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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吴王世子
三月江南,江水初暖,两岸垂柳如烟。
两艘官船一前一后行驶在宽阔的江面上,顺流东去。
曹少钦一袭玄色锦袍,负手立在甲板上,宁梅按剑侍立身后,江风拂面,吹拂二人衣袍。
“公子,办完了吴王世子的案子,咱们便要回京了吗?”
宁梅目光望着北方,她离京已有三年,对如师如母的宁贵妃甚是想念。
曹少钦摇了摇头:“吴王世子这案子不算什么大事,年节里锦衣卫收到密报,说是白莲教与文宣逆党勾结,密谋为祸东南,我这才亲自南下,不然一个宗室命案而已,何须我出马?”
“如今白莲教的麻烦算是解决了,但文宣逆党的人影都还没看见,不可不防啊……但这些人行事更为隐秘,无处找寻,只能以静制动。”
宁梅点了点头,仔细一想,也没有头绪。
她这三年在江湖,白莲教还经常听说,有过接触,可说起这文宣逆党,江湖人都很少提及……
曹少钦但见几只水鸟掠过了船帆,飞入浅滩的芦苇丛,消失不见。
他回头看向宁梅:“你可知吴王世子一案的始末?”
宁梅道:“当然知晓,吴王世子血案已在江湖里传开了。”
她回忆了一番,细细道来:
“听说这吴王世子肖父,自幼好武事,拜入了道门地宗,他也是天生武才,不到而立之年,艺业大成,武功已不在门内长老之下。”
“去年冬月,吴王世子游历江湖路过福州,福州镇远镖局林总镖头为人侠义,好结交朋友,听闻吴王世子路过,便三次去他下榻的客栈相请。”
“吴王世子见其心意诚恳,便答应了到镇远镖局里做客……谁料当晚,吴王世子将镇远镖局满门杀害,四十二人未留一个活口。”
“至于缘由,无从得知,江湖人众说纷纭,各有猜测。”
“有的人说,这吴王世子虽天生武才,但也天生有一种狂病,发起病来神志不清,六亲不认,那晚便是发了病;也有的心思龌龊之人,暗中揣测,说……说……”
宁梅说到这儿话音一顿,欲言又止。
曹少钦笑道:“那些人揣测什么?你我之间,没什么话是不能说的,你大胆直言。”
宁梅点点头,道:“那镇远镖局林总镖头的女儿,生得花容月貌。听说有一年,林夫人带着女儿上山礼佛,被当地几个纨绔瞧见了,事后那些纨绔家里争着上门提亲,不过都被林家婉拒,这林姑娘的名头,也是越传越盛。”
“去年冬月出了这桩事,便有人猜,是吴王世子酒后看上了林姑娘,林姑娘誓死不从,吴王世子便用了强……事后为了饰非掩丑,索性将林家满门杀了灭口。”
“这个说法传得最广,不少江湖人都信以为真。”
曹少钦听罢微微皱眉,锦衣卫的情报写的很详细,包括林家那四十二具尸首的仵作验尸结果,但并没有提起林姑娘这一节。
这个传闻,他还是第一次听。
仔细一想,也不难理解。
毕竟这是江湖传闻,没有任何依据,这样有损宗室清誉,抹黑大景皇族的言论,底下的人当然不敢写到情报中呈奏给宫里看。
宁梅继续道:“公子,以我拙见,这传闻多半是假的。”
“后来吴王世子主动到了福州官府投案自首,可没过三两日,不知怎地,他又大开杀戒,杀了许多官差,逃出了大牢……”
“由此可见,此事应该另有隐情。”
“再说吴王素来侠肝义胆,在江湖里有‘侠王’之称,其世子怎么做下这种事来?”
“或许吴王世子的确怀有某种疯病,并非江湖所传那般,觊觎林姑娘的美色”
曹少钦笑道:“咱们又非亲历者,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又能得知呢?”
