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_快速變革的時代與鋼鐵之城

崇祯二十九年（1656年）九月十九日，天津卫，墨家总部。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裹着煤烟的气味，把墨家总部大院门口热闹非凡，报名排队的人一直从大门口开到了街道上。

“让一让，让一让！”墨家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道：“拿好牌子就离开，不要堵在门口。”

排着队的人按照顺序接着牌子，一个个激动的走到一旁。

“等会报到了号的就过来考核，前100名先进来。”墨家青年大声道。

朱由检看着这热闹的场景笑道：“这已经不输给学府考试了。”

墨家总部一直有技术学校的功能，几十年来为天津卫培养了几十万优秀的工匠，但像今天这种热闹的场面的确是很少见。

墨家巨子娄国无奈道：“这两年蒸汽机维修工和铆钉工赚钱，大部分人都想报考这两个工种，但这样蜂拥而入，迟早会出问题，我们墨家已经在想办法筛选了道其他技术工种了。”

现在大明钢铁产能已经接近900万吨，钢铁已经取代了木料，成为各行各业最重要的原材料之一，而铆钉工则是各个钢铁产业最重要的工种之一，造船厂机械厂大量的需求铆钉工，工钱已经加到5元了，但即便是这样，依旧是供不应求。

蒸汽机维修就更不要说了，现在大明大大小小各类蒸汽机有几十万台，懂维修蒸汽机的工价一直稀缺，只要学好了这门手艺，各大纺织厂就抢着要，哪怕自己开个铺子，一般半年就能回本。

朱由检无奈道：“多培养一些通用技能吧，以后的选择会多一些。”　　这种问题到后世也很无奈，以前还好一些，信息没那么发达，产业发展也没那么快。

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一个产业从兴起，兴盛再到激烈的拼杀，一般也就是几年时间，经常出现读大学的时候是热门专业，读完之后就就业难了。

到了i时代更夸张，他记得前一年还说短剧是热门赛道，说什么短剧明星收入堪比影视明星。

结果i短剧出来，一年多的时间就直接把真人短期的市场给打崩了。

时代变化之快，快的让所有人都难以适应。

大明唯一比后世好的地方可能就是就业很充分，各地的产业在发展，城市在扩张，南洋跟海外市场提供了廉价的原材料和广大的市场。

大量的农村青年涌入城市，成为初级的工匠，得到了充分的就业，现在农村青年哪怕是做土木工，收入也有2元。

两人边闲聊边来到一个教室外，教室内年纪大的工匠有30多岁，最小的只有刚成年，嘴角的绒毛还尚未散去，对这一切的事物都充满了好奇的眼神。

而给他们上课的是个瘸腿的老汉，他约莫五十来岁，左边裤腿空着一截，拄着一根木拐，脸上布满了伤疤，可目光却很亮。

娄国科对朱由检道：“陛下，这是马国庆夫子，以前是造船厂的铆钉工，但一次操作不当，直接把腿给砸断了，后面我们墨家安排马师傅教员，专教安全操作。”

“墨家的技术学校有上百个这样的夫子，一方面给他们找一份稳定的差事，另一方面也是眼见为实，让工匠重视自己的安全问题。”娄国科说道最后也很无奈。

马夫子在教室内看着这几十个学员，指着自己的大腿叹息道：“我们这行虽然赚钱，但真是在拿命赚钱，我这条腿就是被龙骨压断的，整条腿压成了肉泥，只能截肢，把命给保住了。”　　我在造船厂10多年时间，看到了太多，不听规范造成的伤亡，有些人幸运，像我这样捡回一条命，但有些人就没这么好命了，直接就死在了当场。”

“你们马上要毕业，要牢牢记住，命是自己的，要好好爱惜，做事的时候要按安全流程做，不要嫌麻烦。那些安全流程都是给你们保命的，你们嫌麻烦，未来可能就跟我这样。”

教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马夫子那条断腿，心有戚戚。

教室外朱由检询问道：“现在天津卫每年各种工伤人数是多少？”

