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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毒源
陈志俊接电话的手,以及说话的声音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们已经揪住刘朝东了?”
“嗯,昨天找到的,已经确认了身份就是刘朝东。”
陈志俊没来得及细想就问道:“初审情况怎么样?他认罪了没?”
黄小勇微微顿了顿:“电话里三两句说不清楚,你回来就知道了。
聪哥想到你在那边忙孩子的事很辛苦,专门叮嘱不要告诉你。
我是想着你反正马上就要回来了,实在没忍住。”
陈志俊立马退掉火车票,买了机票飞回江城。
原来,按照8.13案专题协查工作部署,各地公安机关深挖细查重点区域。
居然发现J县人民医院ICU一名无名氏和刘朝东的指纹高度吻合。
后经DNA检测确认,此人就是刘朝东!
而明华镇正是J县下辖,距离县城三十多公里。
陈志俊下了飞机连家都没回,直奔J县人民医院。
这是陈志俊第一次真正见到刘朝东,没想到中间隔着ICU玻璃。
刘朝东一动不动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白被,被子没有丝毫起伏,下面牵连出很多管子和电线连着旁边的仪器。
最显眼的是一根气管插管从他嘴角斜插进去,用胶布固定在脸上,末端连着呼吸机。
即便有呼吸面罩遮挡也可见他脸部凹陷,皮肤蜡黄,眼睛毫无生气半睁着。
据黄小勇介绍,3天前,刘朝东被送到县医院,无任何身份信息。
入院时状态已十分危重:
患者当时意识已模糊,全身肌肉紧绷,身体反弓,牙关紧咬,口吐白沫;
伴有抽搐、惊厥,呈癫痫样强直抽搐状态,随后意识逐渐完全丧失,进入重度昏迷。
医院急诊科接诊后初步判断其为中毒。
立即启动绿色通道,实施洗胃、上呼吸机、血液净化等救治措施;
同时,抽血做毒物分析,明确中毒类型;
并通知医院总值班和保卫科。
由于其身份未知,且无法联系到家属,医院只能报警求助。
“派出所第一时间就查出来他是网上在逃人员?”陈志俊问道。
黄小勇继续讲述:
民警到医院后,按程序开展了一系列工作;
拍照、检查随身物品、询问就医经过、采集十指指纹和掌纹、采集血液样本等等;
并将信息录入系统查找其真实身份。
但经办民警当时的第一目的是确认身份、查找家属,主要还是偏向于救助性质。
警方完全不知道他和一个多月前的8.13案有关,这相当于存在一个很自然的盲区。
所以经办民警最开始只查了身份库,没查现场库;
估计他可能只做了“正查”,也就是拿指纹去人员库比对,看看这是不是一个有前科的人、能不能跳出来姓名,而没有单独发起“倒查现场库”;
再加上系统无法实现“自动全库比对”,只能“人工筛选比对”,所以直到民警将指纹录入全国现场指纹库比对,才发现与8.13命案现场提取的指纹高度相似;
经技术员人工覆核,确认同一人,立即对其实施监管治疗;
所以,当地警方其实是他入院第二天才发现其真实身份,并上报给我们的。
“他中的什么毒?”陈志俊问。
“学名叫氟乙酰胺,俗称‘三步倒’,医院出具的《毒物筛查报告》我拍了照片,你看吧。”黄小勇说着将手机照片递上。
陈志俊定睛一看,直接跳开一大篇生僻的专业医学术语,只见这份报告上明确写有一句话——“血液中检出氟乙酰胺成分”。
“还有得救吗?”陈志俊关切道。
黄小勇摇摇头回答道:“很渺茫,几乎不可能。”
黄小勇接着转述主治医生的解释:
氟乙酰胺中毒的病理过程,只要血液里的毒素成分达到基础致死量,一般情况下患者都会因器官衰竭死亡,其过程一般在一周左右,最多两周。
部分中毒者即使救活,也会留下严重脑损伤。
而刘朝东血液中检出的氟乙酰胺成分,远超致死量。
陈志俊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他还有没有可能中途会醒过来?”
“你想干啥?难不成你还想审问他吗?”黄小勇反问后,又叹息道:
“他现在这个植物人状态,呼吸机一停马上断气。”
“相当于我们就搞了个不能开口的半死人回来?”陈志俊隔着玻璃望了一眼刘朝东,感慨道:
“虽然他是杀人凶手,但如今搞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其实也挺可怜的。”
“他这死法可比熊兴忠惨一百倍。”黄小勇小声嘀咕,又努努嘴:
“但他妈老汉更可怜……”
陈志俊顺着黄小勇努嘴的方向望过去,这才在走廊角落处发现了刘朝东的父母。
陈志俊远远看着,没走过去。
ICU外面的走廊灯光惨白,地砖涂抹着一层冷光。
刘朝东的父母在角落里席地而坐,倚靠在墙边。
他父亲眼睛半闭着靠在墙壁上,比上次相见更显憔悴苍老,脸上的皱纹沟壑犹如冬日田坎。
他母亲头发花白凌乱,整个人缩成一团,搂着一个保温饭桶,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拭着眼角。
她母亲忽然抽噎了一声,很轻微,像被什么呛了一下。
他父亲立即睁开眼,抹着老伴的手轻声安慰,声音嘶哑无力:
“不哭,不哭,还在就好。”
陈志俊别过头,突然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葱花支队长说刘朝东可能不是自杀的。”黄小勇突然开口道。
自从得知王聪外号叫葱炒蛋之后,几个年轻人开始背地里叫他“葱花支队长”。
预计最多再过一个月,他们就敢当面叫——如果搞一起聚餐喝酒,那这个时间缩短到一天也有可能。
“嗯,说说你们讨论的意见。”陈志俊来了兴趣。
黄小勇点点头,开口道:
“我们先说刘朝东体内的毒物氟乙酰胺三步倒,俊哥你了解不?”