两人转身回了三楼,曹少钦坐在书案后思索着。
好在这案子办起来并不棘手。
因为案情已经十分清晰明了,吴王世子的确杀了镇远镖局四十二口人,有人证、仵作尸检。
后续他杀福州官府的官差时,更是众目睽睽。
至于吴王世子到底是发了狂病而杀人,还是他自己丧心病狂为美色杀人,都不重要。
这简单的案子,能拖延了这么久,完全是因为涉及宗室、地方藩王,地方官府没有资格处置,也不敢处置,才上报了朝廷。
曹少钦此番去杭州,也只是走一个过场,确认案情无误,以天子亲军的名义查办,再上报宫中,让元嘉帝定夺即可。
这案子怎么判,他都想好了。
废黜世子身份,贬为庶人。
再严重点,就是圈禁,又或者发去皇陵守墓,这些判罚都奏报上去,到底怎么判,也不该他操心。
毕竟凶手是吴王世子,杀了一些江湖人,一些官差而已。
又不是谋反、弑父这些大逆不赦的罪行,不可能让他抵命。
国朝对宗室素来是虽有大罪,亦不加刑,轻则量罪降等,重则黜为庶人。
吴王原来为代王,是元嘉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当年元嘉帝为储君,代王好武事,无心朝政,因而兄友弟恭,感情甚好。
元嘉帝即位后,专门把他徙封为吴王,选了江南杭州这块富庶宝地作为他的封地。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可见吴王在元嘉帝心中的地位。
这吴王世子就是元嘉帝的亲侄子。
当年元嘉帝即位之初,久无子嗣,朝中一度有臣子上书,建议过继吴王世子,为国立储。
当年元嘉帝的确也动过这个心思。
后来幸而有道士献药,元嘉帝相继有了哀敬太子、魏怀王、蜀王、楚王、湘王,以及独女清河公主。
过继一事才不了了之。
王子犯法,怎么可能与庶民同罪?
即便国法中,也有议亲、议贵的说法。
曹少钦看向窗外两岸的春色,心想这案子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回到了杭州,可得好生放松一下,可以带上唐徽音等人在西湖等地游玩一番……
至于文宣后人,困扰朝廷五十年的逆党,他想一次性解决显然是不切实际的。
但至少也要斩杀几个大人物,做出一番成绩来,顺带赚取气运,总不能白跑这一趟……
官船行驶在大江上,顺江而下,行的极快,又过了扬州府,再过镇江、常州、苏州、嘉兴,终于抵达杭州。
是日,杭州码头上旌旗招展,早已净道,黄土铺地,清水洒街。
有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的官员前来迎接钦差行辕,站在甲板上看去,人群黑压压的一片。
至于浙江巡抚,由浙直总督胡世宁兼任,他如今还留在金陵处理一些要务。
官船靠岸,放下舷板,仪仗先行,曹少钦再下。
“臣等恭请圣安。”
浙江三司官员在布政使的带领下,齐齐跪地行礼,声震江岸。
“圣躬安,诸位免礼。”
三司官员谢恩,起身,忙不迭的围拢了上来,一个个满脸堆笑,躬身拱手行礼。
“钦差大人一路奔波劳累,下官等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赏光。”
浙江三司上下都凑好了份子钱,就等着好好孝敬这位钦差。
他们也都打听清楚了,上回曹少钦到金陵,没有接受宴饮。
不过上回钦差去金陵是为了祭陵的,爱惜官声,不接受徐国公等人的宴请实属正常。
但这回来杭州是公干,没道理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官场上的门道,不外乎如此……不私底下往来,他们怎么孝敬?没有孝敬,从何处捞银子?不想捞银子,大费周章南下跑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真的是为国事操劳吧?
曹少钦神情一肃,淡淡道:“本钦差此行来杭州,是奉皇命调查吴王世子一案。今日天色尚早,本钦差还要去吴王府上走一趟,接风宴就不必了,三位自便吧。”
那吴王世子似乎真的身有狂病,一会好一会坏的。
他灭了镇远镖局满门,又去福州官府自首。
进了大牢后又发狂,越狱杀了出来。
如今已经回了吴王府,被关押在府中,听说是请了道门地宗的长老看押。
三司官员听了都是额生冷汗,齐齐变了脸色,他们在杭州早就听说了曹少钦在金陵大开杀戒的事。
应天巡抚、金陵工部尚书都被槛送京师,十余个官吏直接人头落地。
其中还有三名科甲正途的知府、知县,都是说杀就杀,如今谁敢得罪这位煞星?