娄国科沉重道：“去年是200多人，其中有160余人重伤而亡，就这还没算轻伤的人，永平府，青岛，徐州，扬州，金陵，广州，长安这些工业城市全加起来，一年各类工人伤亡的数据超过了6000余人，死亡也超过了上千人。”

”这些年随着产业发展，各种事故死亡的工匠逐年增加，加上大量的农村青年涌入城市，他们生活的环境和城市大不相同，安全意识也极其匮乏，他们的伤亡反而是最多的。所以我们墨家才开展了这个安全课。”

朱由检内心沉重却又无可奈何，这哪怕是21世纪都很能解决的事情，只能尽量压低的伤亡数量，墨家的这个安全课已经是很好的举措了。最大程度的减少了工业这头怪兽吞噬人命的数量。

越过了教室，娄国科带着朱由检来到办公区，办公区有十几个穿着得体的作坊东家围着邓通。

“邓巨子，我们的订单都排到半年了，太缺技术工匠了，给我们厂30个铆钉工吧。”

“排队排队，就你缺工匠，我也缺啊。”十几个产业东家，吵吵闹闹，几乎要打了起来。

邓通只能安抚道：“各位放心，下一批学生就快毕业了。”

朱由检笑问道：“这些东家这么缺人手？”　　娄国科点头道：“这些都是蒸汽作坊和造船厂的东家，没技术的差事随便招人都可做，但他们的产品可不是随便招人就能做的，先要完成六年义务教育，还要进行一定的培训。”

朱由检还看到了马继业，他招手让他过来。

马继业激动过来小声道：“陛下！”

朱由检询问道：“你怎么也来墨家总部了？”

马继业笑道：“比赛得了第一名，我母亲和几个叔伯又给了我一笔投资，另外还有多家商店购买我的蒸汽轮船，订单都排到一年后了。所以我来这里招些技术工匠，想办法扩张产的。”

朱由检拍着他肩膀道：“好好干！”

巡视墨家总部一圈，日头已经偏西了。

整个天津卫变得更加热闹，最后一批入港的海船，拉着欢快的汽笛声，停靠在码头上，高上百米的灯塔被点燃，为夜间还在海上的轮船，引导方向。

天津卫几大工业区的工匠，纷纷下班，一时间整个天津为人潮涌动，热闹非凡，街道上挤满了下班的人群，和接送市民的公共马车。

墨家技校也下课，那些青年的学生三三两两汇聚在一起，他们来到足球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只留件一件背心。

朱由检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场上那些球员你追我赶。有个矮壮的前锋，带着球连过两人，一脚射门擦着木杆飞出去，旁边的看台上响起一阵惋惜的叹气声。

那边也不甘示弱，一个高个子后卫一个大脚把球踢到前场，前锋追上去抬脚就射，被门将扑了出来。　　青年不知疲惫的就开始在操场上奔跑起来，欢声笑语不断。

10月4日，永平府

“嘟嘟嘟！”火车在铁轨上飞驰，坐在火车上的朱由检一路看着火车外的田地。

此刻郊外的田地一面刚种植冬小麦，此刻已经有青草绿头的样子，而在另一边，永平州的棉田，正在忙碌的最后的收割。

田地当中有几台大型的收割机，蒸汽爆发出轰鸣的声音，管道冒着黑烟，缓慢的在棉田里移，前面的刀头把棉花卷入机器内部，站在拖拉机上的青年，在拖拉机停下的时候，把装满棉花的麻布包捆好，然后换上一个新的麻袋在后方，拖拉机继续前进。

朱由检看到这幕露出笑容，现阶段用拖拉机收割麦子，性价比比不上马拉收割机，但用来收割价格更高，争抢时间的棉花，性价比却超过了人工采摘。有了棉花收割的这个市场，京城拖拉机厂，每年能生产3000台拖拉机，已经实现了盈利了，能盈利就实现了正循环，未来拖拉机功能会越来越多，对人工的替代也会越来越高。

