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蹊跷

陈志俊和黄小勇不约而同坐直了身体，但陈志俊的语气依然很平缓：“12号怎么了？”

“那天上午，两个工人过来换了二楼卫生间的窗户，下午又来了一拨人换了老板办公室的保险柜……”

老曹回忆道：“换窗户的时候我站在停车场下面看，张老板还走过来和我聊了一阵，他平时很少和我聊天，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二楼卫生间的窗户？”

“是的，那个卫生间的窗户就在停车场最里面的角落上面，是老式的轨道推拉窗。”老曹描述道：

“换成了最新的断桥铝窗户。”

“下午又换了保险柜？”陈志俊皱眉追问道。

“是的，新保险柜应该很重，几个搬运工人从楼道抬上去的。”老曹说：

“旧保险柜抬下来上车的时候，我还帮了一下忙，旧柜子好像坏了。”

“坏了？”黄小勇疑惑道：“保险柜能用坏？”

老曹回答道：“我听到工人说可惜砸坏了，只能当废品处理，不然可以多卖点钱的。”

陈志俊和黄小勇相互对视了一眼，神情复杂。

陈志俊最后还问了一个问题：“12号那天张青峰老板和你聊了些什么？”

“他先问我家庭的近况，后面又问我这几天上班有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我说没有，还反问他出什么事了吗，他说没事，随便问问而已。”

二人向老曹道谢告别后，陈志俊自言自语念叨道：“这事有点蹊跷，看来我们得找个机会去俊峰大厦里面看看。”

回到刑警队，办公室里面烟雾缭绕，大伙全都在。

陈志俊还没开口，王聪就黑着脸骂道：“他妈的真是活见鬼了！全部视频都拉了一遍，居然没找到那辆普拉多！”

“没找到？”陈志俊惊讶道：“明华镇周边道路的监控视频全都看完了？”

王聪摇摇头没说话，低头狠狠吸了两口烟，又命令道：

“兄弟们打起精神，把视频速度放慢，再看一遍。”

这样的加班，在公安系统稀松平常，大家早已习惯。

黄小勇搬了一箱方便面出来加餐，有人起哄喊王聪请客买红牛。

王聪“处变不惊”的甩了一袋茶叶在桌上：“红牛喝了伤肾会影响性功能，我这绿茶才是健康又提神。”

他这样张嘴乱说，也不怕人家红牛公司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王聪听陈志俊汇报关于俊峰大厦保安的情况，静坐了好一阵才开口道：

“刘朝东的社会关系还得深挖，而且我们发现刘朝东和熊兴忠之间并非素不相识。”

“是吗？”

“查询熊兴忠的手机通话记录发现，8月9号上午他居然与刘朝东有过三分钟的短暂通话。”王聪说道。

陈志俊诧异道：“他们本来就认识？”

“目前还搞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王聪眉头紧锁道，“但是，我们还发现了更蹊跷的细节。”

陈志俊赶紧追问道：“什么细节？”

王聪走到电脑前调出监控画面，讲述道：

“用技侦手段查刘朝东的手机，只能看到11号最后出现的基站范围正好是案发地区域，之后就消失了，有可能刘朝东在逃亡路上就将机卡分离或者拆解扔掉了。

但是——你看，这是一个红绿灯监控探头拍到的，可以清晰看到刘朝东驾车逃跑时在打手机，但从他的手机号码查询，这个时间没有通话记录，基站也无信号显示。

说明他另外还有一部手机，而且电话卡不是用自己的身份证办理的……”

陈志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截图，只见刘朝东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拿着手机通话中，一副惶恐失措到极点的神情，陈志俊甚至能感同身受他当时胆战心惊、仓皇逃窜的模样。

“刘朝东的通缉令已经签发上网，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也迟早会落网。”王聪继续说道，

“但截止目前，他的身份信息还未出现过，唯一的线索就是案发后他驾车消失在了明华镇。”

陈志俊沉吟道：“看来刘朝东这个人并不是想像中那样简单，有必要重新深挖他的社会关系。”

“如果近期不能把他抓到，确实要重新全方面深挖！”王聪强调道。

时间一晃就到了凌晨两点，项目组干警们再次看完了监控视频，依然毫无发现。

王聪见大家都已疲惫不堪，叹息道：“收摊、收摊，大家快去休息，明天再说。”

陈志俊担心回家把家人吵醒，抬脚就朝楼上倒班宿舍走，王聪关切地问道：“

师兄，你这大热天不回家换身衣服？”

“早就料到来项目组下苦力，我带了换洗衣服的。”陈志俊还坏笑着问了一句：“要不你待会帮我把内裤搓了？”

王聪没说话，内心肯定很抗拒，因为他当即对陈志俊做了一个侮辱性的手势。

这天晚上陈志俊没睡好，洗漱完上了床很久都没睡着，感觉眯了一会儿就天亮了。

第二天清晨刚吃过早饭，王聪就跑到局领导办公室专题汇报案情进展情况，随后火急火燎地回到刑警队安排布置工作任务。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抓到刘朝东！”王聪面色铁青：

“既然没看到丰田普拉多出来，那极有可能还窝在明华镇里面的！搜查行动已获批准，上头已经命令辖区警方组织力量支持我们。”

