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金雪梨·高中生的仇恨

小妹出生后的三四个月，金雪梨几乎都是浑浑噩噩的。

老实说，她对小妹没有多大感觉：一个陌生的婴儿，被陌生的妈妈抱在怀里，被一个陌生男人探头打量……看着她时，不像是看着与自己骨血相连的妹妹——尽管金雪梨也不知道有一个妹妹的感觉，应该是怎么样的。

她以前与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妹妹出生后，她变成与四个陌生人共处一室了。

金雪梨在理智上也模糊地知道，妈妈生产后的日子很不好过。她好像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大出血，只剩了一层空空的、疲软的、失去弹性的皮套子，自然与以前不一样了——但是金雪梨无法关注她，也插不进去那一个陌生人组成的家。

再说，她自己的世界也快要倒塌了。

……乔安娜不肯相信她。

无论金雪梨如何反复解释保证，乔安娜都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后来回忆起乔安娜时，金雪梨发现，她把两段不同时期的记忆都混杂在一起了：

每次想起乔安娜，记忆中的她总是红着眼睛，闪烁着泪光，修得纤细的眉毛拧在一起，牵连出额上凹陷挤簇的一束束肌肉——那双红红的泪眼，来自于她刚跟男朋友分手的时候；那会儿，她一边哭一边质问金雪梨，到底把秘密泄露给了谁，为什么要说出去。

但记忆中乔安娜的神色，却是后来才有的。

她嘴角往下压着，即使二人之间只有半米距离，她看着金雪梨时，目光也是遥远而没有温度的。她大多数时候，一句话也不对金雪梨说，目光一碰，马上扭过头去，招呼其他女生一起走开。

好像金雪梨实际上是一条虫子，只是竟然用人皮蒙骗了她这么久。

她发给乔安娜的信息，每一条都是已读不回，几次当面解释，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金雪梨也有自尊心，再说她又确实没有做错任何事，于是也就不愿意再解释了。

她的态度一变，乔安娜就感觉到了——也就越发愤怒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我，”金雪梨在最后一条信息中写道，“为什么你对朋友连这一点信任也没有？我无所谓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

这一次，乔安娜的回信倒是来得很快。

金雪梨只扫了那条信息一眼。

她甚至不用把整条信息读完，就好像被人一拳打进了脑子里，整个人都懵了——因为每一个词都是如此强硬、如此沉重、如此暴戾；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收到这样一条信息。

因为金雪梨爱说话，就擅自断定肯定是她漏出去的消息吗？

她埋头在床上哭了很久。

她怕被人听见，用被子枕头将自己的头埋了起来，低低往手掌心里倾倒着呜咽和眼泪。

对于一个不满十七岁的女孩来说，这无异于一场人生地震。更何况，如果连学校、停车场这两个庇护所也失去了，她还能去哪里？

以后日子怎么办？

金雪梨把被子床单都哭湿了，不得不擡起头换气；她刚一起身，却不由自主被吓出了一声尖叫——利安姆不知何时推开了她的房间门，正站在门口，眼皮沉甸甸地看着她。

“你进来干什么？”她反应过来，怒声叫道：“你为什么不敲门？”

利安姆面无表情，好像他的面孔是一层几十斤重的厚肉，轻易动不了。他的痘痘、脸颊、嘴唇和眼皮，都是一种叫人看了难受的艳粉红，一块一块，像被激发的炎症一般，斑驳地浮在他白得没有生气的皮肤上。

他至少沉默了三四秒钟，才说：“我敲了，你没听见。”

“你出去，”金雪梨说，“以后不要进我的房间！”

话虽然说得狠，但她心里仍闪过了一丝歉疚——利安姆想必是听见了她的哭声，才出于担忧进来看看的，至少是一片好心，或许不该态度这么差。

利安姆薄薄的粉红嘴唇，微微弯起来了一瞬间，又跌了回去。

镜片后的眼睛，仍然是沉腻腻的、死沼泽一样，黑黑的没有光。

金雪梨突然想起了学校里的传言；她下意识地想到，自己今天穿的是牛仔长裤。

“你怎么了？”利安姆慢吞吞地问道。“你哭了？”

“不关你事，”金雪梨下了床——半躺在床上的姿势，令她感到很不适，还是直立起来更有安全感。“你出去。”

利安姆从庞大厚重的身体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但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金雪梨一把关上门，怔怔站了一会儿。

一被打断，她就很难继续往下哭了；她想，或许情况还不至于那么坏。

只不过是少了一个朋友，只不过是可能会受到排挤……她拚命安慰自己，受欢迎的人不跟她做朋友，总有愿意跟她做朋友的人吧？

第二天，金雪梨鼓起所有勇气才推开了车门。

她朝杰夫说了一声再见——妈妈状况仍然很差，杰夫说是因为她年纪太大硬要生孩子的关系，至今还不能自己开车，所以今天是由杰夫送她。

快十七岁了还由父母开车送来上学，本身就是一件足够丢脸的事；如果不是金雪梨本身活泼热情，又是乔安娜的好朋友，光这一点就已经能让她在学校里毫无地位可言了。

更何况，利安姆也在车上。

他还未满十六岁，不能考驾照，似乎对他房间以外的世界更是兴趣全无；所以每一天，金雪梨都不得不忍受与他同乘一车，一起上学。

为了不被同学发现，她就找了一个要去买咖啡的借口，总是要求妈妈在离学校还有几分钟路程的时候，就先把她放下，她再一步步走到学校去。

妈妈自然是明白的，杰夫虽然抱怨了她几句，但是一停车的事，也不费工夫，这一天依然顺着她的意思，把她在老地方放下了。

金雪梨浑身都是沉沉的，仿佛还走在一个噩梦里，等着随时能醒来。

或许正是因为她魂不守舍，她后知后觉一擡头的时候，才发现那家咖啡店门口，正聚集着四五个同一年级的同学。

在他们之中，是乔安娜。

乔安娜笑了起来。

“车上那个人，不是利安姆吗？”她对金雪梨视若无物，只笑着朝半开车窗一指。“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在同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