除了田地之外，这一路上他看到的城镇很多，这些城镇普遍有几个黑烟囱，冒着黑烟，这应该是几个乡镇的作坊，而一路路过的县城，烟囱的数量则更多，少则几十个，多的就难以计数了。

朱由检看到这些烟囱眉头紧皱了，县城都开始办工业区了，甚至还向乡镇传导，又是这种一窝蜂，感觉一阵头痛。

永平府，火车站。

这是一座比天津卫还要年轻的城市，原本是一个军州，没有多少人口，也没多少百姓，天启年间的时候，当地最多的是军户，主要防备女真人能入侵。

但随着朱由检打开工业化，当地有煤，有铁，适合发展钢铁产业，崇祯四年当地打开了第一家钢铁作坊，而后钢铁厂便如雨后春笋一般，不断的冒出来，巅峰时期有大大小小上百家炼铁作坊。

这些作坊需要大量的工匠，这些收入高的工匠，又在持续不断的吸引做买卖的商人，四周的小农户。　　于是以钢铁厂为核心，永平州在短短不到30年时间，吸纳了几十万人口，成为了北方前10的大城市。

崇祯10年之后，随着高炉越来越高，需要的机械越来越多，平炉，转炉，吹顶的技术普及，钢铁厂的投资越来越大，技术越来越高，大量的落后作坊开始被淘汰。

当地的钢铁厂开始兼并重组，到现在减少到已经不足20家，哪怕是最小的钢铁厂，年产铁也超过了上万吨，去年总产钢铁突破了200万吨，成为了大明最重要的钢铁中心，名副其实的钢铁之城。

朱由检火车入站过来，那股子铁锈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隔着车窗都能闻见。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厂房，烟囱一根挨着一根，往天上吐着或浓或淡的烟。

铁轨从城里延伸出来，分岔成好几条支线，通向不同的厂区。轨道上跑着满载矿石和焦炭的火车，这些火车忙忙碌碌，运送的矿石入工厂，又把钢铁制品运往大明各地。

永平巡抚李自成接到消息，带着当地官员前往火车站迎接。

永平府因其重要的经济地位，10年前就升格为府，五年前因为钢铁产业的爆发性增长，经济地位越来越高，被内阁升级为直辖府，直接接受内阁的垂直管理，地位比肩天津卫，主官是二品的巡抚。

李自成见朱由检下了火车，快步上前行礼道：“臣永平巡抚李自成，恭迎陛下。”

朱由检摆了摆手让他免礼，打量了他一番：“自成，你在永平府干得如何？”

李自成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回陛下，永平府的制度已经被沈巡抚制定好了，臣只需要萧规曹随，倒也没什么难事。”

朱由检拍着李自成感叹道：“萧规曹随传颂千年，但又有多少人能做到，你能做到这一点，已经超过了大明九成的官员。”　　大明能做到知府以上的官员，无一不是精英，谁又想承认自己比别人差，按照上任制定的规划继续发展，更没有几人愿意，估计也只有李自成这样的老实人愿意承认，自己不如别人。

李自成询问道：“陛下，臣送您去招待所休息？”

朱由检摇头道：“我在火车上已经休息了，现在带我去钢铁工业区看看吧。”

李自成只能他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说着永平府现在的情况：“永平府如今有大大小小钢铁厂二十家，生铁产能超过二百万吨，优质钢材30万吨。

最大的几家，像永平钢铁总厂、滦州铁厂、迁安钢厂，都是年产二十万吨以上的大厂。

还有两家新厂正在建，明年投产之后，产能还要往上走。”

朱由检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永平城。城里的街道比天津卫要宽，可热闹程度不遑多让。

街上的行人里，穿工装的工匠占了大半，街道上的马车更是川流不息，这些马车有的是运着煤炭，矿石，有的拉着各种钢铁制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煤和铁屑混在一起的气味，呛鼻子。

但当地的百姓闻到这个味，倒觉得踏实。

“咳咳咳！”坐在马车上的朱由检不断咳嗽。

李自成马上把马车的车窗拉上道：“陛下，永平煤气味是重了一些，但闻多了也就习惯了。”