三人当即躬身行礼,浙江布政使连忙告罪:“是下官等唐突了,还请钦差大人恕罪,下官这便为钦差大人引路。”
曹少钦不置可否。
他当然不是清正廉明的人,不过身为钦差驸马,人到了杭州,不去吴王府,先和当地官员应酬,也有点说不过去。
反正在杭州不是待一日两日的,今天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等把吴王世子的案子办了,再去接受浙江三司官员的考验。
当即让大部队在官船上驻守,带了几旗人马及钦差行辕,向吴王府而去。
一路到了城中西北,但见吴王府朱门高耸,黛瓦整齐,门前蹲着两只大石狮子,气象森严。
有吴王领着王府属官在门口列队迎接。
吴王身材魁梧,面容俊逸,气象冲和,因其内功高深,保养极好,看着十分年轻,只是鬓角已生出几缕白发。
曹少钦快步上前,因他是奉皇命来查办吴王世子案的钦差,所以吴王也是跪地行礼。
“臣弟恭请圣安。”
“圣躬安。”
礼毕,吴王站起了身来,满脸的笑意,曹少钦拱手行了一礼:“微臣见过王爷。”
吴王一笑,上前扶住了他:“都是自家人,孟靖无需多礼,里边说话。”
说着便拉着他往王府里走去。
吴王是当今皇上的亲兄弟,曹少钦是帝婿,说起来的确是一家人。
大景藩王府邸规制有序,自前面正门而入,先过端礼门,又过承运门、承运殿,至存心殿前。
但见层层殿宇,飞檐斗拱,黄琉璃瓦在日头下熠熠生辉,有如一座小型的皇城。
主宾落座后,吴王笑道:“本王在南省,也常听人提起孟靖的名头,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些许虚名,让王爷笑话。”
吴王道:“怎是虚名?旁的不说,就说近日来你大挫白莲教,清剿了一帮乱臣贼子,为我大景朝立下大功……皇兄有德啊,得了你这么一个乘龙快婿。”
曹少钦面带微笑,也不好接话,不禁腹诽……在如今的大景的藩王中,吴王也是最尊贵的几位,当然不用来拍他的马屁。
或许吴王也是习武之人,对他这种武功高强的后辈天然很亲近。
吴王忽而叹道:“本王久在东南,难得见一回亲人,你也别一口一个王爷了,跟着皇侄女一起叫本王皇叔便是。”
曹少钦从善如流:“侄婿见过皇叔。”
“好好好,”吴王满脸欣慰,“当年本王入京朝见时,皇侄女才这么高个,后来听说她得了一场怪病,拜入了药王谷疗养,如今可大好了?”
曹少钦道:“多谢皇叔挂念,清河入药王谷后,病疾便已痊愈。”
吴王点了点头,又神色略微黯淡:“只可惜,康儿他现在似乎也得了一场怪病……”
吴王世子,赵康。
曹少钦道:“皇叔,不知康王兄得的是什么病?”
吴王幽幽一叹,道:“本王并没有替他开脱的意思,孟靖,你是奉皇兄的旨意南下查办此案,只管秉公办理,如实上奏。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王一生光明磊落,绝不会因私情枉顾国法。”
曹少钦正色道:“皇叔光风霁月,胸怀坦荡,侄婿敬佩,但侄婿既奉旨而来,总总要将案情始末调查清楚才行,若此案另有内情,还望皇叔告知。”
吴王摇了摇头:“本王既为人犯之父,所说之言岂可取信于人?孟靖,你随我来吧。”
说着站起了身,向堂外走去。
曹少钦心中一动,知道是要去见吴王世子,当下也不多问,快步跟上。
两人一路闲谈着,往王府后院深处而去。
但见花园里蜿蜒曲折,曲径通幽,小桥流水,湖石叠翠,曹少钦一路看下来,亦觉美不胜收,那些世家豪族再富贵,始终也比不上藩王之贵。
一行人上了一片山坡,进了树林,来到一个偏僻的院落,四周渐渐清冷,只闻鸟叫之声。
忽然曹少钦远远地听见了一阵动静,似有人在发狂嘶吼,他微微皱眉……这不会是吴王世子发出的动静吧?