“了解一点,我早些年出警处理过婆媳吵架喝三步倒自杀的事件。”陈志俊叙述道:
这个三步倒,它的作用和性状与毒鼠强极为相似;
毒鼠强因超强毒杀效果以致于妇孺皆知,但十年前就已被严禁,各地查缉手段相当严厉,所以获取难度很大;
而这个三步倒本身也是已被禁用的鼠药,但管控力度不如毒鼠强;
所以在一些地下市场或农村地区,仍可能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得,通常被游摊小贩伪装成“特效鼠药”或“杀虫剂”售卖。
总而言之,由于灭鼠这事在民间始终有一定需求,少数民众的观念只停留在“便宜又好用”的层次,导致这些灭鼠禁药仍然禁而不绝。
“对啊。”黄小勇赞同道:
“这三步倒也不是随处就买得到的玩意儿,你说刘朝东上哪里弄的?他总不可能提前几个月就备好一直揣兜里吧?”
“对!确定这个毒源很重要!”陈志俊说。
正聊着,黄小勇电话响了,是王聪打来的,只说了两句就挂了,然后黄小勇拉起陈志俊就走。
“走,我们一起去见那个村官。”
“什么村官?”陈志俊一脸懵。
“刘朝东当时送医的120急救电话,是一个村官拨打的。”
二人下楼与王聪会合。
王聪看到陈志俊,连基本的招呼寒暄问候都没有,上来就是一句:
“师兄,我们先说好,是你龟儿自己要着急回来的,可不关我事,嫂子问起来你千万别推我脑壳上!”
“早晚一天不打紧,你嫂子也不是浑不讲理的人。”
“我知道嫂子是有文化、有素质、明事理的人。”王聪故作为难状:
“可师兄你那耳朵太软,嫂子独守空房对你日思夜想,你耳朵也硬不起来,兄弟我实在是很焦虑啊……”
陈志俊当即一个擒拿手别住王聪手臂,喝问道:
“葱花,你他妈又要瞎炒蛋了?”
“哎哟,我只是说你耳朵而已,你急啥?”王聪努力挣脱:
“难道师兄真是身体出问题了?我们有病就治好不好,现在医疗技术很先进,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男人之间,总喜欢用这个敏感话题相互攻击、侮辱、耻笑、逗乐,其实根本没必要——男人何苦为难男人?
二人瞎扯着坐上车。
“小勇,去明华镇政府。”王聪指挥道:
“人家小伙子正等着我们的,他待会还有其他事。”
“刘朝东是从明华镇送医的?”陈志俊惊异道。
陈志俊一直没来得及问这个问题,他想当然以为刘朝东是藏匿在J县城区,毒发后被送到医院的。
大约半小时之后,几位警官到达明华镇政府,见到了当时拨打120急救电话的这位村官小伙子。
握手后,小伙子开口自我介绍:
我叫XX,是明华镇何家村的村官,是去年经“三支一扶”考试招录到明华镇的。
王聪立即打断话头,然后连珠炮般问道:
“你是何家村的村官?你不是在镇政府上班吗?你是在哪里看到患者拨打的120?何家村?”
小伙子解释:
“三支一扶”指基层的支农、支医、支边以及扶贫工作。
他去年报考的岗位就是J县明华镇,录取报到后就在镇政府从事农技工作。
由于村里面普遍缺乏人手,镇里面就将他们这些年轻小伙子对口分配到各个村,相当于在政府的本职工作之外,他们还要兼职帮助做一些村里面的事情。
例如,这小伙子就分到了何家村。
因此他平时在镇政府上班,偶尔要回村委会上几天班,白天帮助完成一些基础工作,晚上则独自住在村委会小楼。
何家村村委会这栋两层小楼,几位警官都去过;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下,虽心有疑问却心照不宣地默不作声,静静地听着村官小伙子继续讲述。
前几天,小伙子又和往常一样回村里帮忙。
“村委会都是当地人,所以晚上都只有我一个人住在村委会小楼。
我每次都睡得特别好,因为村里的环境很安静,太舒服了。”村官眉头紧锁:
“但这次,第一天晚上就发生了诡异的事情。”
失控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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