。
丽莎扭头看向墙上的地图。雅各比在佩勒姆公园大道,从这里往北,再往东,夜里一路鸣笛,也得开十几分钟。
“又一辆从咱们门口绕过去了。”
扫描器再次响起。这回是个年轻男人,语速比刚才那位快不少:
“布朗克斯,26b请求高级生命支持车辆中途会合。十六岁男性,左前胸枪伤,入口在胸骨左缘,左上臂一处贯通伤,已上止血带。收缩压从九十降到七十。颈静脉怒张,双侧呼吸音对称,心音听不清。病人开始意识模糊。”
高级生命支持车上有急救医士,可以扎针、用药,能做的处置比普通救护车多一些。
“26b,你们附近没有空闲的高级生命支持车辆,最近一辆也要十二分钟以上才能到。”..……26b收到。”
林恩停在扫描器前,一只手撑住面。
左前胸中枪,两侧都能听见呼吸音,说明肺没有被打塌,胸腔也没有积满血。颈静脉鼓胀,说明血液回不到心脏,淤在了外面。血压持续下降,心音低闷,说明心脏泵不动血了。
这几项征象综合在一起考虑……
是心包填塞。
心脏外面裹着一层膜,叫心包,薄而坚韧,紧贴着心脏,有点像一个塑料袋。子弹打穿心脏,血从破口涌出来,全积在这只塑料袋里。心包无法继续撑开,积血便反过来挤压心脏。
心脏每跳一次,能容纳的血就少一些,泵出去的也跟着减少,直到再也装不进血。
到了这一步,心肺复苏也救不回来。按压胸口,压的只是一袋积血。救他的办法只有一个:把心包切开26b上没有外科医生。车上那两名普通急救员,连针都不能扎。
血压从九十降到七十,还不到十分钟,接下来只会降得更快。林恩估算了一下,再过五六分钟,这颗心脏就会停止跳动。
去雅各比还要十二分钟以上。
希望就在他们身后,开回来用不了三分钟。
林恩拿起护士站那部红色急救专线的听筒。
丽莎愣住了。“林恩医生?”
“那孩子撑不到雅各比了。”
电话接通,对面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布朗克斯口音浓重。她身后十几个调度员同时说话,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
“布朗克斯急救调度。”
“我是希望创伤中心的林恩,帮我接通26b。”
那头的键盘声停了下来。
“林恩医生,零点那份通知,贵院收到了吧。我不能再往你们那里派病人了。希望您可以理解”“帮我接通26b就行,让我跟车上的人说几句话。”
“这条电话线有录音,调度频道也有。”
“我知道,你录吧。”
听筒里又响起了敲击键盘的声音。
布鲁克纳大道。
布鲁克纳高速的高架桥横在头顶,一根根水泥桥墩向后掠去。26b沿着桥下的道路疾驶,红色警灯不停闪烁,警笛声在桥墩之间反复回荡。
司机是个五十出头的爱尔兰裔白人,留着灰白的板寸,脖颈粗壮,皮肤通红,双手紧握方向盘。他左小臂上纹着一顶消防头盔,底下有一串数字,是他父亲当年所在的云梯连番号。
他家三代都有人当消防员,爷爷、父亲、弟弟,都在消防局灭火。他考过两次消防员,排名始终没进录取线,最后进了消防局的急救部门,开起了救护车。同一个局,同样穿深蓝制服,他干了二十二年,一年的工资只有弟弟的一半多一点。
再熬三年,工龄满二十五年,他就能拿全额退休金了。
少年的父亲坐在副驾驶上。四十来岁的多米尼加男人,留着一撇小胡子,身上只套了件白背心,脚上跛着拖鞋,腰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他是自家那栋公寓楼的管理员,修水管、换灯泡,半夜替忘带钥匙的住户开门,一家人就住在楼里的地下室。
半个钟头前,他躺在床上听见枪响,光着膀子冲下了楼。
现在,他两只手沾满了儿子的血,在膝盖上擦了好几遍,越擦越红。
他扭过身子,手指不停戳向后窗。“刚才那栋楼!那是希望啊!就在那儿!你怎么开过去了?你就这么开过去了!??”
老急救员盯着前面的路:“先生,我刚才说过了。从今晚零点开始,那儿不再被允许接收急救病人了。“谁说的?”
“上面说的。”
驾驶室和后舱之间隔着一块板子,上面开了扇小窗。年轻急救员把脸凑到窗口。
“他撑不到雅各比了。”
年轻的这个急救员二十二岁,华裔,身形瘦削,戴着黑框眼镜,镜片上溅着几点血。两只蓝色手套的手背上写满了数字,每测一次血压和心率,他就用记号笔记一行,数值一行比一行糟糕。
车上两个人都是e紧急医疗技术员,是美国救护车上最基础的一级急救人员。他们能止血、给氧、做心肺复苏,不能扎针,也不能用药。
这个年轻人原本没打算当紧急医疗技术员。以他的分数,换个族裔,多半就能进医学院。
可这些年,美国医学院给亚裔设的门槛始终高出一截。同样的分数,亚裔申请者的录取比例,比好几个族裔都低得多。
最高法院三年前判了招生不准考虑族裔,可“综合评估”这四个字里,能装进去的东西太多。他申请了二十几所学校,得到两次面试机会,最后连一封录取通知都没等来。
学校的升学顾问劝他,先攒两年临床时长,让申请材料“多一点人情味”。
于是他考进消防局,入职还不到三个月。
“又来了,嗬……医学院。”老急救员说。
这是老急救员给他起的外号,从两人成为搭档起的第一天就这么叫了。
“颈静脉怒张,血压下降,心音遥远。贝克三联征,是心包填塞。”年轻人逐项报出来,听着像在背课本。
老急救员对着挡风玻璃嗤笑一声。“贝克三联征。听见了吗,先生?他又开始背课本了。”“他会死在这辆车上的!”
老急救员转动方向盘,绕过一辆停在路边的垃圾车:
“医学院,听我说。就算你说得对,你在后面能做什么?扎针?你有证吗?开刀?你连医学院都没进去过。这辆车上没人救得了他。我们能做的就是按规程开车。调度让去雅各比,就去雅各比。”“掉头回去只要三分钟!”
老急救员用拇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小窗:
“三分钟,把他送进一家今晚不准收枪伤的医院。他要是死在那儿,你猜律师先找谁?调度中心?州卫生厅?他们找的是你和我。你一年挣四万四,我还有三年就能拿退休金。”
他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舱。
担架上的少年身形瘦长,两侧鬓角剃得发青。卫衣从领口一直剪到下摆,摊在身体两边。胸骨左侧有个小洞,比一枚硬币还小,周围泛着青紫,几乎没有血流出来。左上臂勒着黑色止血带,带子上用记号笔写着“一点三十一分”,是上止血带的时间。
少年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绿色、黑色交替排列。
在布朗克斯,戴这种颜色珠串的孩子,都属于同一个多米尼加帮派。
“就为了一个戴绿黑珠子的.………”
话说到一半,老急救员自己收了口。
副驾驶上的男人缓缓转过头,盯住了他。
车载电响了。
“26b,调度中心给你们接入一路电话。”
电流沙沙响了两声。
“26b,这里是希望创伤中心,我是林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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