吴王叹道:“哎,正是康儿在叫,让孟靖见笑了……”
“康儿自从福州回来,就得了一种怪病。道门地宗的长老们看过也无济于事,不知是何缘由。”
“康儿起初神志清楚,发病时行动张狂,连我也不认得了……也正因为如此,才在福州灭了镇远镖局满门,又在牢里打杀了那些官差。”
吴王边走边说:
“起初,他每隔七八天才会发一次病,发作时间也不过两三刻钟。”
“接着是每隔三四天发一次病,到了现在,每日都要发病,有时一闹便是几个时辰……”
曹少钦面无表情,这世界还有这种怪病?
众人走到那偏僻院落前,院里的嘶吼声已经停下了,便见院子里有两个身穿灰袍,手持拂尘的老道人迎了出来。
看见那两名道人,曹少钦神情微异……这两人都是老熟人了,正是辽东一行见过的道门地宗长老凌虚子、玉虚子二人。
那两名道人见了他,神色不变,恭敬给吴王行了一礼。
吴王也拱手还礼,执礼甚恭。
曹少钦看了也不以为意。
江湖早有传闻,吴王好武事,并不像其他朝廷大员、王公贵族那般看轻江湖武夫,反而以礼相待。
在这些江湖高人面前,从来不摆亲王的架子,反而论江湖规矩。
加之他素有义举,因而在江湖上才有“侠王”的美誉。
吴王道:“二位长老,这位便是本王的皇侄女婿,当今的锦衣都督,圣上特意派了他来全权查办康儿的案子。”
凌虚子、玉虚子二道对曹少钦执手行礼:“曹大人,老道有礼了。”
曹少钦回礼道:“多日不见,两位老神仙还是风采依旧啊。”
吴王奇道:“孟靖与两位长老还有交情?”
凌虚子道:“几月前在辽东有过两面之缘,曹大人武功高深,老道佩服之至。”
吴王听了,缓缓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曹少钦道:“皇叔,二位道长,不知我能否见一见世子殿下?”
凌虚子叹了一口气道:“赵康刚才发了病,这会儿已经安定下来。曹大人要看,便在门外看一下就行,切莫入内,以免再刺激他,引起了他的疯病。”
曹少钦道:“理应如此。”
而后曹少钦跟着二道进了那处偏僻院落,来到窗下,但见窗上有几个洞口,似乎是便于屋外之人观察。
他凑近一个洞口,向内望去。
但见屋内一片狼藉,桌椅倾翻,家具碎了一地,箱笼衣被散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留有几道深深的抓痕,看着十分可怖。
一个人影躺在地上,他双手双脚上锁着镣铐,那镣铐通体乌黑,却隐隐透着湛蓝色的寒芒,不知是何种材质打造。
那人头发乱蓬蓬的,衣衫褴褛,没有半点世子的模样,倒像是路边的一个可怜乞儿。
曹少钦目光微凝。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天色近黑,曹少钦在吴王府上用了宴。
他是朝廷钦差,锦衣都督,当然不可能与藩王过于亲密,在其府邸下榻,便连夜回了官船。
是夜,曹少钦坐在窗下,提笔写着密奏,奏报吴王世子一案,尤其是今日所见吴王世子的惨状……
一旁,宁梅侍奉着笔墨。
曹少钦写着写着,忽然眉头一皱,瞥向窗外。
“何方贼人,竟敢窥视钦差行辕!”
冒官锦衣,从满级太玄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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