在具体的工作安排上，留下一小组刑警继续梳理案情相关信息，大部队则立即赶往明华镇。

但对于陈志俊，王聪却另有安排：“你和小勇待会先去停车场，技术大队老邱又在勘察熊兴忠的车。完了你再去俊峰大厦打探打探，毕竟只有你去最合适。”

陈志俊点点头，他明白王聪这话的意思。

因为陈志俊本身就是俊峰大厦辖区派出所民警，他的出现最不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也最容易隐藏真实意图。

而王聪所说的“停车场”特指公安分局涉案财物管理中心里面那个小停车场。

陈志俊赶过去看到技术大队老邱已经到了，忙不迭致歉：“哎呀，不好意思，有点事耽误来晚了。”

“没事，我正好出去抽了一支烟。”老邱正猫在长城车的副驾驶位置上：

“你过来看，从顶棚支出来的这半截电线，我已经理清源头了。”

陈志俊赶紧凑了进去。

老邱讲解道：“这种走线方式，显然是车主自己加装的，因为原车绝不可能在驾驶室内布置明线。

这根线是从车顶的阅读灯后面接出来的，这是汽车改装常见的取电方式。”

“对，现在就想搞清楚这根电线接了什么东西？凶手为什么要把它取走。”黄小勇伸长了脖子，像长颈鹿吃树叶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车顶。

老邱捏住电线说：“你们认真看，这根线头上有接口，就说明这根线的长度本来就是现在看到的样子。”

“那这根线应该就是接在后视镜上的。”陈志俊脱口而出。

“对！”老邱赞同道：“从电线的布局和长度分析，这根线就是接在后视镜或者附近区域的。”

“可汽车后视镜不需要接电啊？”陈志俊疑惑道。

“哈哈，看来你不太关注汽车改造行业啊。”老邱笑道：

“首先，我们需要知道，一些高档车的原车后视镜有电子功能，本身就是通了电的。”

老邱顿了顿，掏出手机继续说道：“至于普通家用车的车主们，如何提升爱车的后视镜功能，我搜了一下购物网站，基本就分成两类，你们看……”

陈志俊接过手机定睛一看，恍然大悟道：“行车记录仪和倒车影像仪？”

“是的。”老邱点头道：“我刚才还打电话问了一个做汽车美容生意的朋友，他也是这样告诉我的，目前改装汽车后视镜主要就是这两种。”

说着，老邱又把手机拿回来，点击进入商品详情页面向陈志俊展示，继续解释道：

“这两种电子后视镜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只需要夹在原装后视镜上，再接线通电就可以使用了，不需要拆卸原装后视镜。

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后视镜模样，不影响原本的功能使用，它的镜面有一部分其实是个小显示器，可以当屏幕使用。

但这辆车的尾部并没有安装摄像头，所以它不可能是倒车影像仪，而是……”

“是一个行车记录仪！”陈志俊神色凝重起来：

“上次勘察，在后视镜及周边采集到犯罪嫌疑人密集的指纹，就是因为他发现了这个行车记录仪，所以必须掰掉取走。

虽然我们已经掌握了其他铁证，但如果能找到这个行车记录仪，从而找到案发时的真实影像，那就更完美了。”

“这个可能比较困难。”老邱摇摇头说：“行车记录仪里面有一张插入式内存卡，车内没找到，肯定被凶手一起扯走了。”

走出涉案财物管理中心，陈志俊就叫黄小勇一起回刑警队换上夏执勤服。

黄小勇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道：“啊？为什么要换成制服？”

“待会我们以派出所民警的身份去俊峰大厦。”陈志俊叮嘱道：“我们先去北郊派出所借一辆警车开过去。”

陈志俊很细心，为了提前准备好充分的理由说辞，特意找到街道办事处安全稳定环保办负责人秦航，了解一下集诚厂土石方平场工程款纠纷处理进展。

秦航一坐进警车就催促：“陈大公安有何指示？快点说，我还在赶材料。”

“你还亲自写材料？”陈志俊开玩笑道：“是不是在填个人事项？准备提拔了吧？”

“你可别说了，还提拔？我马上要挨处分了！”秦航愁眉苦脸地抱怨道。

“挨处分？”陈志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我都不知道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秦航骂道：

“下面有个地块调规，在土地出让前做环评和土壤检测的时候居然查出重金属严重超标，关键这块地是净地出让，而且它原本也不是工业用地啊！”

秦航说到这里，看到陈志俊一脸茫然，又摇摇头苦笑道：

“算了，这些业务词汇你们也不懂，总之就是现在完全找不到原因，就因为属地管理职责，纪官员天天找我问话。哎……不说这个了，你快点说，到底找我什么事？”

陈志俊这才说明来意，但也没有完全告知实情，只说为了完成化解矛盾的日常任务，关于集诚厂土石方平场的事情需要回访一下张青峰。

秦航也很仗义，立即表示愿意陪同。

陈志俊问了张青峰的手机号码，拨通后却没接，就编辑了一条短消息发了过去。

不到两分钟，张青峰的电话就回调过来了，言语仍是十分客气热情，说自己正在俊峰大厦二楼办公室，恭候大驾光临云云。

路上，秦航大概介绍了一下相关情况。

与陈志俊料想中差不多，集诚厂土石方平场工程款纠纷仍然没有得到实质性解决，主要还是由于双方诉求争议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