朱由检看着远处冒着黑烟的烟囱，烟被北风吹向海面，这污染比后世都要严重。　　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治理一下污染了？

京城每年冬季也是烟熏火燎，门头沟的烟气不断的往京城方向飘。门头沟钢铁厂也应该迁移出去了。

李自成领着朱由检去了永平钢铁总厂。厂区极大，光是炼铁高炉就有六座，每座都有三四丈高，炉体用耐火砖砌成，炉顶冒着滚滚浓烟，炉腰上的出铁口每隔一阵便喷出一股橘红色的铁水，顺着铁槽流进下面的铁水包。

工匠们穿着厚实的粗布工装，脚上裹着防烫的布套，拿长铁钎捅出铁口，拿铁勺撇渣，忙得满头大汗。

铁水进入转炉那边去炼钢。转炉里吹着热风，铁水翻腾，火星四溅，最后炼成钢水，浇进钢锭模里，冷却之后变成一块块银亮的钢锭。

永平钢铁掌柜前来接待，他指着那些高炉和转炉介绍自豪道：“陛下，如今永平府的钢铁厂用的都是新转炉，比从前用坩埚炼快得多，一炉钢水只要半个时辰就能出。还有您看那边。”

他指了指厂区东侧的一排新厂房：“那是轧钢厂。钢锭运过去之后，先加热，再用轧机反复轧成各种规格的钢材，铁轨、角钢、圆钢、钢板。

从前做铁轨需要弄一个个模具，如今用轧机一轧，又快又匀，效率提升了几十倍。

南洋各国都来我们钢铁厂，购买铁轨，我们厂外的码头堆满了各种破船。”

朱由检站在高炉内心也有些振奋，现在钢铁厂终于有几分后世的样子了，不再像是一个小作坊了。

巡视完钢铁厂，李自成带领朱由检来到了码头区，永平府离海不远，有一条滦河通到渤海，河边修了几座码头，专门用来矿石和货物。

此刻码头区已经停着几十艘，带着烟囱的蒸汽轮船。码头上的龙门吊从早转到晚，把一捆捆铁轨、一箱箱铁件吊上货船。　　货船大多是千吨级的，是大明最先进的蒸汽轮船，这种船的优点就是无需靠风，靠洋流，可以走最短的航线到达目的地。

码头上一个管事跑过来，朝朱由检拱了拱手。

李自成介绍道：“陛下，这位是码头的刘管事。”

朱由检问刘管事：“最近都往哪里运铁？”

刘管事答道：“回陛下，南洋那边最近修铁路的多，吕宋、爪哇、婆罗洲、新吕宋，都在修铁路，铁轨和机车零件要得急。

朝鲜和日本那边也在修铁路，订单也不少，还有一部分铁件运到江南，那边造船厂和机械厂要用。码头上的船一艘接一艘，忙得卸货都来不及。”

李自成笑道：“陛下，现在永平府的钢铁供不应求，去年到现在涨了三成，天津卫的商人也看好钢铁，不断的注入资金，等过几年钢铁产能还会增加的更多，到时候往南洋和朝鲜运的铁件会更多。”

永平成为钢铁中心，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共同作用的结果。

当地有优质的煤矿，铁矿，本身又靠近海，只要稍在河道修码头，海船就能直抵钢铁中心。把钢材运到南洋的成本比其他地区都低，占据了整个南洋市场。

又靠近天津卫，有充足的资金，尤其是上一轮纺织行业爆雷之后，大量的资金涌向了钢铁行业造就了今日的繁荣。

朱由检点看着李自成道：“你在永平府干得不错。钢铁是工业的骨架，铁路、轮船、机器，哪一样都离不开铁，继续维持，同时居安思危，时刻注意钢铁产业的发展。”

李自成笑行礼道：“遵旨！”　　朱由检在码头上站了一阵，看着那些装满铁件的轮船一艘艘驶离码头，朝南边的大海开去。

日头偏西了，码头上的人还在忙着，有人在装货，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检修吊车，码头和落日的余晖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